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新娘四部曲之一：白色約定》

諾拉．羅伯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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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麥坎席．艾略特八歲的時候，已經結過十四次婚。她和她三個最要好的朋友、她好朋友的哥哥（雖然他是被迫的）各結過兩次，分別以新娘和新郎的身分；另外還有兩隻狗、三隻貓和一隻兔子。

　　她也在無數的婚禮上擔任過伴娘、女儐相、男儐相、伴郎以及證婚人。

　　雖然每次婚禮都和樂融融地結束，但婚姻頂多只維持一個下午。小麥對婚姻的無常見怪不怪，因為她自己的父母各自結過兩次婚──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兩次。

　　她並不是很喜歡玩「模擬婚禮」這種遊戲，不過她還蠻喜歡當神父、牧師或是法官。在參加她父親第二任太太的姪子的成人禮之後，她也開始喜歡扮演猶太祭司。

　　另外，她也喜歡吃每次在婚宴上都會有的杯子蛋糕、花俏餅乾和喝氣泡檸檬水。

　　帕可總喜歡在布朗家族的土地上舉行「模擬婚禮」，那裡有寬廣的花園、美麗的樹叢和波光粼粼的水塘。遇到康乃狄克州寒冷的冬天時，婚禮就在大房子裡的壁爐前舉行。

　　她們舉行過簡單的婚禮，也曾煞費苦心地想各種主題，包括皇室婚禮、命運多舛的私奔、馬戲團主題、海盜船等等。她們每次都認真討論各種點子，然後投票，沒有什麼主題或服裝是她們覺得太誇張、不能接受的。

　　歷經十四次婚姻之後，小麥有點害怕婚禮這種日子。

　　直到她經歷了人生中重要的一刻。

　　小麥八歲生日的時候，她那風采迷人、大部分時間都不在的爸爸，送給她一臺Nikon相機。她從沒說過她對攝影有興趣，所以把相機和爸爸自離婚後送給她的奇奇怪怪禮物一起放在一旁。小麥的媽媽跟她外婆講了這件事，外婆一直抱怨說：「不負責任、沒用的傑佛瑞．艾略特。」還說大人用的相機根本不適合送給小女生，應該送芭比娃娃才對。

　　小麥總是習慣反對外婆的意見，反而開始對相機產生興趣。外婆不留在斯科次達的退休人士社區，跑來這裡住一個暑假。為了故意跟外婆唱反調，小麥整天背著這臺Nikon相機走來走去。她拍房間、拍腳、拍朋友，那些相片不是模糊不清就是顏色偏差。因為屢拍不成功，加上媽媽和繼父正準備離婚，小麥對這臺Nikon相機越來越沒興趣。即使在多年後，她也不敢說是什麼讓她在那年夏天的那個美麗午後，想到要把相機帶到帕可家參加婚禮。

　　傳統花園婚禮的每一項細節都已經安排妥當，當新娘的艾瑪和當新郎的蘿瑞會在玫瑰花架下交換誓言。艾瑪會戴上帕可媽媽用桌布做的蕾絲頭紗和裙襬，帕可那隻友善的老黃金獵犬哈洛，會陪艾瑪走過花園小徑，把她交給新郎。

　　一群芭比娃娃、肯尼、捲心菜娃娃，加上各種絨毛娃娃排排站在小徑旁，當作賓客。

　　「這是場非常私人的婚禮，」帕可忙完艾瑪的頭紗之後接著說，「陽臺上會有場小型的喜宴。伴郎在哪裡？」

　　最近膝蓋破皮的蘿瑞從繡球花叢中走出來，「牠跑走了，爬上一棵樹去追松鼠，我沒辦法讓牠下來。」

　　帕可轉了轉眼珠子，「我去叫牠。婚禮前，妳不應該看到新娘子，否則會帶來惡運。小麥，妳去把艾瑪的頭紗弄好，把捧花拿給她。我和蘿瑞會去讓魚仔離開那棵樹。」

　　「我寧願去游泳。」小麥心不在焉地隨便弄了一下艾瑪的頭紗。

　　「等我結了婚之後，我們就可以去游泳。」

　　「好吧。妳都不會厭倦結婚嗎？」

　　「噢，我不會。這裡空氣很好，而且每一樣東西都好漂亮。」

　　小麥把大人說她們可以摘的一束蒲公英和野生紫羅蘭拿給艾瑪，「妳很漂亮。」

　　這麼說一點也沒錯。艾瑪的亮麗秀髮在白色頭紗下搖曳，她嗅捧花時，她的深棕色眼珠散發出光芒。她的膚色是晒過的小麥色，接近金黃色，小麥想，對著自己像牛奶般的白皙肌膚皺起眉頭。

　　這是紅髮魔咒，她媽媽說，她遺傳了她爸爸紅蘿蔔色的頭髮。八歲的小麥，比同年紀的人都要高，瘦得像根竹竿，嘴裡戴著她深惡痛絕的牙套。

　　她想，在她身旁的艾瑪，看起來像個吉普賽公主。

　　帕可和蘿瑞回來了，手裡抱著貓咪伴郎，她們邊走邊咯咯笑，「大家各就各位。」帕可把貓咪交到蘿瑞的手上，「小麥，妳得去換衣服！艾瑪……」

　　「我不要當伴娘。」小麥看著放在花園椅子上的灰姑娘蓬蓬裙，「穿那個會癢，而且天氣很熱。為什麼不能讓魚仔當伴娘，我當伴郎？」

　　「因為已經安排好了，大家在婚禮之前都很緊張。」帕可把她長長的棕色髮辮甩到背後，然後拿起蓬蓬裙檢查上面的破洞和髒污。她滿意地把裙子塞給小麥，「沒關係，婚禮會很完美，這是真愛，公主和王子會永遠快樂生活在一起。」

　　「我媽說，從此快樂生活在一起這種話，都是胡扯。」

　　小麥說出這句話之後，大家一片沉默。「離婚」這個沒有說出口的字眼，就懸在空氣裡。

　　「我覺得那倒不一定。」帕可的眼裡滿是同情。她伸手碰了一下小麥光溜溜的手臂。

　　「我不要穿那條裙子，我不要當伴娘，我……」

　　「好吧，沒關係，我們可以假裝有伴娘，那妳可以負責照相。」

　　小麥低頭看了一眼掛在脖子上、早就被她遺忘的相機。「這臺相機拍出來的照片都不好看。」

　　「也許這次會拍得不錯，應該會很好玩，妳可以當正式的婚禮攝影師。」

　　「幫我和魚仔拍一張。」蘿瑞堅持，把她的臉湊上去和貓咪擠在一起，「照一張，小麥！」

　　小麥提不起勁地拿起相機，按下快門。

　　「我們早就該想到這個了！妳可以幫新娘和新郎拍正式的婚紗照，然後在婚禮上再拍其他照片。」帕可忙著實踐這個新主意，順手把灰姑娘蓬蓬裙掛在繡球花叢上。「一定很棒，一定會很有趣。妳和新娘、哈洛一起走步道，盡量拍些好看的照片，我在這裡等，然後就開始放音樂。我們開始吧！」

　　待會兒有杯子蛋糕還有檸檬水可以喝，小麥提醒自己。待會兒就可以去游泳了，一定會很好玩。照片拍得很蠢不重要。外婆說得對，她的確年紀太小，不適合玩相機，這點也不重要。

　　她媽媽又要離婚了，這不重要。她繼父一副沒事的樣子，而且已經搬出去了，這也不重要。

　　永遠快樂地生活在一起是不是胡扯這也不重要，反正一切都是假的。

　　她努力替艾瑪和乖巧的哈洛拍照，心裡想著待會兒回去看照片，一定又和以前一樣，都是模糊不清的人影，還有她的指紋印。

　　音樂響起的時候，她覺得很內疚，都是因為媽媽和外婆讓她心情不好，她才沒有穿那件破裙子，害艾瑪沒有伴娘。所以她繞過去站在一旁，更賣力地替在走紅毯的哈洛和艾瑪拍好看的照片。

　　景象透過鏡頭看起來不太一樣，她想，這樣她可以強調艾瑪的臉──頭紗蓋住她頭髮的樣子，陽光透過蕾絲射下來的樣子也很美。

　　帕可開始扮演牧師說「我的摯愛」時，艾瑪和蘿瑞彼此握著手，哈洛在她們腳邊蜷曲著身體睡覺兼打呼時，她又拍了更多張照片。

　　她注意到當新郎的蘿瑞，戴著黑色高帽的髮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還注意到魚仔打呵欠的時候，鬍鬚在顫抖。

　　當下，小麥的內心知道自己想當個攝影師，實際上她後來也真的成了攝影師。她的三個漂亮好友擠在樹藤茂密的涼亭下，出於本能，小麥調整了一下姿勢，只調整一點點，稍微傾斜了一下相機的角度。她不知道什麼是構圖，只是透過鏡頭這樣比較好看。

　　藍色蝴蝶飛進她的視線範圍，停在艾瑪捧花的其中一朵奶油黃蒲公英上。她們三個人站在白玫瑰下，都感到相當驚喜，她們三個看起來就像一幅畫。

　　小麥按下快門。

　　她知道，她清楚知道，這張照片不會模糊不清，不會一片漆黑，也不會色調走樣，她的手指也不會擋住鏡頭。她很清楚知道這張照片會是什麼樣子，她知道外婆終究是錯的。

　　也許永遠快樂地生活在一起是胡扯，但她知道她想拍更多的快樂時光，因為這樣一來，這些快樂時光就可以永久保存。

第一章

　　一月一日，小麥翻過身去用手拍鬧鐘，結果整個人趴倒在工作室地板上。

　　「可惡，新年快樂。」

　　她全身無力、腦袋不清地躺著，直到她想起自己根本沒有走到樓上床鋪。她的鬧鐘聲響是從電腦發出來的，設定在中午叫她起床。

　　她勉強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廚房的咖啡機前。

　　為什麼會有人在新年除夕結婚？為什麼他們要選在假日，這種應該馬拉松式地喝酒，或者來個一夜情的日子，舉行這種正式典禮？非得把家人、朋友一起拖下水，更別提還有婚禮攝影師了。

　　當然，婚宴終於在凌晨兩點結束時，她大可以像一般人一樣上床睡覺，而不是上傳、檢查照片，花三個多小時看海恩和梅爾斯家的結婚照。

　　不過，哇，有些照片她拍得真不錯，還有幾張很棒的。

　　或者其實全部都很糟，只是那時她愉快得昏了頭，才會做出這種結論。

　　不，這些照片都拍得很好。

　　她加了三匙糖在黑咖啡裡，站在窗邊把咖啡喝掉，看著外面的雪覆蓋在布朗家族的花園和草坪上。

　　他們把婚禮辦得非常好，她想。也許鮑伯．海恩和維琪．梅爾斯會從中學到訣竅，學著把婚姻維持好。

　　不管怎樣，這一天的回憶都不會褪色，所有的點點滴滴，不論重要的或細小的片刻，都被捕捉下來了。她修片、沖片。鮑伯和維琪在下禮拜，或六十年後，他們都可以透過這些影像，重新回憶婚禮那天。

　　她想，這些照片既美麗、影響又深遠，就像在冬天喝黑咖啡一樣。

　　打開櫥櫃，她拿出一盒夾心派餅，在剛剛站的地方吃了一塊，瀏覽她今天的工作行程表。

　　六點有羅德．克萊和艾莉森．麥可菲爾森的婚禮。這表示新娘和女方的人三點就會到，新郎和男方家的人是四點。兩點她才需要去總辦公室參加婚禮前的籌備會議，在這之前她還有點時間。

　　有足夠的時間洗澡、換衣服、看筆記、檢查再檢查她的裝備。她最近一次看天氣預報說今天天氣晴朗，溫度最高是攝氏零度。她應該可以利用自然光，拍到不錯的婚禮籌備照片，也許可以說服艾莉森──如果她敢的話──到陽臺上以雪為背景拍新娘照。

　　小麥記得新娘的母親桃樂絲，她要別人叫她桃子。她讓人覺得很有壓迫感、要求很多，不過會有人應付她。如果小麥應付不來，大家都知道可以交給帕可。不管是誰或什麼事，帕可都能應付。

　　帕可的衝勁和決心，讓「誓約」在五年內成為該州最頂尖的婚禮顧問公司之一。她把對父母過世的悲傷變成希望，把布朗家族的地產變成業績蒸蒸日上的獨特生意。

　　小麥吞下最後一口夾心派餅時，她想，她也是原因之一。

　　她從工作室走向樓梯，往上走到臥房和浴室，在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前停下來。照片中的新娘容光煥發、滿臉喜悅，她的臉朝上，伸出手臂、掌心朝上，站在粉紅玫瑰花瓣雨中。

　　這是《今日新娘》雜誌的封面照，小麥想，因為我就是那麼厲害。

　　她穿著厚襪子、法蘭絨褲和長袖運動衫爬上樓，把自己從一個疲累不堪、穿著睡衣、愛吃夾心派餅的人，變成非常專業的婚禮攝影師。

　　她假裝沒看到那張沒整理的床──反正還會再弄亂，為什麼要整理？也假裝沒看到房間的凌亂。熱水澡加上糖和咖啡因已經完全掃除她的昏昏沉沉，這樣她就可以專心在今天的工作上。

　　現在她得面對這位想嘗試創新的新娘、自以為什麼都知道且具有消極攻擊性人格的新娘母親，還有被愛沖昏頭、只要新娘開心什麼都願意做的新郎。這對新郎和新娘都非常上相。

　　就是這點讓這份工作同時具備愉悅及挑戰性。她要怎麼做才能給客戶獨特、專屬於他們的婚禮照片？

　　新娘的顏色，她想，一邊洗她那亂糟糟的紅色短髮，一邊在心中瀏覽影像：銀色和金色，典雅、迷人。

　　她看了一眼花束和蛋糕──這兩樣今天就會完工──送客人的小禮物和桌布、掛賓客外套的衣櫃、髮飾；她有一份樂團給的曲單，標示出第一首舞、母親和兒子跳的舞、父親和女兒跳的舞。

　　她想，接下來的好幾個小時，她的世界都要繞著羅德和艾莉森轉。

　　她選擇服裝、首飾及彩妝的方式，就和選擇配備一樣仔細。準備齊全之後，她從改裝為工作室和小公寓的撞球間抄近路，走到主辦公室。

　　雪閃閃發亮，空氣就像山上白雪一樣冰冷、清新。她一定要到戶外拍些照片，白天和夜晚的都要。冬季的白色婚禮，地上一片白雪，樹上的冰會反光，池塘邊已經光禿禿的柳樹上滴下水來。早期維多利亞式房子的屋頂輪廓線、美麗的拱型窗高高低低，淡淡的藍色延伸入天際。房子的陽臺、寬闊門廊上的燈飾和綠色植物宣示現在的季節。

　　她和往常一樣，一邊沿著鏟過雪的小徑走，一邊研究。她愛極了那屋頂的線條、角度，柔和的藍色之中摻著些許的淺黃和乳白色。

　　這裡就和她家差不多，她承認，這裡甚至比自己的家更像家，因為她家裡有個反覆無常、愛抱怨的老媽。帕可的父母一直都對她很好，很歡迎她、照顧她──小麥現在這麼想──而且從不間斷。在她風雨不斷的童年裡，他們是她寧靜的避風港。

　　七年前，她和帕可一樣傷心難過帕可父母過世的事。

　　現在布朗地產是她的家、她的事業、她的生活。從各方面來說，她過得還不錯。還有什麼比做自己喜愛的事，而且還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做更棒的？

　　她走進衣帽間把外套掛起來，然後繞過去偷瞄蘿瑞的地盤。

　　她的朋友兼夥伴站在椅凳上，認真地把銀色海芋裝飾在一個五層的結婚蛋糕上。每一朵花都在金色海葉上綻放，散發出光亮、高雅的感覺。

　　「非常好，麥克班。」

　　蘿瑞放上另外一朵海芋，她的手就像外科醫生的手一樣穩。她那動人的秀髮在腦後搖晃，有點凌亂，卻很適合她那有稜有角的臉蛋。她在工作的時候，她那像鈴蘭草般明亮的眼睛，因為專注瞇了起來。

　　「真開心她選擇把海芋放在蛋糕頂層，而不是放新娘和新郎人偶。這樣才符合原本的設計。等我們拿到宴會廳，放上去的時候妳就知道了。」

　　小麥拿出相機，「這張照片很適合放在網站上，可以嗎？」

　　「當然可以。妳有睡嗎？」

　　「大概五點才上床，不過我睡到中午。妳呢？」

　　「兩點半睡的，七點起來做完新郎的蛋糕和甜點，還有這個。離下一場婚禮還有兩個禮拜，我超開心。」她左右瞄了瞄，「不要跟帕可說我這樣講。」

　　「我想她已經起床了吧。」

　　「她已經來過兩次了，她可能每個地方已經去檢查過兩次。我好像有聽到艾瑪進來，現在可能已經上去辦公室了。」

　　「我正要上去，妳要來嗎？」

　　「再十分鐘，我會準時到。」

　　「在帕可的世界裡，準時就算遲到。」小麥咧嘴笑，「我會盡量分散她的注意力。」

　　「跟她說有的東西不能趕。新娘的媽媽一定會聽到很多人稱讚這個蛋糕，這樣她就不會一直來煩我們。」

　　「這個方法也許行得通。」

　　小麥走出去，繞去檢查入口大廳和舉辦典禮的大接待室。她注意到艾瑪和她的助手已經在工作，把上一場婚禮的裝飾拆掉，換上下一場婚禮的。每位新娘都有自己的想法，這位新娘要求很多金色和銀色的蝴蝶結及裝飾品，和新年除夕那一場婚禮的薰衣草色和乳白色薄紗完全相反。

　　接待室裡的壁爐已經準備好生火，賓客開始抵達前會點燃。鋪了白色椅套、繫有銀色蝴蝶結的椅子，已經排列就緒。艾瑪用金色蠘燭搭配銀色燭臺妝點壁爐，還把新娘最愛的白色海芋，大把大把地擺在又細又高的玻璃花瓶裡。

　　小麥在房裡繞了繞，衡量角度、光線、構圖。她走出門的時候，寫下更多筆記，然後走上樓梯往三樓去。

　　一如她所料，她看到帕可在辦公室的會議室裡，環繞在她身邊的是手提電腦、黑莓機、檔案夾、手機和耳機。她把深棕色的頭髮綁成馬尾──俐落簡單，和她的服裝很搭──沉靜的灰鴿色──可以融入又能襯托新娘的顏色。

　　帕可不曾遺漏一丁點細節。

　　帕可沒抬頭，但手指在半空中劃圈，同時一邊打手提電腦。小麥知道那個手勢的意思，於是向咖啡桌走過去，替她們倒了兩杯咖啡。她坐下來，放下手中的檔案夾，打開自己的手提電腦。

　　帕可往後仰、微笑，拿起她的馬克杯，「這次一定會很棒。」

　　「那是一定的。」

　　「道路暢通，天氣晴朗；新娘已經起床了，正在享用早餐和按摩；新郎做了健身和游泳。外燴會按照預定時間到，工作人員已經全數到齊。」帕可看了看手錶，「艾瑪和蘿瑞在哪裡？」

　　「蘿瑞在替蛋糕做最後的裝飾，工程浩大。我還沒看到艾瑪，不過她已經開始裝飾活動地點，弄得很漂亮。典禮前和典禮後，我都想拍點外景。」

　　「典禮前不要讓新娘在戶外待太久，我們可不想讓她鼻子紅紅的，一直吸鼻子。」

　　「妳可能得想辦法讓新娘的母親不要接近我。」

　　「我已經記下來了。」

　　艾瑪衝進來，一手拿著健怡可樂，另一手拿著檔案夾。「婷克宿醉，沒辦法，所以我少一個人手。我們盡量把會議縮短，好嗎？」她跌坐在椅子上，黑色捲髮在她肩上顯得很有彈性。「新娘休息室和接待室已經布置好了，大廳和樓梯接近完成，我們已經開始進行豪華廳和宴會廳，我等一下要回去做這部分。」

　　「花童呢？」

　　「白色玫瑰花束，銀色和金色蝴蝶結。她的花環是玫瑰和滿天星，已經準備給髮型設計師，非常好看。小麥，可以的話，我需要幾張花的照片；如果不行，我自己來拍。」

　　「我來負責。」

　　「謝了。至於新娘的母親……」

　　「我負責。」帕可說。

　　「我需要……」蘿瑞走進來，艾瑪的話中斷。

　　「我沒有遲到。」蘿瑞聲明。

　　「婷克不會來，」帕可告訴她，「艾瑪人手不夠。」

　　「我可以頂替。我得去處理蛋糕頂層的裝飾、把甜點排好，不過我現在還有時間。」

　　「我們來對一下時間表。」

　　「等一下，」艾瑪舉起她的健怡可樂，「先乾一杯，祝我們新年快樂，敬我們四個能幹、了不起、火辣的女人。祝友誼長存。」

　　「我們既能幹又難搞，」蘿瑞舉起水杯，「敬好朋友和好夥伴。」

　　「敬我們四個人的友誼和聰明才智，」小麥補充，「創辦『誓約』這整件事，真是太酷了。」

　　「敬二〇〇九年，」帕可舉起裝了咖啡的馬克杯，「今年將是這群幹練、了不起、火辣又難搞的好朋友，最精采的一年。」

　　「說得對，」小麥拿馬克杯碰了其他人的杯子，「敬婚禮，以前、現在和永遠。」

　　「以前、現在和永遠。」帕可重複，「現在，時間表呢？」

　　「從新娘抵達開始，我先跟著她。」小麥開始說，「新郎到了之後，我開始跟新郎。彩排時拍自然的照片，有需要的時候拍擺姿勢的照片。室內和室外都拍正式的婚紗照。我還會拍蛋糕和花束的照片，按照計畫進行。家庭成員和所有伴娘伴郎都在典禮之前拍；典禮之後我應該只需要四十五分鐘拍家庭照、所有伴娘伴郎、男女儐相，還有新娘、新郎。」

　　「三點前完成新娘和新郎休息室花卉佈置，大廳、接待室、樓梯。豪華廳和宴會廳，五點前完成。」帕可看了一眼艾瑪。

　　「我們會準時完成。」

　　「錄影師五點半到；五點半到六點，賓客抵達；婚禮樂團──弦樂四重奏──五點四十開始。六點半之前，樂團要在宴會廳坐定。新郎母親，由兒子陪同，五點五十分入場．，新娘母親，由女婿陪同，跟在後面入場。新郎和男儐相六點就定位。」帕可讀出時間表，「新娘父親、新娘和女方的人就定位，列隊入場。典禮長度二十三分鐘，退場，家庭時間。六點二十五分，陪同賓客前往豪華廳。」

　　「酒吧開始供應，」蘿瑞說，「音樂、上餐前點心。」

　　「六點二十五分至七點十分，照相。七點十五分，介紹家族成員、伴郎伴娘、新人。」

　　「用餐、敬酒，」艾瑪繼續說，「我們都搞定了，帕可。」

　　「要確定所有人八點十五分之前都抵達宴會廳，開始跳第一隻舞。」帕可繼續，「新娘特別請她奶奶到場看第一隻舞；在父女、母子分別跳過舞之後，就輪到新娘父親和他母親跳舞；她已經九十歲了，可能要提早離開。如果能在九點三十分切蛋糕，奶奶應該也能參加。」

　　「她很可愛，」小麥說，「彩排時，我拍了幾張她和艾莉森不錯的照片。我有寫在筆記裡，今天要拍幾張她們的照片。我個人覺得，她會從頭到尾參加。」

　　「希望她會。跳舞的時候上蛋糕和甜點，十點十五分拋捧花。」

　　「捧花已經準備完畢。」艾瑪補充。

　　「拋吊襪帶，然後繼續跳舞。十點五十分，最後一隻舞，吹泡泡，新娘新郎離開。十一點，婚宴結束。」帕可又看了一眼手錶，「大家加油完成今天的任務。艾瑪和蘿瑞要去換衣服，大家記得戴耳機。」

　　帕可的手機震動，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新娘母親，又是她，今天早上的第四通。」

　　「好好對付她吧。」小麥說，趕緊逃走。

　　她到各房間勘察，避免妨礙艾瑪和她的工作人員，她們把整個屋子布滿了花、蝴蝶結和薄紗。她拍了幾張蘿瑞的蛋糕、艾瑪的花卉佈置，在腦子裡想著要怎麼拍其他東西。

　　她已經習慣了不要把拍照視為理所當然。她知道這一切一旦變得很形式化，她會錯失拍好照片的機會，錯失新鮮的角度和想法。只要她覺得自己開始變得無趣，她就會想像藍色蝴蝶停在蒲公英上的畫面。

　　空氣裡有玫瑰和百合花的味道，傳來其他人的聲音和腳步聲。光線穿過高挑的窗戶溫煦地照射進來，打在金色和銀色的蝴蝶結上閃閃發亮

　　「耳機，小麥！」帕可趕緊走下主樓梯，「新娘到了。」

　　帕可趕下樓去迎接新娘時，小麥緩緩跑上樓。白色禮車駿入車道時，她不顧冷風繞到前面陽臺。禮車慢慢停下來時，她調整了一下角度、就定位、等待。

　　伴娘、新娘的母親下車。「走開，移開一點，一點點就好，」她喃喃自語。艾莉森下車，新娘穿著牛仔褲、雪靴、仿麂皮夾克和亮色圍巾。小麥拉近鏡頭、調光圈，「嘿！艾莉森！」

　　新娘抬起頭，本來意外的表情轉成喜悅的微笑，小麥很高興，艾莉森舉高雙手，轉過頭來對她一笑？

　　就是現在，小麥想，同時捕捉到了那個片刻，這是旅程的開端。

　　十分鐘之內，新娘休息室──以前是帕可的臥房──到處都是鬧哄哄。兩名髮型師用各種工具做捲子、燙直、做造型，沒停下來過；其他人負責顏料和瓶瓶罐罐。

　　十足的女人，小麥想，一面小心翼翼地穿過房間，避免引人注意。這味道、動作、聲音，都是女人。新娘保持鎮定，小麥覺得她一點也不緊張。艾莉森自信、容光煥發，像喜鵲般聊個不停。

　　不過，新娘的母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可是妳的頭髮這麼漂亮！妳不覺得應該放下來嗎？至少放一點。或者……」

　　「梳高髻和髮飾比較搭。放心，媽。」

　　「我覺得這裡面太熱了。曼蒂應該去睡一下，否則待會兒她會鬧脾氣，我很清楚。」

　　「她沒問題。」艾莉森瞄了一眼花童。

　　「我真的認為……」

　　「女士們！」帕可推了一車香檳進來，還有擺盤精美的水果和起司盤。「男方已經在路上了。艾莉森，妳的頭髮美極了，非常典雅。」她倒了一杯，遞給新娘。

　　「我覺得典禮開始前她不應該喝酒，她今天什麼都沒吃，而且……」

　　「噢，麥可菲爾森太太，真高興看到妳已經打扮好，妳今天真漂亮。可不可以借妳幾分鐘？我想請妳在典禮開始前看一下接待室。我們要確保一切完美無瑕，是不是？我馬上帶她回來。」帕可把香檳杯塞進新娘母親的手裡，帶著她離開房間。

　　艾莉森鬆口氣說，「咻！」接著笑了出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小麥一直來回穿梭新娘和新郎休息室兩處，在香水和薄紗、袖扣和男士腰帶之間打轉。她回到新娘休息室，工作人員正在換衣服、互相幫忙彼此整理服裝。她發現艾莉森自己一個人站在結婚禮服前。

　　新娘的全部情緒都在那裡，小麥一邊想一邊安靜地按下相機，疑惑、喜悅──還帶著一點點感傷。艾莉森伸出手去碰觸禮服馬甲上的亮片時，她拍下這個畫面。

　　這是下定決心的一刻，小麥清楚知道，感受全寫在她臉上。

　　這表情一閃而過，艾莉森看過來。

　　「我沒想到會有這種感覺，我好開心，我很愛羅德，我準備好要嫁給他了。雖然這裡有一點點遲疑，」她指指心臟上方，「不過不是緊張。」

　　「應該是有一點點難過，妳人生的一個階段在今天結束，妳可以悲傷地說再見。我知道妳需要什麼，在這裡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小麥帶著艾莉森的奶奶過來，然後站到一旁。

　　青春和有點年紀，她想，開始和結束，親情和堅貞，還有愛情。

　　她拍下她們的擁抱，但不是這個；她拍下閃閃的淚光，但也不是這個，不對。接著艾莉森的額頭碰觸她奶奶的額頭，她噘起嘴脣，一顆眼淚滑下她的臉頰，結婚禮服在她們後方閃閃發亮。

　　太棒了，藍色蝴蝶般的雋永時刻。

　　她真實地記錄拍下新娘換好禮服的模樣，然後憑藉恰到好處的自然光線，拍正式婚紗照。

　　正如她預料中的，艾莉森很有勇氣，願意到陽臺上在冷風中拍照。

　　小麥忽略帕可在耳機裡的聲音，趕緊跑向新郎休息室，對羅德重覆一樣的拍照程序。她走回新娘休息室時，在走廊上遇到帕可。「小麥，我需要請新郎和他的伴郎、男儐相到樓下去，我們已經晚兩分鐘了。」

　　「噢，我的天啊！」小麥佯裝害怕地說，然後躲進新娘休息室。

　　「賓客已經就座，」沒多久帕可在耳機裡宣布。「新郎和男儐相已經就位。艾瑪，去請女儐相。」

　　「馬上辦。」

　　艾瑪召集女儐相時，小麥溜出去在樓梯口就定位。

　　「女儐相就定位，音樂準備。」

　　「音樂開始，」帕可說，「進場。」

　　顯然花童沒睡午覺也沒關係，小麥看到這小女孩幾乎跳躍著下樓時這麼想。她等著蘿瑞的訊號，接著她穿著童話般的禮服，用平穩的速度繼續走，穿過大廳，走進偌大的接待室，走上兩旁椅子中間的走道。

　　接著是穿著閃亮銀色禮服的工作人員，最後是穿著金色禮服的伴娘。

　　小麥蹲著相機朝上，對準站在樓梯上方、兩手緊握的新娘和新娘父親。隨著新娘的進場音樂增強，他拿起女兒的手放到他脣邊，然後貼著他的臉頰。拍下這張照片的時候，小麥的眼睛刺痛。

　　我的父親在哪裡？她問自己。牙買加？瑞士？開羅？

　　她把這個想法和隨之而來的心痛擺到一旁，繼續她的工作。

　　藉著艾瑪的燭光，她捕捉到喜悅和淚水。還有回憶。她繼續保持不引人注意和疏離。

第二章

　　小麥都在晚上工作，因為白天的行程滿檔。她也喜歡在晚上工作──一個人，在自己的空間，用自己的速度工作。早上是喝咖啡時間，用來提振精神，然後見客戶、拍照、開會。

　　晚上，獨自在工作室裡，她可以百分之百專心地看影像、專注挑選、調整、強化色彩。雖然她幾乎只做數位照片，但她還是以在暗房工作的心態來修片。在底片上設定漸層顏色、強調、加陰影，消除面皰、光點。她可以調整局部區塊、調整顏色飽和度、加強對比，以達到她想要的效果。她一步一步塑造出她想要的照片，加強輪廓或讓照片變得柔和，符合當時的氣氛，直到她覺得達到她希望讓客戶感受到的樣子為止。

　　然後就像平常的早晨，小麥會坐在電腦前檢查縮圖，看看她早上的想法是否和晚上一樣。

　　她穿著法蘭絨和厚襪子，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紅髮，蜷曲著倚向電腦看照片，周圍寂靜無聲。婚禮中，她常常被圍繞著，被人、被喋喋不休的講話聲、被情緒圍繞著。她在尋找適當的拍攝角度、適當的感覺與時機，同時把這些聲音阻絕在外，不然其實她也習慣了。

　　不過在這裡，她一個人處理照片，這是她可以處理得非常完美的東西。因為昨天早上她已經吃了甜餡派，今天她一邊喝咖啡、吃蘋果，一邊研究她昨天拍的數百張照片，還有昨天晚上她修過的好幾十張照片。

　　早上的她會恭喜晚上的她，稱讚她做得很好。不過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她若有所思地說，等到她有最完美的作品可以交給客戶挑選時，她會再看一次，才和新人約時間、看照片的幻燈片檔、挑照片。

　　不過那是改天的事。為了避免記錯，她會在洗澡、換衣服，赴當天的第一個行程之前，看一下日曆。

　　如果在攝影棚拍，穿牛仔褲和毛衣就可以，不過這樣的話她就得換衣服，才能去下午在主辦公室的諮詢。「誓約」的政策明訂和顧客諮詢時要穿正式服裝。

　　小麥翻了翻衣櫥，找出黑褲子和黑襯衫。她可以在拍照後披件外套，這樣就符合服裝規定了。她比比每件首飾，直到找到符合今天心情的配件，上點妝，這樣就可以了。

　　她覺得工作室比攝影師本身更重要。

　　伊莉莎白和查爾斯，她開始設定機器時想。他們要拍訂婚照。她記得，諮詢的時候他們很確定，要正式、簡單、直截了當。

　　她很納悶，既然如此，怎麼不找朋友按幾下相機就好了。她嘻嘻笑地想起，當時她差點就把這些話說出口，帕可及時看出她的心思，對她使個警告的眼神。

　　「客戶至上。」她在架設背景時提醒自己，「他們喜歡無趣的，那就拍無趣的。」

　　她把燈拿進來，擺好柔光罩──就算是無趣的照片至少也要漂亮。她把三腳架拿出來，通常都是因為客戶覺得應該有這項配備。當她在選鏡頭、檢查燈光、鋪座椅時，客戶敲了門。

　　「來得正好。」他們進門後，她把門關上，擋住外頭的冷風。「今天外面很冷，我幫你們拿外套。」

　　他們真是俊男美女，她想，真是上流社會的芭比娃娃和肯尼。一個是務實、一絲不苟的金髮美女，一個是英俊瀟灑、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紳士。

　　她內心有一部分想把他們弄亂，只要亂一點點就好，這樣會更貼近一般人的感覺。

　　「要不要來點咖啡？」她問。

　　「噢，不用了，謝謝，」伊莉莎白對她微笑，「我們想要馬上開始。我們今天的行程滿檔。」小麥幫他們掛外套時，伊莉莎白用眼神掃了一圈工作室，「這裡以前是撞球間？」

　　「沒錯。」

　　「這……真有趣。我以為會改裝更多地方，不過還是很不錯。」她走過去研究掛在牆上相框裡的照片，「查爾斯的表妹十一月的時候在這裡舉行婚禮，非常棒。她大力推薦妳和妳的夥伴，對不對，查爾斯？」

　　「對，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們決定選妳們公司。」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會和婚禮企劃密切合作。對了，我可以用一下化妝室嗎？」伊莉莎白問。

　　「當然。」小麥帶她到工作室旁的化妝室，納悶著她還需要補妝嗎？

　　「查爾斯，」小麥心裡很想幫他解開那個打得非常完美的溫莎結，「你們今天要去哪裡？」

　　「我們和婚禮企劃約好了，還要去登記結婚禮物。伊莉莎白和妳的夥伴推薦的兩位結婚禮服設計師約了要見面。」

　　「真令人興奮。」你看起來很開心，她想，好像每半年要去看一次牙醫一樣。

　　「有很多瑣碎的細節。我想妳應該已經見怪不怪了。」

　　「每一場婚禮都是第一次。可不可以請你站到板凳後面？伊莉莎白在準備的時候，我可以檢查一下燈光和聚焦。」

　　他乖乖地走過去，面無表情直挺挺地站著。

　　「放輕鬆，」她跟他說，「這比你想像中更快又簡單，也很有趣。你喜歡什麼樣的音樂？」

　　「音樂？」

　　「對，我們來放些音樂。」她走向音響，挑了一張CD。「娜塔莉．高的民謠，既浪漫又古典，如何？」

　　「好，都可以。」

　　小麥走到後面假裝調整相機時，看到他在偷看錶。「你們決定要去哪裡度蜜月了嗎？」

　　「我們比較想去巴黎。」

　　「你會講法文？」

　　他第一次輕鬆地笑，「一個字也不會。」

　　「嗯，那就去探險。」她說，伊莉莎白正好走出來，她看起來就跟她剛進去的時候一樣完美。

　　那套衣服大概是亞曼尼的，剪裁非常漂亮，靛藍色更能襯托出線條。小麥猜查爾斯身上的鐵灰色大概是伊莉莎白選的，好搭配她的衣服。

　　「先從妳坐著開始，伊莉莎白，查爾斯站在妳後面。查爾斯，靠左邊一點。伊莉莎白，妳往窗戶那邊看，一點點就好。向查爾斯靠過去，身體放輕鬆。查爾斯，手放在她左肩上。妳的手放在他手上，這樣可以看到那只漂亮的戒指。」

　　她先拍了幾張，試著讓他們一開始僵硬的笑容慢慢放鬆。

　　頭的角度調整一點。

　　把重心放在後面那隻腳。

　　肩膀移動一點。

　　是害羞，小麥發現，新郎是害羞，在鏡頭前會害羞，在陌生人面前也有點害羞。新娘則是非常緊張，很怕拍出來的效果不好。

　　她盡量想辦法讓他們放輕鬆，問他們怎麼認識的、訂婚的情況──之前諮詢的時候她已經問過同樣的問題，現在得到的回答也一樣。

　　一點效果也沒有，絲毫沒有放鬆的跡象。

　　她現在可以停手了，小麥想，她已經可以交差，給他們那些自己認為想要的照片。可是那不會是他們需要的。

　　她往後站了一步。她這麼做的時候，他們的身體都放鬆了，伊莉莎白抬頭對查爾斯微笑，他對她眨眼。

　　很好，很好，小麥想，這兩個人終究有普通人的一面。

　　「我已經拍了很多張不錯的沙龍照，我確定那會是你們想要的照片。不過不知道你們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我們時間真的有限。」查爾斯開口。

　　「只要五分鐘就好。伊莉莎白，妳站起來，我把椅凳拿走。」她把它搬走，然後把相機從三腳架上拿下來。「擁抱一下吧？不是抱我，是你們抱對方。」

　　「我不……」

　　「在康乃狄克州，擁抱是合法的，就算你們沒有訂婚也可以互相擁抱。我只是做點實驗，兩分鐘內我就可以讓你們離開這裡。」她抓起測光錶，檢查、調整。

　　「把妳的右臉頰靠在他的胸膛上，可是偷看我這邊。妳的臉轉向我這裡一點。」小麥說明，「看這邊。查爾斯，你的臉往下看著她，可是下巴向我這邊。深呼吸，吐氣，放輕鬆。你們現在抱的人是你們愛的人，不是嗎？好好享受這一刻。眼睛看我這裡，看我，想想你們第一次接吻的感覺。」

　　就是現在！

　　那笑容很自然，一閃即逝。她很溫柔，甚至有點狡猾的表情，他則充滿喜悅。

　　「再一張，像剛剛那樣，再一張。」她在他們變得全身僵硬之前，拍了三張。「好了。我到時候會有幾張毛片讓你們挑，大概在……」

　　「不能現在看嗎？那是數位的，對不對？」伊莉莎白逼近，「我只是想了解大概的樣子。」

　　「沒問題。」

　　小麥拿著相機走向電腦，連上螢幕，「這些是還沒修片的，不過你們可以有個概念。」

　　「好，」小麥開始一張一張播放幻燈片時，伊莉莎白對著螢幕皺眉，「很好，很不錯。對了……那一張。」

　　小麥把幻燈片停在正式婚紗照的其中一張，「這張？」

　　「這就是我心裡想要的樣子，拍得非常好。我們看起來都不錯，我喜歡這個角度。我想就是這張了。」

　　「我會記下來，你們順便看看其他的，確定一下。」小麥又開始播放幻燈片。

　　「好棒，拍得非常棒，非常好。我覺得我挑的這一張……」她的話還沒說完，他們相互擁抱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噢，嗯，這張真好看，真的很好看，對不對？」

　　「我媽會喜歡妳挑的第一張。」查爾斯站在伊莉莎白身後，揉她的肩膀。

　　「她會喜歡那張，沒錯，我們可以把那張框起來給她。不過……」她看著小麥，「妳說得對，我弄錯了，這張才是我要的，道張才是我希望自己在婚紗照裡看起來的樣子。這讓我想起九月的時候，我試圖想告訴妳，我要拍的就是這個樣子。」

　　「我會的。我也弄錯了，現在我覺得很榮幸能跟你們合作。」

　　伊莉莎白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不過她笑了。

　　她送他們去帕可那裡，她想現在帕可要感謝她，因為她送去的客戶，至少現在比先前更能接受不同的想法和意見。

　　她靜下心來完成要交給客戶的照片。一組未修過的毛片，其他組則是已經挑選過、完成修片的，全都放在相本裡。給新人、新娘母親、新郎母親，還有其他家族成員、伴娘伴郎要求加洗的。

　　全都裝在盒子裡之後，她還有足夠的時間吃之前吃剩的義大利麵沙拉，然後再把它帶去主辦公室。

　　她站在洗碗槽邊吃了幾口，凝視著窗外想，外頭真是冰天雪地的仙境，一切都是靜止且完美的。她拿起健恰可樂，喝了起來。

　　一隻紅雀撞上窗戶，砰地一聲，她的手一晃，健怡可樂灑出來，濺得她整件襯衫都是。

　　她看著那隻笨鳥飛走時，心臟還跳得很厲害。接著她低頭看了一下襯衫，「該死。」

　　她脫掉襯衫，丟到在廚房壁櫥裡的洗衣兼烘衣機上。只穿著內衣和黑褲子，她就在桌檯上擦濺到可樂的髒污。她懊惱地抓起正在響的電話，來電顯示是帕可的手機號碼，她用忿忿不平的口氣接起來：「幹嘛？」

　　「派蒂．貝克來拿她的相簿。」

　　「嗯，她提早了二十分鐘。我待會兒就到，她們應該要準時，拖住她。」她補充，一邊走向工作室，「還有不要來煩我。」她掛上電話，轉過身。

　　她盯著一個站在她工作室裡的男人看。

　　他睜大眼睛、臉紅，有點嗆到，「噢，天啊。」他往回轉，砰地一聲直接撞上門邊。

　　「天啊！你沒事吧？」小麥把電話往桌上一扔，跑向搖搖欲墜的他。

　　「嗯，沒事，抱歉。」

　　「你在流血，哇，你撞到頭了，也許你應該坐下來。」

　　「也許吧。」他有點頭昏眼花、暈眩，沿著牆壁滑坐在地板上。

　　小麥蹲下來，撥開他前額的深褐色頭髮，流血的傷口已經腫起一大塊。「幸好不是割傷，你可以不用縫傷口。只是你撞得真的很用力。天啊，那一聲好像用鐵槌敲門一樣。用點冰塊好了，然後……」

　　「不好意思，嗯，不知道妳有沒有發現……我只是在想妳不能……」

　　她在想著要怎麼幫他敷藥時，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發現自己只穿著胸罩，半遮半掩的胸部幾乎貼著他的臉。

　　「糟糕，我忘了。你坐在這裡別動。」她跳起來跑開。

　　他不太確定能不能動，頭有點暈、搞不清楚。他就坐在原地，背靠在牆壁上。雖然他就像卡通裡的人物昏眩一樣，有很多隻鳥在頭上打轉，他承認那對胸部很漂亮，他忍不住注意到這點。

　　不過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不太確定自己要說什麼或做什麼。所以他就照她說得坐在那裡，看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她拿著一袋冰塊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穿了上衣。他覺得有點失望的感覺可能不太恰當。她再次蹲下來，他注意到──這次沒看胸部──她的腿很修長。

　　「來，試試看這個。」她把冰塊放在他手中，再把他的手放到他受傷的額頭上。她像捕手在本壘板後一樣蹲著，她的眼睛像海洋一樣神祕深邃。

　　「你是誰？」她問他。

　　「什麼？」

　　「嗯，你看到幾根手指？」她伸出兩根手指。

　　「十二。」

　　她笑了。她的酒窩隨著嘴脣上揚彎曲，在臉頰上陷進去，他的心臟差點跳了出來。

　　「不對，才不是。試試看這個問題，你到我工作室來做什麼？或者應該說，在你看到我的胸部就腦震盪之前，你來這裡做什麼？」

　　「啊，我有約？或者應說是雪莉有約，雪莉．馬奎爾？」他覺得她的微笑變淺了些，酒窩不見了。

　　「好，你走錯地方了，你應該要去主辦公室。我是麥坎席．艾略特，在這裡負責攝影。」

　　「我知道，我是說我知道妳是誰。雪莉沒說清楚地點，她常常這樣。」

　　「也沒說清楚時間，你們約的時間是兩點。」

　　「她說她想是一點半，我知道這表示她要兩點才會到。我應該遵守『雪莉時間』的，或者先打電話來確認。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她的頭偏向一邊。他的眼睛──非常好看的眼睛──又變得清澈無比。「你怎麼會認識我？」

　　「噢，我和德藍尼同班，德藍尼．布朗，還有帕可。嗯，帕可比我們晚幾屆，妳也是。我們同校過一陣子。」

　　她更靠近他一點仔細看。他濃密、蓬亂的棕髮，需要一點造型和修剪；清澈、沉穩的藍眼睛，有著濃密的眼睫毛；挺鼻、有力的脣線，全都在他那張瘦削的臉上。

　　她很會記人的面孔，為什麼想不起來他是誰？

　　「德藍尼的朋友我大多數都認識。」

　　「噢，我們不算同一群，不過我有輔導過他一次功課，唸亨利五世的時候。」

　　那就對了。「卡特，」她指著他說，「卡特．馬奎爾，你不是要娶你妹妹吧？」

　　「什麼？不是！我是代替尼克來的。她不想自己來，尼克有事，我只是……我根本不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

　　「當個好哥哥，」她拍拍他的膝蓋，「你站得起來嗎？」

　　「可以。」

　　她起身站直，伸出手拉他。他的手碰到她時，他的心臟又加速跳了好幾下。他站穩時，頭好像有鼓在敲，「好痛。」他說。

　　「我想也是，要吃阿斯匹靈嗎？」

　　「噢，求之不得。」

　　「我去拿。對了，你先找個地方坐。」

　　她回廚房的時候，他正準備開始移動，但是掛在牆上的照片引起他的注意，還有一些雜誌封面照片，他想應該也是她的作品。美麗的新娘、成熟的新娘、性感的新娘、笑得很開心的新娘；有的是彩色照片，有的是藝術黑白照──他想有的應該是電腦處理過的黑白照片，照片中有一塊是彩色的。

　　她回來的時候，他轉過身，有種奇怪的想法，覺得她的頭髮就像那樣一黑白照片中色彩鮮明的一塊。

　　「妳拍其他的東西嗎？」

　　「會，」她給他三顆藥和一杯水，「不過在婚禮顧問業這行，新娘才是主角和賣點。」

　　「這些都拍得很棒，很有創意和個人風格。不過這張最棒。」他走過去，指著一張三個年輕女孩子合拍的含框相片，藍色蝴蝶停在蒲公英上。

　　「為什麼？」

　　「因為有一種魔力。」

　　她盯著他看了彷彿有一輩子那麼久。「一點也沒錯。嗯，卡特．馬奎爾，我現在去拿外套，然後我們就走去辦公室開始諮詢。」

　　她從他手裡拿走快融化的冰袋，「等到主辦公室再給你一袋新的。」

　　真可愛，她走去拿外套和圍巾時想，非常非常可愛。高中的時候她有注意到他嗎？也許他是醜小鴨型的，現在的他長得還不錯，帥到她以為他是新郎時，感到有一點點可惜。

　　不過既然他是新娘的哥哥，情形又不一樣了。

　　如果她以前對他感興趣，她應該就會注意到他。雖然以前沒有，但現在她注意到了。

　　她穿上外套，戴上圍巾一想起今天早上的強風，又拿了頂帽子戴在頭上。她下樓的時候，卡特像個好學生似的，把水杯裡的水倒進水槽裡。

　　她拿起一大袋裝滿相本的棉布袋交給他。「來，你拿這個，很重。」

　　「嗯，的確很重。」

　　「我拿這個，」她拿起另外一袋比較小袋的，「有一個新娘在等她的完修相簿，另一個在等毛片，都在主辦公室，和諮詢的地點一樣。」

　　「我為剛剛的魯莽道歉，我有敲門，可是沒有人回答。我有聽到音樂，所以就直接走進去了，結果……」

　　「剩下的部分都過去啦。」

　　「對。啊，妳不把音樂關掉嗎？」

　　「要，我沒聽到。」她抓起遙控器，按下「關」，丟下遙控器。在她開門之前，他已經先走過去替她開門。「你還住在格林威治嗎？」冷不防吸進一口冷空氣之後，她開口問道。

　　「嗯，我搬過一次又搬回來。我在紐哈芬市住過一陣子。」

　　「耶魯大學。」

　　「對。我在那裡做些碩士研究工作，教過幾年書。」

　　「在耶魯大學？」

　　「對。」

　　他們走在小徑上，她瞇起眼睛看著他。「你是說真的？」

　　「嗯，是。很多人在耶魯大學教書，由於學生素質佳，它被大力推薦。」

　　「所以你就像教授一樣。」

　　「差不多，只不過現在我在這裡教書，在冬田高中。」

　　「你回來自己的母校教書，真令人感動。」

　　「我想家，而且教高中生很有趣。」

　　她以為教高中生一定很難，不過也許真的很有趣。「你教哪一科？」

　　「英國文學，創意寫作。」

　　「亨利五世。」

　　「沒錯。我輔導德藍尼的時候，布朗太太請我來代課過幾次。很遺憾發生了那場車禍，她是個非常棒的女人。」

　　「她是最棒的。我們可以從這邊進去，繞過去太冷了。」

　　她帶他走進屋子，經過放外套的房間，走進有暖氣的室內。「你可以把外套拿進來，你算早到的。我去幫你拿杯咖啡。」她一邊說一邊迅速地脫下外套、圍巾和帽子。「今天沒有婚禮，所以主廚房裡沒有人。」

　　她再度拿起包包，同時他小心翼翼地把外套掛起來，和她掛外套的掛勾反方向。他拿起他的大袋子時，她動來動去。

　　「我們可以替你找個地方……」艾瑪走進主廚房打斷小麥的話。

　　「妳在這裡，帕可正要……卡特？」

　　「嗨，艾瑪，妳好嗎？」

　　「我很好，很不錯。你怎麼會……雪莉。我不知道你要和雪莉一起來。」

　　「算是也算不是，他會解釋給妳聽。可以倒杯咖啡給他嗎？順便給他一些冰塊敷頭？我得把這些東西拿給新娘。」小麥從卡特手中拿走大袋子，然後走開。

　　艾瑪噘起嘴，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口之後說，「看起來很痛，你怎麼弄的？」

　　「我撞到牆。不用拿冰塊了，我沒事。」

　　「嗯，請進，隨便坐，喝點咖啡。我只是回來準備諮詢的東西。」

　　她帶路，指著椅凳和一張蜂蜜色的長桌子，「你是來給新娘和新郎精神上的支持嗎？」

　　「我是代替新郎來的，他有急事。」

　　艾瑪點點頭，一邊拿出咖啡杯和盤子，「醫生都是這樣子。難道你不是個勇敢的哥哥？」

　　「我拒絕過，用各種不同的方式，但是沒用。謝謝。」她替他倒咖啡時，他說。

　　「放輕鬆，待會兒你只需要坐在那裡吃餅乾就好。」

　　卡特倒了點奶精在咖啡裡，「這些話可以用白紙黑字寫下來嗎？」

　　她大笑，開始在盤子上排列餅乾。「相信我，加上這一點，你這個好哥哥會額外加分。你爸媽好嗎？」

　　「很好。我上禮拜在書店看到妳媽媽。」

　　「她很喜歡那份工作。」她給他一片餅乾，「小麥和客戶的會面應結束了。我把這些拿進去，待會兒再回來接你。」

　　「我想如果一直躲在這裡，就會喪失勇敢哥哥的頭銜。」

　　「沒錯，我等一下就回來。」

　　他是透過雪莉認識艾瑪的，還有因為他們父母從他們小時候就認識的緣故。真奇怪，想到艾瑪要替他妹妹做新娘捧花，就覺得很怪。光是他那小妹妹需要用到捧花，就夠奇怪了。

　　這一切都讓人有點不知所措，就跟走路撞到牆一樣。

　　他搓搓前額，有點皺眉蹙額。不是因為傷口痛，傷口雖然痛，不過最麻煩的是每個人都會問他怎麼了。他得不斷覆述自己的愚蠢行為──而當他每次解釋時，就會想到麥坎席．艾略特穿著非常緊身的胸罩和黑色低腰褲的模樣。

　　他一邊吃餅乾，一邊想著那場景到底是美妙的，或者是種負擔。

　　艾瑪回來帶他，順便拿了另一個盤子。「你最好也出來，我想雪莉隨時會到。」

　　「因為她已經遲到十分鐘了。」他從她手中接過盤子，「她過的是『雪莉時間』。」

　　這房子和他記憶中的樣子差不多。牆壁現在是柔和的淡金色，他記憶中的則是典雅、低調的綠色。不過寬闊的門緣非常華麗，空間開闊，室內裝潢金碧輝煌。

　　這裡有不少藝術品和古董，鮮花擺在古老、精緻、閃閃發亮的水晶玻璃瓶裡，非常貴氣、有品味。不過，這裡和他記憶中一樣，不像豪宅，倒是很有家的感覺。

　　聞起來像是純女生的地方，有點像是花朵揉合甘菊的味道。

　　幾個女人坐在格狀天花板的寬敞接待室裡，圍成舒適的聊天空間。接待室裡壁爐的火正熊熊地燒著，冬日陽光從三面拱型窗戶灑落下來。他在家裡排行第二，上有姊姊下有妹妹，所以他習慣了女性比男性多的地方。

　　他想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應該可以順利存活下來才是。

　　帕可從椅子上站起來，滿臉笑容，容光煥發，走過房間、伸出雙手，「卡特！好久不見。」

　　她親了一下他的臉頰，牽起他的手，帶他走到壁爐邊，「你記得蘿瑞嗎？」

　　「呃……」

　　「以前我們都還是小孩子，」帕可不著痕跡地輕輕把他推進椅子坐下。「艾瑪說你回到冬田高中教書。回來當老師感覺會不會很奇怪？」

　　「一開始很奇怪，我還一直在等人指定功課給我，後來才想起來，對喔，是我要指定功課才對。抱歉雪莉遲到了，她都過著自己的時間，老是遲到。我可以打電話──」

　　門鈴聲打斷他的話，讓他鬆了一口氣。

　　「我去開門。」艾瑪站起身、往外走。

　　「頭還痛嗎？」小麥問，雙手握著咖啡杯，懶洋洋地往後躺在椅子裡。

　　「沒關係，不要緊。」

　　「發生了什麼事？」帕可問。

　　「喔，我撞到東西，我常常這樣。」

　　「真的？」小麥嘻嘻笑地低頭喝咖啡。

　　「對不起！對不起！」雪莉像風一樣捲進來，氣色紅潤、充滿活力、一面傻笑。「我從來沒準時過，真是討厭自己這點。卡特，你最棒了──」她原本快樂、泛紅的表情，變成一臉擔心，「你的頭怎麼了？」

　　「我遇到搶劫，有三個搶匪，不過我把他們打跑了。」

　　「什麼！我的天啊，你──」

　　「我只是撞到頭而已，雪莉。」

　　「噢。」她坐在他的椅臂上，鬆了一口氣，「他每次都這樣。」

　　卡特站起來，讓他妹妹坐，想找個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站。坐在沙發上的艾瑪直接靠緊蘿瑞一點，用手拍拍椅墊。

　　「請坐，卡特。雪莉，妳很興奮吧？」

　　「興奮極了！尼克本來要來的，可是他臨時有個緊急手術。嫁給醫生就是這樣。不過我想卡特可以提供男性的想法，對不對？而且他很了解我，也了解尼克。」

　　她握著帕可的手，在椅子裡開心地扭扭屁股。「妳相信這是真的嗎？記得小時候我們常玩婚禮的遊戲？我和妳們在外面玩過幾次，我還記得我是和蘿瑞結婚。」

　　「他們說那婚姻不會持久。」蘿瑞反應很快地開她玩笑，雪莉開心地又咯咯笑了出來。「妳看現在，我真的要結婚了。」

　　「這放蕩的女人為了醫生拋棄我。」蘿瑞搖搖頭，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加檸檬片。

　　「他很棒，等妳們看到他就知道了。噢，老天爺！我要結婚了！」她雙手擺在兩頰旁，「我要從哪裡開始都還不知道。我很沒有組織能力，大家不斷告訴我要考慮這個、要預定那個，但是我完全不知所措，我才訂婚幾個月而已耶。」

　　「這就是我們的功能，」帕可向她保證，接著拿出一本厚厚的記事本。「先說說妳想要什麼樣的婚禮好了？用三、四個詞形容妳想像中的婚禮。」

　　「嗯……」雪莉對她哥哥發出求救的眼神。

　　「不要，天啊，不要看我，我哪會知道？」

　　「你很了解我，只要說你認為我想要的是什麼。」

　　該死。「就吃餅乾，」他自言自語，「玩得很開心。」

　　「對！」她指著他，「我不是想讓婚禮看起來很不重要、很不神聖，但我希望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我想要個盛大、瘋狂、快樂的派對。我還希望尼克看到我走紅毯時，有整整五分鐘說不出話來。我要迷倒他──還要所有參加婚禮的人永生難忘。我參加過許多非常漂亮的婚禮，可是老天爺啊，全都很無聊。你們懂嗎？」

　　「完全明白。妳想讓尼克驚艷，妳想大肆慶祝。妳想要一個可以反映出妳和他的個性的婚禮，讓大家知道你們在一起多麼快樂。」

　　雪莉對帕可綻放笑容，「我真的很希望這樣。」

　　「我們已經記下明年十月的日子，妳們有預估賓客人數嗎？」

　　「我們會盡量控制在兩百人以內。」

　　「好，」帕可記在筆記上，「妳說要在戶外舉行，花園婚禮。」

　　帕可和雪莉討論細節的時候，小麥在一旁觀察。她第一個想到形容新娘的形容詞是活潑。雀躍、開心、美麗。細長的金髮、像夏日天空一般的藍眼睛、五官鮮明、不拘小節。有的照片和攝影技巧得看婚紗樣式和顏色而定，不過大部分的時候都要看是誰穿婚紗。

　　她記下部分細節。六名男女儐相，新娘的顏色是粉紅色──淡粉紅色、甜美的感覺。雪莉拿出一張婚紗的照片，小麥示意拿給她看。她仔細看了照片，然後微笑。

　　「穿在妳身上一定很好看，這件婚紗非常適合妳。」

　　「妳這麼覺得嗎？我覺得非常適合我。我大概兩分鐘就決定買下它，然後──」

　　「不一定完美，但有時候直覺是對的，這就是其中之一。」那件白紗有露肩的上半身和一襲華麗的裙襬。「性感的公主。」既然現在雪莉在專心聽她說，她講出自己的想法，「你們會想拍訂婚照嗎？」

　　「呃……嗯，我會想，不過我不喜歡常看到的那種正式訂婚照。妳知道，就是那種他站在她後面，兩個人對著鏡頭微笑的那種。我不是在說妳的工作不好。」

　　「沒關係，我的工作就是要讓妳高興。妳可以跟我說妳和尼克平常喜歡做什麼。」雪莉慢慢露出狡猾的笑時，小麥笑了出來，她看到卡特的臉又漲紅。

　　真可愛。

　　「除了那件事之外。」

　　「我們喜歡吃爆米花、看很難看的電影DVD。他一直想教我滑雪，可是馬奎爾家都有笨手笨腳的遺傳基因。卡特最嚴重，不過我也只比他好一點點。我們喜歡和朋友出去，這一類的活動。他是外科住院醫師，所以休閒時間都很寶貴。我們不會做很多規劃，我想我們應該是屬於比較隨興的那種。」

　　「了解。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去你們那邊拍休閒、輕鬆的家居照，不一定要在攝影棚拍。」

　　「真的嗎？我喜歡這點子，可以盡快嗎？」

　　小麥拿出PDA看她的行程。「這禮拜我有幾個空檔，下禮拜空檔更多。妳可以和尼克討論一下，告訴我你們方便的日期和時間，我們再來敲定。」

　　「太棒了。」

　　「你們還得看一下婚紗照的範本。」小麥開口。

　　「帕可跟我說過，所以我已經在網站上看過了。還有花、蛋糕等等，我全都要。」

　　「我們來看看所有的方案，」帕可建議。「看哪一種適合你們。」

　　「這時候我最需要卡特了。尼克說我可以選任何一種我想要的，可是他這樣說一點幫助也沒有。」

　　該死，卡特想。「雪莉，這種東西我不懂，我只是──」

　　「我不敢自己決定，」她對他睜大眼睛，露出無助的眼神，這招從她兩歲開始就一直有效，「我不想做出錯誤的決定。」

　　「妳不需要現在決定。」帕可語調輕鬆地說，「就算妳現在決定，之後也可以改，沒有關係。之後妳會和我們每個人各別談細節，就可以幫妳釐清妳的想法。現在我們先把日子訂下來，妳可以改天再簽約。」

　　「我真的很希望今天就可以簽約，這樣待辦事項就可以少一件。要做的事情好多。出點意見吧，卡特，講什麼都好。」

　　「你可以先看一下各種方案的內容？」帕可微笑地把檔案夾交給他，翻到婚禮方案那一頁。「同時，雪莉，你們決定好要用樂團還是DJ了嗎？」

　　「DJ。我們覺得那樣比較輕鬆，這樣我們就可以和DJ討論曲目單。妳有誰可以推薦的嗎？」

　　「有。」帕可從另一個檔案夾裡抽出一張名片，「他在這裡做過很多場婚禮，我覺得他很符合妳的要求，妳可以打電話給他。錄影呢？」

　　坐在沙發上的卡特拿出他閱讀用的眼鏡，看著婚禮方案皺眉。

　　好嚴肅，小麥想，而且那副金屬框眼鏡讓他看起來好像在準備考試的人。既然帕可和雪莉正在熱烈討論，她決定讓他休息一下。

　　「嗯，卡特，幫我端些咖啡過來。」他那對框在愚蠢銀色鏡框裡的藍眼睛對她眨了眨。「把檔案夾也拿過來，可以嗎？」

　　她拿起精美的咖啡壺，緩緩走到門口等他。他得繞過咖啡桌才能過去，她注意到他差點撞到小腿。

　　「接下來的其他人可以處理，」她對他說，「你妹妹想說既然你是哥哥，又代表新郎，所以她需要你的意見。但我想，如果結果不是她要的，她一定會氣得把你踢到一邊去。」

　　「好，」他們一起走回廚房的時候他說。「我可不可以直接閉上眼睛，用手在本子上隨便點一個就好？」

　　「也可以。不過你應該告訴她三號最適合她。」

　　「三號，」他把檔案夾放在廚房平臺上，用手扶了扶眼鏡，然後讀裡面的內容，「為什麼選三號？」

　　「因為它什麼都包括在內，而且我覺得她希望把細節交給別人負責。它讓你可以選擇升級的空間，這方案還讓她有好幾種不同的選擇。你還應該告訴她選方案裡的自助餐，不要選套餐，因為，」她在他開口問之前就先說了，「那比較沒有限制，讓她可以隨意搭配，比較適合她。之後，等你不用管的時候，她會和蘿瑞討論蛋糕的細節──口味、設計、大小等等，再和艾瑪討論花卉布置。剩下的帕可會處理。相信我，我跟你說她會處理時，你絕對可以放心。現在看起來事情很多，等她決定了哪個方案，加上婚紗、場地、找我當攝影師等等都已經決定好，她就可以思考其他的部分。」

　　「好，」他點點頭，「好。所以我只要告訴她選擇三號，因為它不只有很多細節、有升級的空間，還包含了很多選擇。還有她應該選擇自助餐，因為這比較適合她，也讓她可以有更多搭配的選擇。」

　　「你真厲害。」

　　「背下那些東西很簡單。但是如果她要我幫忙選捧花，我就要落跑了。」

　　「我了解。」她把咖啡壺交給他，「現在她們不需要我。把這個拿回去，講你的臺詞。還有記得提醒她要告訴我他們哪一天方便拍訂婚照。」

　　「妳不和我一起進去？」

　　他看起來有點惶恐，她很快拍拍他的臉頰，「從好的一面看，那裡少一個女人，再見了，卡特。」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看著她走出去，只留下拿著咖啡壺的他和那本檔案夾。

第三章

　　提早離開讓小麥有充足的時間回電話、輸入預約的時間，然後把最近的照片放上網站更新。既然下午接下來的時間都沒事，她決定拿新年除夕的婚禮紀錄照片來做最後一次檢查。

　　電話聲讓她覺得很心煩，不過她提醒自己，生意是生意，於是她接起電話，「『誓約』小麥攝影。」

　　「麥坎席。」

　　小麥立刻閉上眼睛，作出插刀在自己頭上的手勢。為什麼她就是學不乖，總是忘記就算工作用的電話也要看來電顯示？「媽。」

　　「妳都不接我的電話。」

　　「我在忙工作，我跟妳講過我這個禮拜會很忙。媽，我跟妳說過不要打這支工作用的電話。」

　　「這樣妳才會接啊，不是嗎？比打另外一支電話三次有效。」

　　「對不起。」接受現狀吧，小麥告訴自己。既然跟她媽說工作的時候沒時間聊天是無效的，不如接受現狀還能快點結束這個話題。

　　「妳新年過得如何？」她問媽媽。

　　傳來沉重的呼吸聲，小麥警覺到暴風雨即將來臨。

　　「我和馬丁分手了，如果妳願意勞駕接電話的話，我就會告訴妳這件事。那晚真糟，糟透了，小麥。」沉重的呼吸聲開始附帶眼淚，「我已經難過好幾天了。」

　　馬丁，馬丁……她不太確定自己想不想得起來媽媽最新一任前男友的模樣，「聽到這件事，我真的很替妳感到遺憾，假期時分手是很難過，不過我想這樣一來，妳新的一年能有新的開始。」

　　「怎麼可能？妳也知道我有多麼愛馬丁！我四十二歲，孤獨一人，而且傷心欲絕。」

　　四十七歲，小麥在心裡更正。不過母女之間有什麼好計較這五歲的？小麥坐在桌前揉太陽穴。「是妳跟他提分手的，對不對？」

　　「有什麼差別？結束了，都結束了。我好愛他，現在我又孤獨一人。我們大吵了一架，他說我自私、過度情緒化，噢，還有其他難聽的話。除了分手我還能怎樣？他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

　　「嗯。艾洛莎回學校了嗎？」她問，希望把話題轉移到她同母異父的妹妹身上。

　　「昨天回去了。她在我這種情況的時候卻離開了，早上我連下床都沒辦法。我有兩個女兒，我全心全意養育女兒，可是在我心情非常糟的時候，她們都不願意支持我。」

　　既然頭已經在痛，小麥低下頭去微微碰撞桌子，「這學期已經開始了，她得回去。也許米爾頓……」

　　「是馬丁。」

　　「對，也許他會道歉，那……」

　　「已經結束了，我不會回頭。我永遠不會原諒一個對我這麼糟糕的男人。我現在需要的是療傷，重新找回自我。我需要一些自己的時間，找個安靜的地方，紓解這難堪局面帶來的壓力。我已經訂了去佛羅里達做SPA一個禮拜，這才是我需要的，離開這裡，遠離這裡的寒冷，脫離這些回憶和痛苦，我需要三千美金。」

　　「三……媽，妳不能期望我吐出三千美金讓妳去佛羅里達做臉，只因為妳在生馬文的氣。」

　　「是馬丁，該死，妳至少可以做到這點吧。如果我需要做治療，妳會推拖醫院的費用嗎？我得掛電話了，行程已經訂好了。」

　　「外婆上個月不是有寄錢給妳？那是提前聖誕節……」

　　「我有開銷，我買給那個可惡的男人一支瑞士豪雅錶，聖誕節限量版。我當時怎麼知道他會變成怪獸？」

　　她開始可憐地啜泣。

　　「妳應該去討回來，要不然……」

　　「我才不會這麼沒水準，我才不要那支該死的錶，也不要他，我要去渡假。」

　　「可以，那就去妳負擔得起的地方，或是……」

　　「我需要去做SPA。我現在手頭很緊，我需要妳幫忙。妳一直以來都說妳的生意做得非常好。我需要三千美金，麥坎席。」

　　「就像妳去年夏天需要兩千美金，這樣你和艾爾就可以去海邊渡假一個禮拜？還有……」

　　琳達又突然哭了起來。這次小麥沒有拿頭撞桌子，只是把頭靠在桌上。

　　「妳不幫我？妳不幫妳自己的母親？我想如果我被趕到街上，妳大概只會別過頭去。就算我的生命全毀，妳也只會繼續過自己的生活。妳怎麼能夠這麼自私？」

　　「我明天一早就去轉帳，祝妳旅途愉快。」說完她就掛上電話。

　　接著，她站起來，走向廚房，拿出一瓶酒。

　　她需要喝一杯。

　　※※※

　　卡特正走回他的車。經過將近兩個小時薄紗、玫瑰、頭飾、賓客名單等等所有東西的轟炸，他的腦子已經麻木；整個人因為咖啡和餅乾（要命好吃的餅乾）極度興奮。和主辦公室比起來，他車子停的地方離小麥的工作室比較近。正因為地利之便，他被派去拿個誤寄到主辦公室的包裹給小麥。

　　他把包裹夾在腋下，第一片雪花開始飄下。他得趕快回家去完成課堂教案，稍微修改一下他打算在週五課堂上做的隨堂測驗。

　　他想要他的書和寧靜。一整個下午的雌激素、糖和咖啡因，已經讓他精疲力盡。而且，他的頭又痛了起來。

　　因為下雪和房子的關係，天空變得昏暗，路上的路燈亮起。不過，他注意到麥坎席工作室的燈並沒有亮。

　　她可能出去了，他想，可能在睡午覺，可能又半裸地走來走去。他本來想把包裹放在前門門口，不過這樣好像很不負責任。而且，正好可以用這個包裹當藉口再見她一次──重新探索他從十七歲開始就對她產生的暗戀心情。

　　他敲了門，把包裹換個位置，等待。

　　她打開門，穿著整齊，讓他鬆了一口氣，但也有點失望。她站在微弱的燈光下，一手拿酒杯，另一隻手撐在門上。

　　「呃，帕可請我離開的時候順便把這個拿過來，我只是……」

　　「很好，沒關係，請進。」

　　「我只是……」

　　「來喝一杯。」

　　「我要開車，所以……」不過她已經走開。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式，有點像用滑的，步伐很性感。

　　「你也看得出來我正在喝酒，」她放下另一個酒杯，倒酒倒得很慷慨，「你也不希望看我一個人喝，對嗎？」

　　「看來是我來晚了。」

　　她笑了笑，把酒杯交到他手裡。「那就迎頭趕上吧，我只喝了兩杯。不對，是三杯，我想我已經喝了三杯。」

　　「嗯，好。」不知道他有沒有看錯，她喝了三杯酒，顯得有點憤怒和心煩。他沒喝，反而伸手去打開廚房的燈，「有點暗。」

　　「大概吧。你今天對你妹妹真好，有的家庭很和樂，我會觀察，所以我知道。我記得你的家人人都很好。以前我和你還有雪莉不熟，不過我記得你們，你們是快樂的一家人，我家糟透了。」

　　「嗯。」

　　「你知道為什麼嗎？我告訴你原因。你有姊妹，對不對？」

　　「我有，其實我有兩個。也許我們應該坐下來。」

　　「兩個，對，對，你還有一個姊姊。我從來沒看過她。所以你有兩個姊妹，至於我呢？我有一個，兩個半個加起來剛好一個。二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和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加起來剛好算一個。這還不算繼字輩的，我已經數不清了，我父母對婚姻的態度很隨便，所以他們都來來去去。」她喝下一大口酒。「我想你們一定都會大費周章地全家一起過聖誕節，對不對？」

　　「呃，對，我們……」

　　「你知道我做了什麼？」

　　好，他懂了，這不是你來我往的對話，他只是個聽她說話的應聲板，「不知道。」

　　「因為我爸他在……某個地方，可能是科羅拉多州的滑雪勝地韋爾，」她皺眉想，「也可能和他第三任太太和兒子在瑞士，他一點也不重要，對我來說他可有可無。不過，他會寄貴得離譜的手環給我，這可不是因為罪惡感，或是父親的愛，這兩者他都沒有。而是因為他含著金湯匙出生，有信託基金，所以他不在乎錢。」

　　她停下來沒有說話，皺起眉頭，喝了更多酒。「我剛剛說到哪？」

　　「聖誕節。」

　　「對，對。家庭節日聖誕節對我來說，就是二十三號那天我禮貌性得打通電話給我媽和艾洛沙。艾洛沙就是我那同母異父的妹妹。因為我們沒人想一起過聖誕節，我們不會坐下來聊聊天，只會交換禮物、喝一杯、祝彼此聖誕快樂，然後就各自走人。」

　　她微笑，不過她的話一點也不幽默，「我們不會站在鋼琴邊一起唱聖誕歌。其實艾洛沙跑得比我還快，她後來都和朋友出去。這也不能怪她，因為我媽逼得我們都很想去喝酒，你看。」她舉起酒杯。

　　「我知道了。我們去走一走。」

　　「去哪裡？為什麼？」

　　「為什麼不？已經開始下雪了。」他若無其事地拿走她手中的酒杯放下來，再把他那杯完全沒動過的酒杯放在平臺上，「我喜歡在雪中散步。嘿，妳的外套在那裡。」

　　他去拿外套回來幫她穿上的時候，她對他皺眉，「我沒有醉，還沒呢。而且，難道女人不能在自己家裡開個自艾自憐的酒醉派對？」

　　「當然可以。妳有帽子嗎？」

　　她伸手到外套口袋裡，拿出一頂鮮綠色的鴨舌帽。「我又不是每天晚上坐在這裡灌酒還是什麼的。」

　　「我知道妳沒有。」他把鴨舌帽拿走戴在她頭上，然後把圍巾繞在她脖子上，再幫她把外套鈕扣扣好。「這樣可以了。」他扶著她的手臂，帶她到門口，然後出門。

　　冷空氣一吹到她臉上，他聽到她牙齒發出打顫聲，他仍扶著她的手臂，以防萬一。

　　「待在暖氣房裡比較好。」她咕噥。不過她試圖轉身時，他還是繼續往前走。

　　「我喜歡晚上下雪的樣子。嗯，還不到晚上，不過看來雪會一直下到晚上。我喜歡從窗戶裡往外看雪，黑夜和白雪的黑白對比。」

　　「我們現在不是從窗戶往外看，我們在冷得要命的雪裡。」

　　他只是微笑繼續往前走。好多條小徑，他想，而且之前下的雪，都已經在飄雪前清理乾淨。「這些是誰鏟的？」

　　「什麼？」

　　「雪啊，麥坎席。」

　　「我們，或是我們請德蘭尼和他好朋友傑克鏟的。有時候我們會請幾個青少年來做，不一定。這些路得保持暢通，這裡要做生意，就得好好保持。我們也會請人來鏟停車場的雪。」

　　「這麼大的地方，很費功夫，做生意要照料的地方真多。」

　　「各層面都是生意的一部分，而且這裡也是我們家，所以我們……噢，你在轉移話題。」她瞇起眼睛，從帽子下往上盯著他看。「我不笨，只是有點微醺。」

　　「剛剛在講什麼？」

　　「我家的鳥事。剛剛講到哪裡？」

　　「妳剛剛講到聖誕節，妳媽會逼得妳們想去喝一杯。」

　　「對，沒錯。我要講的就是她這次怎麼逼得我想喝酒。她和她最近的男朋友分手了，我故意用男朋友這個字眼，因為一講到男人、男女關係、婚姻，她的心態就和青少年一樣。總之就是非常戲劇化、很誇張；現在她得去做SPA好讓她能從分手的痛苦和壓力中復原。這些都是鬼扯，可是她就是信這一套。加上她口袋裡永遠不可能放十塊美金超過五分鐘，她希望我付這些開銷，三千美金。」

　　「妳要給妳媽三千美金，就因為她和男友分手，想去做SPA？」

　　「如果她需要動手術，我會看著她死嗎？」小麥試圖表現出她媽媽的進攻方法，兩手在空中揮舞。「不，不，不，這次的藉口和以前她常用的不一樣，她有一大堆類似的藉口；也許她兩者並用，我已經搞不清楚了。所以，沒錯，我要付這筆錢。更正，應該說我付錢是因為怕她會一直來煩我，直到我答應為止，所以我會付錢。我喝酒是因為我很氣、很討厭自己每次都屈服。」

　　「我不應該管，不過如果妳一直說不，她會不會就放棄了？如果妳每次都答應，她幹嘛不要？」

　　「我知道啊，」她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胸膛，「我當然知道，可是她努力不懈，我只希望能讓她走開。我常常在想，她怎麼不去再婚，湊滿四次，然後搬得遠遠的？譬如像是緬甸這麼遠的地方，像我爸一樣徹底消失，偶爾出現就好。也許她去做SPA會遇到某個男人，坐在泳池邊喝紅蘿蔔汁或什麼的，然後陷入愛河，這對她來說就跟買鞋子一樣簡單。不對，談戀愛對她來說比買鞋更簡單。」小麥繼續說，「搬去緬甸，讓我自己一個人就好。」

　　她嘆口氣，抬起臉，她發現現在不覺得冷了。下得越來越厚的雪很漂亮，也很寧靜。她不得不承認，在雪裡散步的確比喝酒好多了。

　　「你真的很愛幫助別人，對不對？」她問他。

　　「呃，妳是指舉手之勞那種？」

　　「不是，我是指救命恩人的那種。我想你一定常常替手上拿滿東西的人開門，就算你在趕時間，你也會這麼做。就算你有事情要忙，你也會傾聽學生個人的問題。」她頭低低，抬眼看著他的臉。「還有帶個快酒醉的女人在雪中散步。」

　　「看起來這麼做是對的。」看著那對美麗的綠眼睛，他注意到現在的她比較不那麼激動，但眼裡有更多的憂傷。

　　「我想你一定很厭倦女人。」

　　「妳是指向來還是說現在當下？」

　　她對他微笑，「我敢說你是個非常好的人。」

　　他沒嘆氣，但他很想這麼做。「我常常被這麼說。」他看了看四周，想找其他可以談論的話題。他應該要讓她回去屋裡，他想，不過他更想和她在這下著雪的傍晚，再多相處一點。「妳養的是哪一種鳥？」他指指兩個漂亮的餵食器。

　　「會飛的那一種。」她把手插進口袋裡，兩隻手都摸不到手套，「我不太懂鳥。」她偏著頭，仔細看著他，「你呢？是個賞鳥人士嗎？」

　　「不，不是專業的那種，只是一種嗜好。」天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他像怪人的嗎？停止這話題，卡特，在狀況一發不可收拾前趕快離開。「我們該回去了，雪愈下愈大。」

　　「你不建議我該觀察哪種鳥類？我和艾瑪會去放餵食器，因為鳥會在我住的地方和她的地方之間出現。」

　　「她的地方？」

　　「對，你看，」她指著兩層樓高的華美房屋，「那是以前的客房，她用的是後面那間溫室。我用撞球間，蘿瑞和帕可分別用主建築三樓的東側和西側，這樣一來就像擁有自己的地方。這是帕可的屋子，不過蘿瑞需要用廚房，我需要用作工作室的地方，艾瑪則是溫室，所以這樣的安排最合適不過。我們常常在大屋那裡活動，不過我們有各自的空間。」

　　「妳們幾個認識很久。」

　　「一輩子了。」

　　「這就是家人，不是嗎？沒有鳥事發生的那種。」

　　她對他勉強地笑笑，「你還真聰明哩？關於那些鳥……」

　　「每年的這個時候很容易看到紅雀。」

　　「好，誰都知道紅雀長什麼樣子。就是紅雀讓你看到了我的胸部。」

　　「妳說……什麼？」

　　「牠撞上廚房的窗戶，害我把飲料灑在衣服上。好，講到鳥，除了撞上窗戶的紅色鳥之外，我想的是腹部有冠毛的霍帕渡鳥，像那種的？」

　　「可惜，腹部有冠毛的霍帕渡鳥已經絕種了。不過在這一帶，冬天的時候可以看得到斑紋麻雀。」

　　「斑紋麻雀。既然我可以清楚地重複講這幾個字，表示我已經一點也沒醉了。」

　　他們在光亮的燈光和黑暗之間，沿著小徑走，雪下得好像好萊塢電影裡的雪景那麼漂亮。這樣的夜晚，小麥想，在一月算是很美的。如果他沒來，還用不著痕跡的方式堅持她應該去散步的話，她就錯過了。

　　「這時候，我覺得我應該跟你說一下，我沒有在太陽下山前灌好幾杯酒的習慣。通常我會把不滿的情緒發洩在工作上，或是去找帕可和其他同伴訴苦。但我剛剛太過生氣，這兩件事我都不想做，通常難過的時候，我會想吃冰淇淋，可是那時我也不想吃，因為我覺得冰淇淋是我的弱點。」

　　「我懂妳的意思，不過我不懂為什麼選冰淇淋。我媽很難過或很生氣的時候會煮湯，煮很大鍋的湯。我這輩子喝了很多很多湯。」

　　「除了蘿瑞和葛太太之外，這裡沒人下廚。」

　　「葛太太？葛萊迪太太？她還在這裡？我今天沒看到她。」

　　「她還在，還是她在管理這裡、掌控大家，幸好有她。她現在去度年假，她就像定時鬧鐘一樣，每年都去聖馬汀島一直待到四月。她和以前一樣，離開前會把整個冰箱放滿燉菜、湯和滷菜，免得我們遇到大風雪或是核子戰爭的時候餓肚子。」

　　她在前門停下來，轉過頭面對他，「真是漫長的一天，你在這裡耽擱了很久，教授。」

　　「有的時候還蠻有趣的。噢，雪莉選了三號，自助餐。」

　　「選得好。謝謝你陪我散步，還有你的傾聽。」

　　「我喜歡走路。」他把手插進口袋，反正他也不太確定手要怎麼擺。「我該走了，因為這種天氣開車有點麻煩。而且……今天是夜間上課日。」

　　「上課日。」她微笑著重複。

　　接著她把已經在口袋裡暖和的手，放在他的臉頰上，用一種類似兄弟姊妹的吻別方式，把她的脣輕輕、友善地刷過他的脣。

　　他的腦筋一片空白。他在能思考之前就先移動身體，在他阻止自己之前，就採取了行動。他抓住她的肩膀，拉近她，把她的背壓在門上，把她輕輕的吻變成漫長的深吻。

　　他十七歲時想像的畫面，在他三十歲的時候成真。她的味道，那感覺；雙脣和舌頭接觸的片刻，以及血脈賁張。雪花靜靜地飄下，在大自然原始的沉靜裡，她的呼吸吐氣聲像雷擊一樣，穿過他的思緒。

　　暴風雨襲來。

　　她沒有把他往後推，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抗議他竟然把她本來的好意變成這種既火熱又狂野的局面。她的第一個想法是：誰會曉得？誰會曉得這個好男人、走路會撞上牆的英文教授，如此會接吻？

　　感覺上他早已計畫好要把妳拖到最近的洞穴裡，剝光妳的衣服，而妳也急切地想扯下他的衣服。

　　她無法思考，只能努力跟上他的熱切。

　　天翻地覆。她從不真的相信這個，不過這種感覺真的是天翻地覆。

　　她的手滑上他的臉，手指梳過他的頭髮，再抓緊。

　　這個動作讓他驚醒，他往後站了一步，差點在鋪滿雪的小徑上滑倒。她動也不動，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他。

　　天啊，他想，天啊，他瘋了。

　　「對不起，」他笨拙地說，內心的理智和羞愧在爭扎。「對不起，剛剛那……那不是……只是……真的很對不起。」

　　他匆忙地跑開，她繼續盯著他看，因為剛剛下過雪，他的步伐有點不自然。她的腦海裡一直在回想剛剛發生的事，同時聽到他車鑰匙鎖的嗶嗶聲，在路燈燈光下，看他使力打開車門，爬進車裡。

　　在她恢復呼吸、講話的力氣之前，他已經抽身。他開車離開時，她才勉強微弱地說，「沒關係。」

　　比她喝酒的時候還更令人覺得醉醺醺的，她開門走進屋子，走向廚房，把他一口未沾的酒倒進水槽裡，接著倒掉她酒杯裡剩下的。她心不在焉地看看四周，轉過身，倒在廚房平臺上。

　　「哇。」她說。

第四章

　　有的早晨妳需要的不只是甜餡派和一壺咖啡，小麥想。她想她已經脫離了酒醉後的不快樂，這都要感謝卡特．馬奎爾。不過剛剛雪下了好幾吋，這表示她得去拿鏟子出來。她需要充電，她知道她可以上哪去找。她把靴子拿出來，穿上外套，然後出門。

　　又立刻回到屋裡拿相機。

　　那光線強烈又明亮，從湛藍的天空照射在像寧靜海洋般的一片白雪上。沒有任何腳印，尚未遭到踐踏，這片雪白的海延伸到陸地上，完全把陸地淹沒。灌木就像矮小的生物在這片冰冷的海洋裡爬行，石頭在這片大泳池裡形成凌亂的障礙物。

　　她在冬天的樹林裡拍照，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就像碎玻璃一樣刺骨，接著她吐出寒冷的白色圈圈。

　　風景和畫冊都無法確切描繪出她的想像。不過這個景象，她想，這麼多或黑或白的影子，在近乎晴朗無雲的藍色天空下，影子和光線，黑與白成了主角。埋在雪底下的樹枝和樹皮的質感構成各種形狀和結構，予人無限想像。

　　這棟雄偉富麗的房屋矗立在一片汪洋的白雪中，就像座典雅優美的小島。

　　她嘗試用各種角度、用閃光燈，替等待明年春天綻放的美麗杜鵑花苞拍特寫。有東西動了一下，引起她的注意，她的視線移過去，看到一隻北美紅雀棲息在被雪覆蓋的楓樹樹枝上。牠就坐在那裡唱歌，一團很明顯的紅色。

　　小麥蹲著拉近鏡頭，免得一靠近，這張照片就沒得拍了。這是撞上廚房窗戶的那隻鳥嗎？她好奇地想。如果是，看來牠毫髮無傷、絲毫不受影響。牠坐在那裡，看起來就像在白色枝幹上的一團火焰。

　　她捕捉到了那個片刻，迅速地連拍三張，她稍微改變角度，往左移了幾吋，牛仔褲上沾滿了雪。

　　那隻鳥展開翅膀，往冰冷的白雪飛去，穿過明亮的光線，消失無蹤。

　　美麗的艾瑪穿著舊海軍外套，戴著白色鴨舌帽和圍巾，舉步艱難地穿過雪地，向她走過來。「我還在想得在這裡站多久，妳才會拍完，或者那隻鳥才會飛走。外面好冷。」

　　「我喜歡冬天。」小麥再次拿起相機，看到艾瑪的頭髮一團亂，她按下快門。

　　「不要！天啊，我很難看。」

　　「妳很可愛，那雙粉紅色雪靴，很難叫人不愛它。」

　　「我當時為什麼會買粉紅色？我那時到底在想什麼？」她搖搖頭，走到小麥身邊，她們一起回到屋裡。「我以為妳已經在裡面吵著要蘿瑞做早餐。妳不是一小時前就打電話給我說要吃煎餅？」

　　「是啊，現在我們可以兩個人一起去吵她。我剛剛耽擱了，外面好漂亮，那光線、色調、畫面，再加上那隻該死的鳥，算是意外的收獲。」

　　「外面只有零下七度，吃完煎餅後，我們得去鏟雪，把自己冷得半死。為什麼不能一年四季都是夏天？」

　　「我們從來沒有在夏天吃煎餅，有吃過可麗餅，可是那不一樣。」

　　艾瑪跺腳讓雪從粉紅色雪靴掉下來，同時賞給小麥不以為然的眼神，打開門。

　　小麥立刻聞到咖啡的味道。她把外套扔下，小心翼翼地把相機放在烘衣機上，然後走過去給蘿瑞一個大擁抱。「我就知道妳最靠得住了。」

　　「我看到妳在窗外當個熱愛大自然的女孩，我就想妳會回來吵著要吃煎餅。」蘿瑞把頭髮往後夾，捲起袖子，拿起量杯量麵粉。

　　「愛死妳了，不只是因為妳在下雪天做煎餅而已。」

　　「很好，那就去擺桌子。帕可已經起床了，在回電子郵件。」

　　「她有打電話叫人來鏟雪嗎？」艾瑪問，「今天我有三組客戶要來諮詢。」

　　「只有鏟停車場。我們的經費不夠僱人鏟其他地方，我們自己可以做得來。」

　　「我討厭鏟雪。」艾瑪的臉一沉、噘起嘴。

　　「可憐的艾瑪。」小麥和蘿瑞異口同聲。

　　「臭女人。」

　　「我有早餐故事可以說。」剛剛臨時起意去拍了照，現在在等著吃煎餅，小麥把糖倒進她剛剛倒的咖啡裡，「非常煽情的早餐故事。」

　　艾瑪停止本來在開碗櫥拿盤子的動作，「快說。」

　　「我們還沒開始吃。而且，帕可還沒下來。」

　　「我去拖她下來，我要聽煽情早餐故事，這樣我在鏟雪的時候才會覺得很溫暖。」艾瑪趕緊跑出廚房。

　　「煽情的早餐故事。」小麥在想的同時，蘿瑞拿起木匙攪拌麵粉糊。「一定和卡特．馬奎爾有關，除非妳接到色情電話，卻認為那很煽情。」

　　「也要看是誰打來的。」

　　「他很可愛，不過不是妳喜歡的型。」

　　小麥正在開抽屜拿餐具，回過頭，「我有喜歡的型？」

　　「妳知道妳有。運動型、風趣的，可能要有一點創造力的天分，不過不是必要的；不能太神經緊繃或太嚴肅；不能太聰明、太學究，或是太斯文。」

　　現在換小麥噘起嘴，「我喜歡聰明的人，也許我只是沒遇到一個能激起我的熱情的人。」

　　「他很可愛，可是不是妳平常會喜歡的型。」

　　「我喜歡可愛甜美的人，」小麥反對，「不信妳喝我的咖啡！」

　　蘿瑞笑了笑，放下麵粉糊去冰箱拿綜合莓果，「去擺餐桌，艾略特。」

　　「我正在擺。」她一邊排桌子，一邊想蘿瑞講的她對男人的條件。也許她某個程度上說得沒錯，「每個人都有喜歡的型，帕可也有，要成功、外表乾淨整齊、博學多聞。」

　　「會雙語更好，」蘿瑞一邊洗莓果，一邊說。「要能在二十步之內分辨出亞曼尼和Hugo Boss。」

　　「艾瑪也有喜歡的型，就是一定要是男的。」

　　蘿瑞大笑，剛好艾瑪走進來，「帕可要下來了。在講什麼好笑的？」

　　「在講妳，小甜心，煎餅趁熱吃，」蘿瑞說，「動作快點。」

　　「早安，各位合夥人。」帕可轉進來，身上穿著黑色牛仔褲、喀什米爾羊毛衣，頭髮整整齊齊地梳成馬尾，妝畫得很細緻。小麥突然想到，要是帕可不喜歡她的話，她要討厭帕可應該也不難。「我剛才又約了三組人來做諮詢。天啊！我真喜歡放假，好多人在放假的時候決定結婚。而且情人節轉眼就到了，到時候生意會更好。煎餅呢？」

　　「去拿糖漿。」蘿瑞告訴她。

　　「道路很暢通，我想今天應該不會有人取消諮詢。噢，波森夫婦寄了電子郵件來，他們剛蜜月回來。我會從網站上拿幾份報價。」

　　「不要講生意上的事，」艾瑪打斷她，「小麥要說煽情的早餐故事。」

　　「真的？」帕可把糖漿和奶油放在早餐桌上，挑起眉毛，「全都講出來。」

　　「開頭就和所有煽情故事一樣，從我把健怡可樂灑在襯衫上開始。」

　　她開始講的時候，蘿瑞端了一盤煎餅過來放在桌上。

　　「他說他走路撞到牆，」艾瑪插話，「可憐的卡特！」她從第一片煎餅切下一小塊，哼著鼻子笑出聲。

　　「很大力，」小麥補充，「我是說，這傢伙撞得很用力。要是在卡通裡，他會穿過牆，然後在牆上留下一個卡特的人型凹洞。他跌坐在地上，我想看看他傷勢怎樣，結果我的胸部頂著他的臉，他還很有禮貌地提醒我：『不好意思，小姐，妳的乳房好像擋到我的臉了？』」小麥拿叉子對著蘿瑞晃了晃，「好啦，他沒說『乳房』這個字，而且他還有點結巴。所以我就去烘衣機裡拿件上衣，拿一包冰給他，看了之後決定他應該不需要去急診室。」她吃著好幾片疊起來的煎餅，繼續說。

　　「我有點失望，」蘿瑞說，「我以為煽情的早餐故事會有床戲，不只是妳漂亮的胸部而已。」

　　「我還沒說完。第二部分從我回家工作開始，不小心接了我媽打來的電話。」

　　帕可臉上的笑容褪去，搖搖頭，「這一點都不煽情，我警告過妳要過濾電話，小麥。」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那條是工作用的電話線，我想都沒想就接了。總之，我後來做的事情更糟。她和她最近的這位男友分手，然後她一直重複講她以前講過的那些，說她很難過、心力交瘁之類的，講個沒完。她受到的痛苦和折磨需要到佛羅里達做SPA一星期，還需要我付三千美金。」

　　「妳沒給她吧？」艾瑪喃喃地說，「快告訴我妳沒給她。」

　　小麥聳聳肩，叉了另一口煎餅，「我也希望我能說不。」

　　「親愛的，妳不可以再這樣做了，」蘿瑞告訴她，「不可以再這樣。」

　　「我知道。」小麥說。艾瑪伸手在桌子底下同情地揉揉小麥的膝蓋，「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就是這樣。後來我開了一瓶酒，沉浸在自己的悲傷和厭惡裡。」

　　「妳應該回來這裡的，」帕可拍拍小麥的手，「我們在這裡。」

　　「我知道。只是我太生氣、太難過了。妳們猜後來誰來敲我的門？」

　　「噢噢，」蘿瑞睜大眼睛，「不要說妳喝醉了，出於自憐和卡特上床……不過如果是這樣，請妳把所有的細節講出來。」

　　「我請他進來喝一杯。」

　　「糟糕！」為了表示慶祝，艾瑪又吃了一片煎餅。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講給他聽，我家的人糟透了。這傢伙只是來送個包裹，結果被一個自哀自憐的醉女人纏住。他很專心聽我講，當時我並沒有注意到這點，我半醉半醒，又長篇大論地抱怨，他還是聽我說。後來他帶我出去散步，他直接幫我穿上外套，把我當三歲小孩一樣幫我扣好釦子，然後帶我出門。他在外面又繼續聽我說，直到我發洩完畢為止。接著他送我回來，然後……」

　　「妳邀他進來上床。」艾瑪提詞。

　　「妳去發展自己的煽情早餐故事吧。我當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也很感激，我就在他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接下來我只知道我處於腦袋發燒、血脈賁張、心臟狂跳的熱吻中。就是把妳一把拉近、往後推，頂在門上接吻的那種方式。」

　　「噢，」艾瑪開心地發抖，「我喜歡。」

　　「只要是接吻妳都喜歡。」蘿瑞說。

　　「對，對，我都喜歡。我已經猜到卡特是屬於性感、動作慢、害羞的那一型。」

　　「也許他平常是這樣的人。因為我的腦袋還呈現爆炸狀態的時候，他就停下來道歉──還講了好幾次──後來他匆忙地回到他車上，等我恢復意識時，他已經消失不見了。」

　　帕可把盤子推到一旁，端起咖啡，「嗯，看來妳得抓住他。」

　　「看來是。」艾瑪同意，轉向蘿瑞尋求同意察。

　　「也許會有問題，」蘿瑞聳聳肩，「他不是小麥喜歡的型，而且他的行動和他平常的作風不太吻合，我覺得會很複雜。」

　　「就因為他平常不錯、可愛、又有點笨拙，可是接吻時像個戰士，妳就這麼覺得？」艾瑪在桌下輕輕踢了蘿瑞一下，「我可以嗅得出來這是戀愛的開始。」

　　「妳在九十五號公路上塞車的時候也嗅得出戀愛的開始。」

　　「也許吧。不過妳很清楚知道妳希望下一步是什麼，妳不能讓這個吻發生之後就這樣晾在那裡。」艾瑪轉向小麥說。

　　「或許吧，至少到目前為止，這個煽情早餐故事還不錯，沒人受傷。現在我得去打電話給銀行，像灑糖果一樣，灑掉三千美金。」她快步離開吃早餐的桌子，「待會兒大家帶鏟子在外面見。」

　　小麥離開後，帕可從碗裡挑出一顆覆盆子，「她不會讓這件事晾在那裡的，那會讓她抓狂。」

　　「四十八小時內要有第二次接觸，」蘿瑞同意，接著沉下臉，「該死，被她躲過洗碗了。」

　　※※※

　　在學校辦公桌前，卡特在複習他打算在最後一堂上課用的討論要點。讓學生在最後一堂課當天保持熱情和興趣才是重點，因為他們離自由只剩下一堂課五十分鐘（或者說永遠沒有自由之日，端看你是從老師或是學生的角度）的時間。方法用對的話，就能避免學生一直看時鐘、上課心不在焉。

　　也許他們可以學到東西。

　　問題是他自己無法專心。

　　他是不是該打電話給她，再跟她道歉？也許他應該寫張字條給她。和用講的比起來，他比較擅長用寫的，大多時候是這樣。

　　他是不是應該算了？已經過了幾天了，嗯，精確一點說，已經過了一天兩夜。他知道他是有點過度緊張。

　　他想就這樣算了，就這樣放棄，然後在長長的「卡特尷尬時刻」清單上再記上一筆。可是他無法停止想這件事，無法停止想她。

　　他現在又回到十三年前的處境，為暗戀麥坎席．艾略特所苦。

　　他之前可以克服，卡特提醒自己，他前一次可以克服，幾乎完全克服，這次應該也可以。他只是一時昏了頭，如此而已。而且考量到後來的情況，他的行為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也許他還是應該寫封道歉字條給她。

　　麥坎席小姐，妳好，

　　我想為我於一月四日傍晚不適當的行為致上最誠摯的歉意。

　　我的舉動不可寬恕，我相當懊悔。

　　你誠摯的卡特敬上

　　他還有做過什麼比這個更愚蠢的事嗎？

　　反正她大概和朋友笑過之後也忘得一乾二淨了，這哪能怪她呢？

　　放手才對，忘了這件事，回到和學生討論二十一世紀的羅薩蘭問題上。

　　性別、身分、狡猾、勇氣、機智、忠誠、愛情。

　　在劇中，羅薩蘭如何利用她的兩種性別，擺脫她在一開始時是女孩、在劇裡從頭到尾喬裝成男孩，可是在劇終時又成為女人？

　　講到「性」就能引起青少年的注意力，卡特想。

　　要怎麼……

　　他繼續看筆記，聽到敲門聲下意識喊，「請進。」啊，他想，是透過女扮男裝、性別和勇氣的演進……

　　他抬眼，瞇起眼睛。

　　他的心思一直在想羅薩蘭，眼睛盯著小麥。

　　「嗨，抱歉打擾。」

　　他匆忙站起來，打亂了手上的紙張，一部分掉到地上，「啊，沒關係，沒問題，我只是……」

　　他彎下腰撿，她也是，結果他的頭撞到她的頭。

　　「抱歉，抱歉，」他保持蹲著的姿勢，兩人四目相接，「真糟。」

　　她微笑，酒窩跑出來，「哈囉，卡特。」

　　「哈囉。」他接過她遞給他的紙張，「我正在看要讓學生討論羅薩蘭的幾個重點。」

　　「羅什麼？」

　　「呃，莎士比亞的羅薩蘭，《皆大歡喜》那本。」

　　「噢，就是艾瑪．湯普森演的那齣戲嗎？」

　　「不是，那是《無事生非》。菲德烈公爵的姪女羅薩蘭遭到放逐，於是她女扮男裝，喬裝成年輕男子甘尼米德。」

　　「那是她的孿生兄弟，對不對？」

　　「不是，那是《第十二夜》。」

　　「我都搞混了。」

　　「嗯，從主題和安排方式來看，《皆大歡喜》和《第十二夜》是有些相似之處，這兩齣戲都強調……抱歉，這不重要。」

　　他放下紙張，拿下閱讀用的眼鏡，準備面對他的行為所帶來的後果，「我要向妳道歉，因為……」

　　「你已經講過了，你都會向每個跟你接過吻的女人道歉嗎？」

　　「不會，不過在那種情況下……」算了，卡特，「算了，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

　　「我順路經過把這個拿給你。我本來要放在接待室，不過他們說你有空堂，而且你在這裡，所以我想就自己拿過來給你。」

　　她給他一個棕色紙張包裝起來的包裹，「你可以打開來，」他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她說，「只是個小禮物，謝謝你那天聽我吐苦水，還陪我喝酒。我想也許你會喜歡。」

　　他小心打開，撕下膠帶、打開包裝紙，拿出一個設計簡潔的黑色相框，裡面有張照片。雪和冬天樹林的黑白對比中，北美紅雀像一團火燄停佇在那裡。

　　「好漂亮。」

　　「還不錯，」她和他一起看。「我還蠻幸運的。昨天早上很早的時候拍的，雖然不是腹部有冠毛的霍帕渡鳥，但畢竟是我們的鳥。」

　　「我們……噢，對，妳還特地拿來給我。」他臉上的喜悅和尷尬參半，「我以為妳在生我的氣，因為我……」

　　「吻得我頭昏眼花，」她接下去，「如果我這麼做就很蠢了。何況，如果我很生氣的話，我當時就會趕你走了。」

　　「妳說得對。不過我還是不應該……」

　　「我喜歡。」她打斷他，讓他無言以對。她轉過身，在房裡走動，「所以這是你的教室，你每天都在這裡工作。」

　　「對，這間是我的。」為什麼，親愛的上帝，為什麼他的腦袋和嘴巴不能相互合作、順利運轉？

　　「我有好幾年沒回來了，看起來還是差不多，感覺也差不多。人家不是都說長大之後回學校，會覺得學校比較小一點？對我來說卻變得比較大，大、開放而且明亮。」

　　「它有強烈的設計感，這棟建築。開放的空間和……妳是比喻性說法？」

　　「也許吧。以前我好像在這間教室上過幾堂課。」她在教室裡走動，從桌子沿著南方的三面窗戶和牆壁走，「我以前都坐在這裡看窗外，沒有專心上課，我很喜歡這裡。」

　　「真的？很多人的高中回憶都不美好，高中常常都是勾心鬥角和搞小團體，因為賀爾蒙作用而掀起大戰。」

　　她咧嘴一笑，「你可以把那句話放在T恤上。我並不是很喜歡高中生活，我喜歡這裡是因為帕可和艾瑪在這裡。我只在這裡讀了幾個學期，高一和高二各念一學期，不過和傑佛森高中比起來，我比較喜歡這裡；雖然蘿瑞念那裡，但學校太大，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根本不多。」她轉過頭來，「除了勾心鬥角和小團體之外，高中生活也充滿社交活動。你回到教室來，一定覺得每分鐘都很開心。」

　　「高中對我來說是生存問題，書呆子在這裡是被看不起、被忽略，或被謾罵的一群。我都可以寫份報告了。」

　　她好奇地打量他，「我有這麼做過嗎？」

　　「寫報告？不是，妳是說另一個部分，沒注意到和忽略是不一樣的。」

　　「有時更糟。」小麥喃喃自語。

　　「我們可不可以回到那天晚上，妳剛剛說『我喜歡』的那個部分。妳可以說得更明白一點，免得我誤會嗎？」

　　他的話讓她笑了，「我想你沒有誤會什麼，不過……」

　　「馬奎爾老師？」

　　一個女孩站在門口，身上穿著學校的海藍色制服，臉上洋溢著活力與青春。小麥注意到她的臉上微微泛紅，眼神表露出天真無邪。小麥知道這個女孩一定正在迷戀她的老師。

　　「呃……茱莉，什麼事？」

　　「你說我這個時間可以來跟你討論我的報告。」

　　「好，我還要一下子……」

　　「我該走了，」小麥說，「我也快要遲到了，很高興再看到你，馬奎爾老師。」

　　她走出去，經過年輕美麗的茱莉身邊，轉個彎走向樓梯。她快走到樓梯時，他追了上來。「等一下。」

　　她停下來轉過身，卡特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打電話給妳，算不算我沒有誤會的一部分？」

　　「你可以打電話給我，或者我們可以在你下課後去喝點東西。」

　　「妳知道『咖啡閒談』在哪裡？」

　　「不太確定，但我可以找得到。」

　　「四點半？」

　　「我五點可以到。」

　　「五點，太好了，那就……到時候見。」

　　她繼續往樓下走，走到底的時候往回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處，雙手插在卡其褲口袋裡，他的毛呢外套有點過大下垂，他的頭髮有點散亂。

　　可憐的茱莉，小麥邊走邊想，可憐的小茱莉，妳的感覺我完全懂。

　　※※※

　　「你約她去『咖啡閒談』？你有沒有搞錯？」

　　卡特把檔案和書放到公事包裡，皺眉說，「『咖啡閒談』有什麼不好？」

　　「那裡是學生和教職員去的地方，」鮑伯．塔金森失望地搖搖頭。他是數學老師，卻自稱是兩性專家。「卡特，你想和女人上床，就得帶她出去喝一杯，去像樣一點的酒吧，有點氣氛和私密的地方。」

　　「並不是每次和女人接觸都和上床有關。」

　　「那就每兩次。」

　　「你結婚了，」卡特說，「寶寶都快生了。」

　　「這就是我知道這些的原因。」鮑伯的屁股坐在卡特桌上，愉快的臉上帶著學識淵博的表情。「你以為我能讓艾咪那樣的女人嫁給我，是因為我帶她去喝咖啡？當然不是。你知道為什麼我和艾咪很順利？」

　　「知道，鮑伯，」因為你已經跟我講過上千次，「你們第二次約會時，你為她煮了頓晚餐，她因為你的炸雞排而愛上你。」

　　「還算聰明，」鮑伯搖搖手指。「沒有人會因為拿鐵咖啡陷入愛河，卡特，相信我。」

　　「她根本還不認識我，還不算是，所以還談不上陷入愛河這部分。而且你搞得我很緊張。」

　　「你本來就在緊張了。好，總之現在你非得喝咖啡不可，看到時候情況如何再說。如果你對她還有興趣，明天要打電話給她，最晚後天要打，約她吃晚餐。」

　　「我不要做炸雞排。」

　　「你什麼都不會煮，馬奎爾。還有，喝咖啡不能算第一次約會。要帶她出去。等你準備出擊時，我可以把食譜給你，做點簡單的菜。」

　　「天啊，」卡特揉揉緊繃的眉心，「這就是我逃避約會的原因，真痛苦。」

　　「你逃避約會是因為珂琳摧毀了你的自信心。很高興看到你又準備蓄勢待發，而且是和我們這個圈子以外的人。」他拍拍卡特的肩膀，表示支持，「你再說一次她是做什麼的？」

　　「她是攝影師，她和三個朋友合開一家婚禮顧問公司。她們現在負責雪莉的婚禮。我們……我和麥坎席……上同一所高中，有重複到的時間大概五分鐘吧。」

　　「等一下，等一下，麥坎席？你在高中的時候暗戀的那個紅頭髮的？」

　　真是被打敗了，卡特又在揉眉心。「我不應該告訴你那件事的，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太喝酒的原因。」

　　「可是，卡特，這真的是命運耶。」他言語裡充滿興奮，「感覺上就好像重回書呆子時期，這是彌補遺憾的大好機會。」

　　「只是喝咖啡。」卡特咕噥。

　　鮑伯跳起來，興致高昂地抓了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圈，「看，這是一個圓，你正在完成個圓，所謂完成就是你從A點到B點……」他在圓圈裡點兩個點，用直線連起來，「往上到C點。」他在頂端畫了另一個點，用兩條線把它和剛剛那兩點連起來，「你看？」

　　「對，我看到一個三角形在圓圈裡。我得走了。」

　　「這是命運三角形，在生命的圓圈裡！」

　　卡特拿起公事包，「回家去，鮑伯。」

　　「你不可能爭得過數學，卡特，你一定輸。」

　　卡特逃走，快速穿過已將近空無一人的學校，他的腳步聲在他身後迴盪。

第五章

　　她遲到了。也許她根本就不會來，可能她突然有急事，卡特想。要是當時他的腦袋有在運轉的話，就應該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給她，這樣她就可以打電話來取消。

　　現在他只能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裡。

　　要坐多久？他想。他已經等了十五分鐘，這還不夠久。半小時？一小時？自己一個人等上一個小時，會讓他看起來像個可憐蟲嗎？

　　他想應該會。

　　笨，他這麼告訴自己，假裝多喝幾口綠茶。他以前有約會過──很多次。他和某個女人維持認真、親密的關係將近一年，天啊，他甚至還跟她同居。

　　直到她甩掉他，搬去和別人住為止。

　　不過現在這不是重點。

　　只不過是喝杯咖啡。呃，好吧，他的情況是喝茶。他努力讓這看起來是很輕鬆的……見面，他找不到更好的字眼，只能這樣說，好像女孩子在用心準備等舞伴來接她。

　　假裝喝茶的同時，他也佯裝看書，而且他命令自己，不可以像隻盯著老鼠洞的貓，盯著咖啡店門口看。

　　他已經忘了──或者早就沒在注意──這個地方有多吵；他忘了他有多少學生常常來這家咖啡店，鮑伯說這地點不好是對的。

　　各種顏色的座位區和座椅，坐滿了附近學校和當地高中的高年級生，還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以及零星幾位老師。

　　這裡燈光太亮，講話聲音太大。

　　「對不起，我遲到了，拍照時間拖太久。」小麥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時，他眨了眨眼，「什麼？」

　　「你一定是很專心地在看書。」她偏著頭看書名，「羅倫斯．布洛克？你不是應該讀海明威或特洛勒普的書？」

　　「大眾小說是文學裡強烈且真實的一股力量，所以才會這麼受歡迎。讀這個純粹是消遣……我又開始講課了，抱歉。」

　　「老師模式比較適合你。」

　　「在教室裡的話這樣是很好。我不知道妳來之前還在工作，早知道我們可以約晚一點。」

　　「只是和幾個客戶談談，還有一場拍攝。我遇到一個新娘，她希望籌備婚禮過程的每一分鐘都要用專業照片記錄。我是沒問題，反正可以賺錢。我拍了她試婚紗、她媽媽在一旁啜泣，也因為她的啜泣，工作時間比我原本預計的要久。」

　　她脫下帽子，手指撥弄了一下頭髮，眼睛環視店裡，「我以前沒來過這裡，很有活力。」

　　女服務生過來點餐，她露出笑容。

　　「我是狄，要喝點什麼嗎？」

　　「我們來喝點不一樣的。一杯大杯的拿鐵瑪奇朵，雙份濃縮，加香草。」

　　「馬上來。要再來一杯綠茶嗎，馬奎爾教授？」

　　「不用了，這樣可以了。狄，謝謝。」

　　「你不喜歡喝花式咖啡？」狄走開時，小麥問。

　　「我只是不會這麼晚喝。不過這裡的咖啡很好，我去上班之前常常會來這裡買杯卡布奇諾。他們也賣咖啡豆，所以如果妳喜歡這裡的咖啡……我一定要把話講清楚，我無法思考。因為無法思考，我就會講這些愚蠢的事，就算妳喝了雙份濃縮咖啡，也會讓妳睡著。」

　　「好。」小麥用拳頭撐住下巴，「你要講什麼就講。」

　　「我高中的時候暗戀妳。」

　　她的背挺直，眉毛挑高，「我？真的？」

　　「對，嗯，對，我是認真的。十幾年後還提起這件事真丟臉，但現在想來更添幾分色彩，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可是……我根本不記得你跟我講過話。」

　　「我沒有，當時我做不到。以前的我非常非常害羞，尤其在社交場合，任何一種社交場合都是這樣，尤其是有女生，有我喜歡的女生在的場合。而當時妳很……」

　　「大杯拿鐵瑪奇朵，雙份濃縮加香草。」狄把超級大杯的咖啡放在桌上，盤子上有幾塊小餅乾，「請慢慢享用！」

　　「繼續說啊，」小麥堅持，「我很怎樣？」

　　「啊，妳的頭髮、酒窩，妳的一切。」

　　小麥拿起小餅乾，靠著椅背，一邊啃餅乾，一邊仔細看著他。「卡特，我高中的時候像根竹竿，頭上長了兩根紅蘿蔔。我有照片為證。」

　　「對我來說不是，對我來說妳聰明、活潑、有自信。」現在還是，他想，看妳就知道。「跟妳講這些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笨蛋，可是我一直不敢跟妳說我的感覺，我笨手笨腳的，沒有什麼阻礙也還是不敢講。所以囉，就是這樣。」

　　「那天晚上的吻，會不會是因為你以前暗戀我的關係？」

　　「我得說那占了一部分，一切都很不真實。」

　　她往前傾，拿起咖啡，「我們兩個現在都已經不是高中時的我們。」

　　「天啊，我也希望不是，那時候的我根本不能看。」

　　「誰不是？你知道，卡特，大部分的人都會把高中暗戀那段過去當成釣女生的手段，或者乾脆不提。我覺得很有趣，我對你很感興趣，因為這兩種方法你都沒有用。你每次都和約喝咖啡的對象坦誠以對嗎？」

　　「我不知道，妳是我唯一暗戀過的人。」

　　「天啊。」

　　「這樣做很蠢，」他又緊張了起來，手指梳過頭髮，「現在我嚇到妳了。聽起來很恐怖，好像我有個祕密祭壇，上面放著妳的照片，點了蠟燭，還吟唱妳的名字。我的天啊，這更恐怖，就算妳現在跑走，我也無話可說。」

　　她爆笑出聲，放下咖啡杯免得把咖啡濺出來，「只要你發誓沒有祭壇，我就留下來。」

　　「我沒有。」他的手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如果妳是因為同情我而留下，或是因為妳喜歡這裡的咖啡，我都可以理解。」

　　「這裡的咖啡真的很好喝，」她又喝了一口。「不是因為同情，不過我也不確定是什麼。你很有趣，而且你在我有需要的時候幫了我，而且你的接吻技巧很好，一起喝杯咖啡有何不可？既然我們已經在喝了，你可以說說為什麼一個以前非常非常害羞的人會開始教書？」

　　「我得克服這點，而且我想教書。」

　　「這是你一直以來的希望嗎？」

　　「差不多。在這之前，我很希望可以當個超級英雄，像X戰警那種。」

　　「超級教師，你可以當個教育家。」

　　他對她咧嘴一笑，「現在妳揭露了我的祕密身分。」

　　「所以害羞的傢伙是怎麼變成偉大教育家的？」

　　「讀書、練習，和努力。大學時上公開演講課的前幾個禮拜，我是緊張流汗度過的。不過那非常有幫助。我還當了好幾門課的助教，算是銜接。大二的時候，我還在德藍尼的一門課當助教。啊……」他在轉自己的杯子。「以防萬一到時候有人提起，我先跟妳坦白。我有時候會向他問妳的事，我會問妳們全部的人，這樣才不會太明顯。他叫你們『四人組』。」

　　「他偶爾還是會這樣叫，他現在是我們的律師，公司的。」

　　「聽說他是個好律師。」

　　「是啊。德藍尼起草所有的法律文件。他們爸媽過世的時候，帕可和德藍尼繼承這房地產。德藍尼不願意住在這裡，那時候他已經有自己的地方，帕可沒有辦法自己負擔這房子，我是說就這房屋的部分，那是她家。就算她負擔得起，她也無法忍受獨自住在那裡，因為房子那麼大，又充滿回憶。」

　　「的確是，自己住會很難過、很寂寞。妳們都在這裡那就又不一樣了，工作和生活都在一起。」

　　「對大家來說，改變都很大。她本來就想創業，所以找我們大家來討論；後來她找德藍尼商量把這裡當做創業的地方。他對創業這方面很在行，管理遺產的部分也是，所以他就藉這個機會讓我們試試看。」

　　「看來他做對了決定。我媽和雪莉常說，在格林威治要結婚，去『誓約』就對了。」

　　「我們花了很多心力。第一年很辛苦，也很驚險，因為我們把所有存款、能拜託的、能借的、能偷的，都投了進去。成立的支出、牌照、庫存、設備；把撞球間改裝成我的地方，把客房改裝成艾瑪的地方的開銷。傑克替我們免費設計。傑克．庫克？你認識他嗎？他和德藍尼在大學認識的。」

　　「嗯，知道一點，我記得他們很要好。」

　　「耶魯很小，」小麥說。「他是建築師，花了很多時間改裝房子，這讓我們省了很多錢。第二年我們根本沒賺到錢，每個人都得兼差才能度過那一年。到了第三年，我們才慢慢度過難關。我知道要流下辛勤的汗水才能收成的道理。」

　　「為什麼選結婚攝影？我是說，妳看起來不像是為了入夥才做的。」

　　「不，不只是那個原因。我最初的想法也不是這個。我喜歡幫人家拍照，拍臉、身體、表情、氣氛。成立『誓約』之前，我在一家攝影照相館工作，你知道，就是幫小朋友照相，或是做宣傳的相片。這份工作的收入夠生活，可是……」

　　「妳不滿足。」

　　「真的沒辦法滿足我。我喜歡拍我認為可以彰顯出被拍照的人獨特的片刻。什麼是獨特的片刻？這問題很難回答，很難抓。不過還有很多其他重要的時刻。婚禮、婚禮的儀式，以及怎麼調整儀式好順應新人內心的想法，讓儀式更適合他們自己──這些都是很重要的片刻。」她微笑，用雙手捧起咖啡杯，「戲劇性、感傷、高低起伏、悲傷、歡樂、浪漫、熱情、幽默，全都在這裡，而我可以透過攝影，給他們全部。讓他們看到當天的過程──如果我運氣夠好，就可以拍到那關鍵的片刻，把平凡變成不平凡。我講了這麼多，只是想說我喜歡我的工作。」

　　「我知道，我了解妳說要抓到那個片刻的意思，對工作的滿足感。就好像我看到學生願意開放心胸、認真學習我教他們的東西一樣，讓我覺得每天日復一日花費的時間心力，都很值得的感覺一樣。」

　　「我可能沒有讓我的老師有過這種感覺，我只希望時間趕快過去，趕緊離開去做我想做的事。我從不把學校當做可以激發創意的地方，那裡比較像牢房，我是個很糟糕的學生。」

　　「妳很聰明，這又回來講到我青少年時期的迷戀。我只能說我有注意到妳是很聰明的。」

　　「我們從來沒有一起上過課，你比我高幾年級，對嗎？噢，等一下！你是我其中一堂英文課的助理老師，對不對？」

　　「洛文老師第五節的美國文學，請妳忘記我有講過這些。」

　　「想都別想。我不是要逃，但是我得走了，我還有一場拍照，其實就是你妹的訂婚照。」

　　「我不知道妳這麼快就安排好了。」

　　「醫生今天傍晚有空，所以我們想辦法喬出時間。我得走了，得先去熟悉他們的地方，還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

　　「我陪妳去妳停車的地方。」他拿起帳單，把零錢放在咖啡杯盤底下。

　　在她穿上外套之前，他已經先把外套拿起來，幫她穿上，他替她開門，和她一起走進令人喘不過氣的冷風中。

　　「我的車停在一條街外的地方，」她告訴他，「你不必陪我走去拿車，外面很冷。」

　　「沒關係，反正我也是從我住的地方走來的。」

　　「你走來的？」

　　「我住得不遠，所以用走的。」

　　「是，你喜歡走路。既然這樣，我們一起走。」他們走過咖啡店和餐廳時她說，「我就問一些我們聊天時沒講到的。馬奎爾教授？你已經拿到博士學位了？」

　　「去年，終於。」

　　「終於？」

　　「既然這是我十年來的生活重心，用『終於』這個字一點也不為過。我在大學的時候就開始想論文題目了。」這點可能足以讓他當選書呆子村村長，他想。「妳會再見我嗎？我知道這和我剛剛講的沒有關係，不過這問題一直在我腦海裡打轉。如果答案是不會，我寧可早點知道。」

　　他們走到她的車之前，她都沒有說話。她拿車鑰匙時一面看著他，「我想你應該有隨身攜帶紙和筆吧？」

　　他把手伸進毛呢外套，拿出筆和小筆記本。

　　小麥點點頭接過，翻到筆記本空白頁，「這是我的私人電話，不是公司電話，你可以打電話給我。」

　　「我會的。一小時之後打可能太快了，對不對？」

　　她笑，把筆和筆記本交回他手裡，「你大大增強了我的自信心，卡特。」

　　她轉過身去開車門，不過他動作比她快。她非常感動和驚喜地上了車，讓他關上車門。她搖下窗戶，「謝謝你請我喝咖啡。」

　　「不客氣。」

　　「外面這麼冷，不要待太久，卡特。」

　　她開車離開，他一直站在那裡看，直到她的車後燈消失。接著他往回跑到那間咖啡店，然後在嚴寒中走過三條街才到家。

　　※※※

　　一月份生意比較清淡，讓小麥有很多空閒時間。她知道她可以整理檔案、更新好幾個網站、清理凌亂不堪的衣櫃，或是和好久不見的朋友聯絡。她也可以用來讀本好書，或是坐在電視機前養肥肉，拼命看DVD和吃爆米花。

　　可是她就是無法靜下來，她只好去辦公室找帕可，坐在她的雙人座椅上。

　　「我在工作。」帕可頭抬也不抬地說。

　　「快通知媒體！帕可在工作耶。」

　　帕可不為所動地繼續打鍵盤，「過了這個短暫假期之後，我們有好幾個月的行程都是滿檔。好幾個月，小麥。今年會是我們最棒的一年。不過，八月還有兩個禮拜還是空的。我想計畫一個夏末特惠方案，吸引小型、短時間內辦成的婚禮。如果三月前沒有訂滿，我們三月的時候可以趁感恩回饋期間促銷這個方案。」

　　「我們出去。」

　　「什麼？」

　　「我們出去玩，我們四個人一起。艾瑪可能已經有約了，不過我們可以要她爽約，讓某個我們不認識的可憐傢伙希望破滅。一定很好玩。」

　　帕可停止打字，將椅子轉過來，「去哪裡？」

　　「隨便，看電影、上夜店、喝酒、跳舞、找猛男。管他的，我們租臺禮車去紐約，好好玩一下。」

　　「妳想租臺禮車到紐約喝酒、跳舞和找猛男。」

　　「好吧，跳過找猛男的部分。反正我們離開這裡就對了，帕可，找些樂子玩一整晚。」

　　「我們明天有兩個全套的諮詢，外加我們各自的會面時間。」

　　「那又怎樣？」小麥舉起雙手，「我們還年輕，我們去紐約和陌生男人玩玩，反正以後大家也不會再見面。」

　　「我覺得這點子蠻吸引人的。不過妳為什麼會這樣想？妳怎麼了？」

　　小麥從雙人座椅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走動。這辦公室真漂亮，完全符合帕可的風格，她想。柔和細緻的顏色、絕對的典雅和高品味。

　　「我在想一個正在想我的人。想到他在想我就讓我興奮。我不太確定自己在想他是因為他在想我，還是因為他很可愛、風趣、溫柔、性感。他穿毛呢外套耶，帕可。」她停下來，再次舉高雙手，「老爺爺才穿毛呢，英國老電影裡的老傢伙才穿毛呢。可是為什麼我覺得他穿毛呢外套很性感？這問題我一直想不通。」

　　「卡特．馬奎爾。」

　　「對，對，卡特．馬奎爾。卡特．馬奎爾教授──有博士學位的那種。他喝茶，談論羅薩蘭。」

　　「羅什麼？」

　　「我也是這麼說！」小麥鬆了一口氣，轉過去，「莎士比亞的羅薩蘭。」

　　「噢，《皆大歡喜》。」

　　「臭女人，我早該猜到妳知道答案。妳應該跟他出去約會。」

　　「我為什麼要跟卡特約會？何況他對我根本沒興趣。」

　　「因為妳在耶魯唸書。我知道不是這樣算的，可是這樣比較合理。我想出去瘋狂一下，我不想坐在這裡等他打電話給我。妳還記得我上次放低身段等人家打電話給我是什麼時候？」

　　「我想想，從來沒有。」

　　「沒錯，所以我不要這樣。」

　　「這次妳等了多久？」

　　小麥瞄了一眼手錶，「大概十八個小時。他說他高中的時候暗戀我，什麼樣的男人會跟妳講這個？用這種方式把主控權交給妳？現在我有了主控權，可是這讓我很害怕。我們去紐約吧。」

　　帕可坐在椅子裡轉來轉去，「去紐約喝酒、傷陌生男人的心，這樣就可以解決妳目前的難題？」

　　「對。」

　　「嗯，我們去紐約。」帕可拿起電話，「去叫蘿瑞和艾瑪，其他細節我來處理。」

　　「喲呼！」小麥手舞足蹈，衝過去抱住帕可，時間久得足以給她一個深吻，接著她跑出房間。

　　「好，好，」帕可一邊按速撥鍵打給禮車公司，一邊自言自語，「看妳明天早上還是不是這麼有精神。」

　　※※※

　　坐在黑色禮車後方，小麥穿著黑色短裙伸了伸腳。開往曼哈頓車程要兩個小時，她一上車就脫下高跟鞋。帕可在車上放了香檳，她已經喝了第二杯。

　　「真是太棒了，我的朋友是最棒的。」

　　「對，這真是折磨。」蘿瑞舉起酒杯，「坐在禮車裡，喝著發泡香檳，前往紐約最熱門的夜店──這都要感謝帕可的門路。還有我們為妳做的犧牲，麥坎席。」

　　「艾瑪放別人鴿子了。」

　　「我沒有約會，」艾瑪更正，「只是有個『今晚也許可以一起做點什麼』的人。」

　　「妳沒有去。」

　　「沒錯，妳欠我一個人情。」

　　「敬帕可，謝謝妳讓這一切成真，一直以來都是。」小麥對著坐在禮車遙遠另一頭的帕可敬酒，她正在跟客戶講手機。

　　帕可向她的朋友揮揮手表示知道了，一邊安撫調解。

　　「我想我們快到了，快點，帕可，掛上電話。」小麥用讓大家都聽得到的音量說，「我們快到了。」

　　「口氣芳香、化妝、梳頭髮。」艾瑪打開化妝鏡說。

　　傳遞口氣清新薄荷糖、補口紅；四雙鞋分別套上四雙腳。

　　帕可終於掛上電話，「天啊！娜歐蜜．萊特的伴娘剛剛發現她男朋友，也就是新郎的弟弟兼伴郎，和他生意上的夥伴有一腿。伴娘非常生氣，她說只要那劈腿的渾蛋出現在婚禮上，她就拒絕當伴娘。新娘和伴娘站在同一邊，新郎也很生氣，可是他又不能拒絕弟弟來參加婚禮，也不能找別人代替他當伴郎。現在新娘和新郎不跟對方講話。」

　　「萊特家的婚禮，」蘿瑞瞇起眼睛，「快到了，不是嗎？」

　　「下個星期六。最新的賓客統計人數是一百九十八人，這問題很麻煩。我已經安撫新娘要她冷靜下來。對，她很生氣沒錯，對，她也可以支持她的朋友。不過她應該要記得，這場婚禮的主角是她和她的未婚夫，她愛的男人處境非常尷尬，而且不是因為他自己的錯。我明天會和他們見面，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劈腿伴郎和被劈腿的伴娘都會來參加，場面一定會很難看。」

　　「沒錯，」帕可同意小麥，嘆口氣。「不過這個我們可以處理。更糟糕的是，他的劈腿對象也在邀請的賓客名單上。那劈腿的渾蛋堅持，如果把她的名字從名單上去除，他就不參加。」

　　「嗯，他真是渾蛋。」蘿瑞聳聳肩，「新郎得和他弟弟敞開心胸地談一談。」

　　「我明天跟他們見面的時候，會提出這個建議，只是用的語句會圓滑一點。」

　　「那是明天的事。在喝自我安慰的酒、跳舞和讓別人心碎的時候，不能講生意上的電話。」

　　帕可沒有答應小麥訂的規矩，不過她還是把手機收到包包裡。「好了，小姐們，」她把頭髮撥到後面，「我們去賣弄風騷吧。」

　　她們下了禮車，走過在夜店外排隊等待進入的人群。帕可告訴門房她的名字，沒多久，她們已置身音樂聲中。

　　小麥環顧了一下現場。有上下兩層的座位、桌子和沿著牆壁的長沙發，中間是舞池，在各種顏色的燈光下，兩旁是不鏽鋼欄杆。

　　音樂震天價響，人群扭動身體，她的心情好很多。

　　「我喜歡計畫付諸實現的感覺。」

　　她們先找桌子，找到張長沙發，讓她們擠在一起，小麥覺得她們運氣很好。

　　「觀察這些人，」小麥說，「這是我的第一條守則，加入他們之前，先觀察這些人和他們講話的模式。」

　　「管他的，我要去點喝的，還是喝香檳嗎？」艾瑪問。

　　「點一瓶。」帕可決定。

　　蘿瑞轉了轉眼珠子，艾瑪扭著離開，往最近的酒吧走去。「妳知道她在點到東西之前，就會有至少十幾個人來跟她搭訕，然後她會覺得自己應該跟那些對她流口水的人聊一聊天，所以在她回來之前，我們都會渴死。帕可，應該讓妳去點，掛著『請不要靠近我』的表情去，一直到大家都有飲料為止。」

　　「先給她幾分鐘。那股害怕的感覺現在怎樣，小麥？」

　　「慢慢消失了。我無法想像那位可愛到不行的馬奎爾教授在這種地方，妳能想像嗎？詩詞欣賞，可以想像，不過不是在這種地方。」

　　「妳看，妳用工作在做假設和下結論。就好像說我是烘培師傅，我就一定長得像麵糰寶寶一樣。」

　　「是，是，沒錯，可是這樣才能讓我相信我們不配，我不想和他扯上關係。」

　　「因為他有博士學位？」

　　「對，還有他眼睛很漂亮，非常柔和的藍眼睛，他戴上眼鏡的時候，非常性感。還有出乎我意料，他的接吻技巧非常好，這可能會讓我看不清楚我們不適合的事實。而且，和他有任何非普通朋友的接觸，都會是認真的男女交往。這樣我該怎麼辦？他還幫我穿外套，兩次。」

　　「救命啊！」帕可驚訝地睜大眼睛，「妳得快刀斬亂麻，要快。我現在懂了，會這樣做的男人都是……我無言以對了。」

　　「噢，不要說了，我想去跳舞。蘿瑞和我跳，帕可趕快披上『請退後』標誌，去拯救我們的香檳──還有拯救艾瑪脫離她自己無可救藥的魅力。」

　　「看來是融入大家的時候了。」蘿瑞說，小麥拉她起身，往舞池中走去。

　　※※※

　　她和朋友跳了舞，也和來邀她舞或被她邀舞的男人跳。她喝了更多香檳。在滿是銀色和紅色裝飾的女洗手間裡，她揉著酸痛的雙腳，艾瑪則和一群女人擠在鏡子前。

　　「到目前為止，妳收到了幾個電話號碼？」

　　艾瑪仔細地補上脣蜜，「我還沒算。」

　　「大約？」

　　「我想大概十個。」

　　「待會兒妳要怎麼分辨誰是誰？」

　　「這是天分，」她朝這裡看了一眼，「對了，我注意到妳和一個人搭上線。那個人穿灰色上衣，舞跳得很好。」

　　「他是米區，舞步很流暢、笑容很棒，我認為他還不錯。」

　　「那就對了。」

　　「我應該要對米區有心動的感覺，」小麥思忖，「不過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也許我已經麻痺了，但如果這樣的話，那怎麼行。」

　　「妳對他沒有感覺，也許是因為妳已經對卡特有感覺。」

　　「妳就可以對一個以上的男人同時有感覺。」

　　「對，對，我是。可是我是我，妳是妳。男人的存在就是要讓我感動的，如果我能為他們做同樣的事，那就皆大歡喜。妳對這種事比我認真多了。」

　　「我沒有認真，妳這樣講太卑劣了。我現在要去再和米區跳支舞，等心動的感覺發生。到時候妳就得把那些話吞回去，艾瑪，加巧克力醬一起吃下去。」

　　沒有效，應該要有效的，小麥和米區跳過舞後坐在吧臺邊想。這男人長得帥、風趣、身材好，工作也很有趣，他是旅遊作家，卻不會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冒險經歷。

　　他提議去安靜一點的地方，她拒絕了，但是他沒有翻臉生氣也沒有堅持。最後他們交換公司電話號碼，然後各自離開。

　　「忘了男人吧。」凌晨兩點，小麥爬回禮車，懶懶地伸展四肢，「我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來這裡開心地玩，現在任務達成。天啊，車上有沒有水？」

　　蘿瑞遞一瓶給她，呻吟著說，「我的腳，我的腳痛得要命。」

　　「我玩得好開心，」艾瑪坐進禮車的旁邊坐位，用手枕著頭，「我們應該每個月做一次這種活動。」

　　帕可打哈欠、拍拍她的皮包，「我收集到兩個廠商聯絡人，還有一個潛在客戶。」

　　車子往北開的同時，小麥想，我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什麼。她脫掉那雙磨人的鞋子，閉上眼睛，一路睡回家。

第六章

　　早上的陽光比平常更強了一點，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看吧，她跟自己說，我們還年輕、有活力。

　　她穿著睡衣，吃著好司提迷你咖啡蛋糕配咖啡，看著鳥俯衝往餵鳥器撲過去。今早紅雀小姐也在享用早餐，她想，除了這隻色彩鮮豔的鳥朋友之外，還有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同伴。

　　她得用變焦鏡頭才能看得更清楚一點，分辨出牠們是誰。也許她還需要索引或是介紹之類的書，因為就算她看清楚樣子，除了知更鳥和松鴉之外，她也不知道牠們是什麼鳥。

　　突然發現自己在胡思亂想，她往後遠離窗戶站一步，關她什麼事？不過是鳥罷了，她又沒有要兼差做大自然攝影或鳥類攝影。

　　她覺得自己很無聊，走進攝影棚翻翻記事本和檢查留言。她下午和「誓約」以前的一位新娘有約，她現在懷孕了，要來拍懷孕照。小麥想，這應該很有趣。她感到很驕傲，因為她拍的婚紗照非常受到喜愛，這位準媽媽才會想回來繼續拍。

　　上午接下來的時間，她完成一些客戶預定的照片、拿到主辦公室，然後把這位客戶的婚紗照重新拿出來看，對即將誕生的寶寶有個大概的想法。

　　一小時左右過去，她覺得攝影棚的兩面牆都可以用來拍要放在網路上的照片，今天應該會很順利。

　　她換了個姿勢，按下工作電話答錄機「播放」鍵，必要時回個電話，恭喜自己是個乖小孩；再來是私人電話。

　　有三通留言，她的心一緊。

　　「該死。」卡特的聲音傳出來，正中她的腹部，她屏住呼吸說。

　　「呃，嗨，我是卡特。不知道妳願不願意一起吃晚餐，或是去看電影．，也許妳比較喜歡看舞臺劇勝過於看電影，我打電話前應該先查一下有什麼可以看，不過那時候我沒想到。或者，如果妳想的話，我們也可以再去喝咖啡。或是……我不太會講這種事，也不太會用答錄機。不過這對妳來說應該不重要吧？如果妳對我剛剛講的那些有興趣，歡迎妳打電話給我，謝了。嗯，再見。」

　　你真可惡，卡特．馬奎爾，誰叫你這麼可愛。照理說你應該讓人覺得很煩，可是為什麼我不覺得煩？天啊，我會回電話給你，我知道我一定會回電話，這下我麻煩大了。

　　她算了一下，猜想現在他很有可能已經出門去上班，她比較傾向於也跟他的答錄機講話。

　　他的答錄機發出「嗶」的一聲時，她鬆了一口氣。和卡特不同的是，她對答錄機講話非常流暢。「卡特，我是小麥。我可能會想出去吃晚餐或看電影，也有可能去看舞臺劇，我不反對喝咖啡。星期五怎樣？那天應該不是上課日吧？挑個活動，你再告訴我。來玩捉人遊戲，現在換你了。」

　　看吧，不用太過嚴肅，她提醒自己，我可以決定要用什麼語調。就和這個好好先生玩玩。

　　她心滿意足，決定這一天的第一個小時，都讓自己穿著睡衣沉浸在工作裡。她非常準時地著裝、到主辦公室和客戶諮詢，再好整以暇地回到自己的住處，在拍攝之前還有一些時間。

　　答錄機上的燈在對她閃爍。

　　「呃，又是我，卡特，我是不是很煩？希望不會。我剛好中午休息的時候打回來聽留言。其實，我一直提醒自己要打電話回來聽留言，以防萬一妳回電話給我。妳真的回了。星期五我可能要參加教職員餐會，我也可以邀妳去，可是如果妳答應了、也去了，妳可能就永遠不會再跟我出去。這樣我寧願不冒這個險。其他天的晚上我都可以，就算是……哈哈……平常上課日也行，我非常願意和妳出去。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去吃晚餐和看電影，這樣會不會太過分？這樣可能太多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想補充說明一點，雖然感覺起來好像不可能，但我以前有邀女生出去過。現在換妳回電了。」

　　她咧嘴笑，在聽留言的過程中，她從頭到尾都帶著笑。「好，卡特，來試試看。」她按下「回撥鍵」，等答錄機「嗶」一聲，「嗨，教授，你猜我是誰？非常感謝你幫我擋下教職員餐會，這顯得你很有概念，也很有騎士精神，替你加分。星期六晚上如何？我們何不從吃晚餐開始，再看到時候情況如何？你可以七點來接我。還有，沒錯，這次又輪到你回電跟我確認。」

　　小麥心情好得不能再好，打開音樂，坐在電腦前，一邊跟著音樂唱，一邊檢查待會兒要見的客戶的舊結婚照。她心裡想著各種可能性和角度，一面做筆記，瀏覽所有檔案，回顧先前的新娘照是用哪種設備、燈光和拍攝技巧。

　　考量到客戶橄欖色的膚色、黑髮，以及特別深邃的棕眼睛，小麥選擇象牙白的背景。想起這位客戶有點害羞，有點拘謹，她決定先讓這位準媽媽熱熱身，再來拍她認為最有價值的照片。

　　不過她還是可以先做準備。她拿起電話，撥了艾瑪的直撥鍵，一面打開道具間。「嘿，我需要一袋紅玫瑰花瓣，我有客戶隨時會到，或者我可以自己到樓下偷拔。妳可以送上來嗎？還有，可能的話，可以要幾朵長梗紅玫瑰花，以防萬一要用？假的也可以。謝謝，再見。」

　　她精神奕奕地檢查那亮粉紅色的釣具箱，她拿它來放專業彩妝；接著把音樂換成新世紀音樂CD，她覺得比較適合拍攝的氣氛。艾瑪進來的時候，她正在調整背景燈光，

　　「妳沒說要什麼顏色的紅玫瑰，這有差別，妳知道的。」

　　「這次沒差。而且我隨時可以用Photoshop修改。此外……」她走過去從艾瑪手中接過花，「太完美了。」

　　「這些玫瑰花瓣是真的，所以……」

　　「可以刷我的信用卡付帳。既然妳已經來了，可以當一下替身嗎？妳們的膚色很相近，而且身高差不多。」她把花塞回艾瑪手裡，「到那邊去，身體轉七十五度，面向窗戶，頭轉向相機。」

　　「這是要幹嘛？」

　　「孕婦照。」

　　「噢，羅莎，」艾瑪擺好姿勢，「上禮拜蘿瑞替她為即將誕生的寶寶舉辦的派對做了個蛋糕。會繼續回來拍的客戶真是太棒了，妳不覺得嗎？我們可以看到她們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我想燈光可以了，反正是一般標準的照片。」

　　「妳要用花瓣做什麼？」

　　「那要晚點再用，拍真正的照片時，等我說服羅莎願意裸體拍時，再派上用場。」

　　「羅莎？」艾瑪眼珠子轉了轉笑，「祝妳好運。」

　　「妳認識她，對不對？我是說她還不是我們客戶的時候，妳就認識她，後來是因為她向妳訂花才變成我們的客戶，妳以前的第三個表妹還是什麼的？」

　　「是我媽的舅舅的繼表兄弟的孫女，我記得好像是。不過沒錯，我認識她，我認識每個人，每個人也都認識我。」

　　也許我會很走運，小麥盤算著。「妳可不可以在這裡多留一會？妳可以幫忙讓她放輕鬆。」

　　「我可以給妳一點時間，」艾瑪看了錶之後說，「主要是因為我想看看妳怎麼讓她脫衣服。」

　　「到時候這件事一個字都別提，」小麥聽到敲門聲很快地說，「我得慢慢引導她。」

　　小麥開門的第一個想法是……哇？這身形。她帶領羅莎入內，同時心思快速搜尋各種可以拍的角度，如何呈現、強化這身形。

　　艾瑪在那裡有加分作用。沒人能比艾瑪更快讓人放鬆。

　　「噢，羅莎，看看妳！」艾瑪熱情地舉起雙手歡迎，「妳真漂亮！」

　　羅莎笑了一下，搖搖頭，小麥幫她拿脫下的外套，「我很龐大。」

　　「還是很美麗。噢，我想妳一定迫不及待。我們坐下來聊一下，你們選好名字了嗎？」

　　「我們每次都覺得自己選好了，然後又改變主意，」深呼吸一口氣，羅莎把手放在肚皮上，在椅子上放輕鬆，「今天決定的名字是女孩就叫凯薩琳．葛蕾絲，男孩就叫路卡斯．安東尼。」

　　「很棒。」

　　「妳還不知道寶寶的性別？」小麥問。

　　「我們討論過，決定不想先知道。」

　　「我喜歡驚喜，你們一定也是。讓小麥來拍妳，再令人興奮不過了。」

　　「我妹妹說服我來拍的。以後回過頭來看，看到自己像吞了顆熱氣球，我想應該會很讚歎。」

　　「妳很漂亮，」小麥簡單地說，「我會讓妳看到。請妳站起來，讓我拍幾張測試照？妳想先來點什麼？喝水？還是茶？」

　　羅莎從包包裡拿出一瓶水，「我喝水像駱駝一樣，喝得不多，可是上廁所像大象。」

　　「洗手間就在那邊，妳需要的話隨時可以去。還有妳要休息的話，隨時講一聲。」

　　「好。」羅莎撐著椅子站起來，「我的頭髮可以嗎？衣服？全部？」

　　她把她的深色頭髮綁成馬尾──非常整齊，小麥很想動手改一下。她選擇剪裁簡單的黑褲子和淡藍色毛衣，蓋住肚皮。小麥想，就這樣開始吧。

　　「妳很好，我只是試拍幾張。有看到地上貼的膠帶嗎？就站在那個叉叉上。」

　　「我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不過羅莎還是走動到那個標記上，小麥檢查測光錶時，她就僵硬地站著。

　　「面向一邊，頭轉向我，下巴抬高一點，不要那麼多。對，手放在寶寶上面。」她向艾瑪瞄了一眼。

　　艾瑪一接收到訊號，站起來慢慢走到小麥後方，「嬰兒房準備好了嗎？」

　　艾瑪不斷和羅莎聊天、逗她笑，小麥先用拍立得照。她拿著照片在大腿上摩擦，加快顯影速度，接著拿起照片走向羅莎，「妳看吧？妳很漂亮。」

　　羅莎接過照片，盯著看，「也許我身體很龐大，可是我看起來很開心。真的很漂亮，小麥。」

　　「待會兒拍的還會更漂亮。我們先用同樣的姿勢多試拍幾張。」

　　小麥、艾瑪繼續和羅莎聊天，小麥注意到羅莎已經暖身的差不多了，於是很快地給她指示：頭偏右，肩膀轉一下。拍到一半的時候，她把艾瑪的玫塊花遞給羅莎，把花當道具試拍幾張。

　　她拍了一整卷她覺得非常好、很具原創性的孕婦照。

　　「我們來試試別的，用不同的角度，請換另外一件上衣。」

　　「噢，我沒有帶其他上衣。」

　　「我有。」

　　羅莎拍拍肚皮，「妳不可能有我穿得下的衣服。」

　　「這無關穿不穿得下，相信我。」小麥從道具間拿出一件男性的白襯衫，「不要扣釦子。」

　　「可是……」

　　「襯衫的直線條和妳肚子的曲線，正好形成對比，相信我。而且如果妳不喜歡那張照片，那也沒關係。」

　　「噢，一定很有趣，」艾瑪表現出高度興趣，「懷孕的肚皮非常可愛。」

　　「現在已經三十八週了，肚皮就和聖母峰一樣。」

　　「它的形狀很漂亮，」小麥告訴她，「而且妳皮膚很好，光澤、膚質都很好。」

　　「只有我們女生在這裡，」艾瑪提醒她，「我很想看拍出來的效果如何。燈光這麼棒，這麼漂亮。」

　　「嗯，也許吧，可是我看起來會很胖。」羅莎不太情願地脫下毛衣。

　　「我要一張！」艾瑪大喊，然後用手輕輕地碰肚皮，「抱歉，只是……真的很吸引我。只有我們在這裡，妳知道？這只有我們做得到。」

　　「女性萬歲。」小麥幫羅莎穿上襯衫，整理襯衫的線條，袖子摺了幾摺。「我把妳的頭髮放下來，這也是對比，這樣比較女性化。我會在妳的嘴脣上點脣蜜，好嗎？這樣嘴脣顏色看起來比較深。」

　　現在羅莎有點焦躁不安，小麥一邊動作一邊想，不過沒關係，她可以借用這一點，「轉四分之三的弧度過來，肩膀往前一點，很好！妳的手可以托在肚皮下方。很漂亮，我調整一下燈光。」

　　「妳確定我看起來不會很笨重？我覺得自己好像一頭已經過了擠奶時間的母牛。」

　　「羅莎，」艾瑪嘆氣，「妳很性感。」

　　小麥捕捉到驚訝、喜悅──終於，驕傲的表情。「燦爛的微笑，好，看著我。天啊，妳看妳的表情，非常好。妳還可以嗎？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沒事，我只覺得自己看起來有點蠢。」

　　「妳一點都不蠢，相信我。艾瑪，幫她把袖子捲起來一點，就是那裡，太棒了。」小麥說，艾瑪向前調整。「現在，羅莎，轉向我一點，再多一點。好了。手放在妳肚皮兩旁，很好。」

　　拍照時，她看得出來快要找到那美麗、魔幻般的片刻了，快到了，她想。「我要妳頭低下來，眼睛抬起來──只有眼睛對著我。看著妳擁有的祕密、那股力量，想一下，這個祕密是怎麼發生的。對，羅莎，妳真是太棒了。」

　　「真希望我有穿漂亮一點的內衣來。」

　　既然提到了這件事，小麥放低相機，「脫掉。」

　　「麥坎席！」羅莎發出慌張的笑。

　　「接下來，我們來試試人體照，妳一定會很喜歡。」小麥語調輕快，做出手勢，「坐下來放輕鬆，休息一下，我需要準備。」

　　「她說人體照是什麼意思？是脫光的意思嗎？」

　　「待會兒就知道了。」艾瑪扶住羅莎的手臂，「來，坐一下，我們順便看看她要怎麼做。小麥！」電話聲響起，艾瑪大喊，「要我接嗎？」

　　「不要！」小麥拿著一張矮凳跑出來，「那可能是……我現在正進行到一半。」她把矮凳放在標記上，在上面鋪上象牙白床單，此時傳來卡特的聲音。

　　「我想妳猜得到我是誰。星期六我們先從吃晚餐開始，然後……呃……嗯，七點，這樣好，很好。我，呃……我不知道妳有沒有特別喜歡吃，或特別討厭吃的東西。如果妳吃素妳應該會事先提到，對不對？這件事我又在多想了。我想我們的捉人遊戲就到此為止，星期六見，除非妳要打電話告訴我……我要閉嘴了，再見。」

　　「他聽起來好可愛。」羅莎轉過去面對正在調整床單的小麥。

　　「是，他是。」

　　「第一次約會？」

　　「基本上是第二次，或者，非正式是第三次，很難算。羅莎，洗手間裡還有一條被單，我要請妳進去把衣服脫掉，如果妳會害羞，就披上那條被單。不過我聽說分娩和生產時得拋開所有羞恥心，所以，這應該是小事一樁。」

　　「我不能拍裸照，小麥。就是不……我拍這照片能做什麼？」

　　「妳可以等我拍完之後再決定。不過我保證不會讓妳覺得難為情或有暗示性，這只是主題的下一步，透露出妳是誰，羅莎，還有在妳體內的生命。」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這拍照是關於妳現在正在走的旅程，和對這旅程的認識。這是生命，是妳體內的光芒，還有愛。」

　　「噢，」羅莎眼睛濕潤，手交叉放在肚皮上，「我想我可以試試看。如果到時候我覺得不自在，妳可以把照片刪掉？」

　　「當然。」

　　「嗯，好，反正我剛好要去上廁所。」

　　「慢慢來。」

　　艾瑪等到羅莎走進洗手間、關上門後，「妳真厲害，艾略特，妳真的很厲害。」

　　「是，是的，我是。」

　　「還有星期六晚上的約會。」

　　「看來如此。我是不是瘋了，艾瑪，自己起頭做這件事？」

　　「已經開始了，親愛的。如果妳不看到這件事的結尾，我才會說妳瘋了。我很想留下來看接下來的拍攝，不過我得回去了。」

　　「我會給妳看照片。」

　　「妳不只是很厲害，還很有信心。羅莎！我得回去工作了，我再跟妳聯絡。」

　　洗手間的門打開一條縫，「妳一定要走嗎？我希望妳留下來陪我久一點。」

　　「我也希望，不過把妳交給小麥絕對沒有問題。如果妳生產前我沒有再見到妳，就先預祝妳生個快樂美麗、健康、頭好壯壯的寶寶。」

　　艾瑪抓起外套，奔出門前用嘴型對小麥說，「祝妳好運。」

　　※※※

　　剛過五點，小麥走進主辦公室。她想吃點熱騰騰的食物，葛太太存放在冰箱裡的食物。她帶著手提電腦到廚房，看到帕可正坐在平檯邊盯著一杯酒。

　　「嘿，難得妳這麼早就坐下來，而且在喝酒。」

　　「我跟娜歐蜜和布倫特剛講完電話，值得喝杯酒嘉獎自己。」

　　「妳解決了？」

　　「當然，不過不是一下子就解決。新娘和新郎現在以愛、諾言和決心，團結一致要舉行婚禮。新郎會和劈腿的伴郎深談，並提醒他這場婚禮的主角不是他和那個女人；但如果因為不讓那女人參加婚禮，他就無法擔任伴郎的話，那也是他的決定。新娘會向伴娘表示支持和諒解，雖然她也很氣那渾蛋，但他仍是她先生的弟弟。再加上，她還跟伴娘說，有位很帥的傢伙當天會陪伴娘一起出席婚禮，這可以讓那劈腿的傢伙看起來像蠢蛋。」

　　帕可停下來，深呼吸一口氣，「所以這杯酒是我應得的。」她重複。

　　「這很帥的傢伙是誰？」

　　「我賄賂了傑克，」帕可舉起酒杯喝了一口，「花了我一箱黑皮諾紅酒，不過很值得。」

　　「他的確很帥。」小麥同意，「幹得好，大師。」

　　「我累死了。妳的拍照進行得如何？」

　　「妳問得正好，我秀照片給妳看？」她打開手提電腦，等開機的同時，她開始在冰箱裡找東西，「妳晚餐要吃什麼？」

　　「我不知道，現在才五點。」

　　「我餓了，我沒吃午餐。雞肉派，嗯，雞肉派。」她拿出燉菜，「我們來吃這個。」

　　「好，我要先去洗個熱水澡，我要穿著睡衣吃。」

　　「這主意不錯，我怎麼沒想到？好了，來看照片。」

　　小麥用電腦點出第一個姿勢的照片。

　　「天啊，她真的很龐大！」帕可笑，身體傾向前，「而且她看起來好開心，也很驚訝的樣子。不錯，這些照片很好看，小麥。」

　　「是啊，這些照片很不錯。」她秀出第二個姿勢的照片。

　　「好，這些太棒了，性感、女性化、有震撼力、富趣味性，我很喜歡。尤其是這張，她頭低低、眼睛看著鏡頭這張？帶有一點點邪惡，這燈光有加分效果。」

　　「我會再做點修飾。我們還多拍了一組。」

　　小麥再次把螢幕往下拉，然後輕鬆地躺在椅背裡。

　　帕可在椅子裡坐直，「天啊，小麥，這些真令人驚豔，這是……她看起來就像羅馬神話裡的女神。」

　　隨著投影片的變換，她仔細研究每一張照片。那條白色布幔從她浮腫的肚皮下方、腰部以下散開，像條河流，上方散布著深紅色的玫瑰花瓣。照片中的女人，頭髮蓋住肩膀，一隻手遮在胸部前，另一隻手放在懷孕肚皮的頂端。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鏡頭。

　　「我覺得這曲線、皺摺、線條都好漂亮。這燈光──襯托出她的眼睛，傳達出智慧和力量。妳有給她看嗎？」

　　「全部都有。她很緊張，所以我得給她看全部的照片，她要確保如果她不喜歡，我會刪掉。」

　　「結果她怎麼說？」

　　「她哭了。是感動的那種哭，一定是賀爾蒙的關係，眼淚就從她的臉頰上流下來，把我嚇一跳。接著她說出最令人難忘的話，」小麥停頓了一下，在腦海裡回想當時美好的情況，「她說她再也不會認為自己很龐大、笨重，因為她非常高貴漂亮。」

　　「噢！」

　　「我知道，我自己也熱淚盈眶，她當場就要預定照片，直到我說我得先修過照片，還要等她情緒不那麼激動時再來挑選。」

　　「很值得，是不是？讓一個人這麼開心，因為妳的工作，讓她們的生命充滿快樂。我們在這裡又累又餓，可是我們今天的工作成果都非常棒。」

　　「既然這樣，可以借我一套睡衣？」

　　「妳把那東西放到烤箱裡用低溫烤，我們就可以去換睡衣。」

　　「沒問題。我想看浪漫電影，妳想看嗎？吃晚餐，看電影？」

　　「這點子聽起來很不錯。」

　　「講到晚餐和電影，星期六晚上我和卡特至少會去吃晚餐。」

　　「我就知道。」帕可搖搖手指。

　　「我要保持低調，上床這件事可能最終會發生，可是要保持低調。」

　　「在開始交往之前就先設定限度，聰明。」

　　「再怎麼不露痕跡的嘲諷也瞞不過我。」小麥關上烤箱的門，靠在烤箱上，「昨天是例外，因為我最近的生活缺乏有趣的約會，我才會慌。」

　　「妳說得對，」帕可站起來，手臂搭在小麥的肩膀上，兩人一起走出廚房，「這裡本來就缺少有趣的約會，艾瑪除外。」

　　「妳根本不安排時間約會。」

　　「我知道，這是問題。看哪一種電影？哭哭啼啼還是快樂結局的？」

　　「當然要選快樂結局的，尤其是在吃雞肉派的時候。」

　　「選得好。我們乾脆問問其他人要不要加入？」

　　她們開始往三樓走，「喂，帕可，妳老到沒辦法爬這些樓梯的時候怎麼辦？」

　　「我會裝電梯，我不會放棄這裡，永遠不會。」

　　「妳說的是房子還是生意？」

　　「兩個都不會。」

　　還沒走上最後一段樓梯，帕可掛在腰帶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真是的。」

　　「妳先上去，」帕可告訴她，「去拿睡衣，這我來處理，我馬上來。」她迅速瞄了一眼來電顯示，打開手機，「嗨，雪寧！妳準備好迎接下禮拜了嗎？」帕可笑著轉身走向辦公室。「我知道，事情一大堆，別擔心，一切都在掌握中。」

　　新娘子，小麥走完樓梯時想，她們大多都很擔心細節。如果她有機會結婚──雖然非常不可能──但是她會注重大方向。

　　細節留給帕可。

　　她走進帕可的房間，有著豪華床柱的床上鋪著蓬鬆的棉被，棉被上蓋著麥稈色的床罩；花瓶裡的花是鮮花，充滿朝氣。沒有隨地亂丟的衣服，也沒有踢在牆角邊的鞋子。

　　一塵不染，整整齊齊，小麥打開衣櫃時想，一如她猜想，她在那裡找到四套整整齊齊折好的睡衣。

　　「我很愛乾淨，」小麥自言自語，「但我沒有這麼嚴重的潔癖。」

　　她拿了一套走進客房，扔在床上，絕對不可以略過泡熱水澡。她打開水龍頭，丟了點浴鹽進去。她坐進滿是香味、熱呼呼的熱水裡時，一邊想著她們有什麼女生看的快樂結局電影能選擇。

　　她想，關於浪漫和愛情的電影當然應該要有快樂結局，因為生活裡通常沒有。通常不是愛情消失或演變成互相憎恨，就是痛苦的分手。

　　就像乾枯的嫩枝，不小心踩到就瞬間斷裂。然後妳會需要去做SPA一個禮拜，小麥酸酸地想，讓別人付錢。

　　她知道帕可對這房子和生意的想法，不過小麥心裡認為，沒有什麼是永遠不變的。

　　友情除外，如果幸運的話，就可以遇到──而她自己，就很幸運。

　　可是家人和愛情呢？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並沒有在尋找永恆，現在她擁有的已經夠了。星期六晚上的約會，桌子對面坐的男人對她有興趣、引起她的注意，是啊，這樣就夠了。星期六過後一個禮拜結果會如何？呃，妳也無法預測，不是嗎？

　　照片的功能就在這裡──一切都會改變，所以照片可以在明天把一切都帶走之前，保留住當下片刻。

　　她沉下去，讓下巴浸在水裡，蘿瑞正好走進來，「妳在做什麼？妳住的地方沒有熱水了嗎？」

　　「不是，我在抓住當下，還有雞肉派和浪漫電影。要一起嗎？我不是指泡熱水澡。」

　　「也許，我剛結束重新設計荷莉和狄柏克家的結婚蛋糕，已經是第五次了。來點雞肉派應該不錯。」

　　「正在烤箱裡熱。還得打個電話給艾瑪，萬一她想來。」

　　「好，我去打，妳在這裡繼續抓住妳在抓的東西。」小麥閉上眼睛、嘆口氣。是的，友情，這是女人永遠可以倚賴的。

　　※※※

　　一早，還穿著帕可的睡衣，小麥走進工作室。剛破曉她就醒來，在客廳沙發上像隻蝦子般蜷曲，縮進喀什米爾毯子裡。

　　吃了兩份葛太太的雞肉派後，想到吃早餐就有點反胃，不過咖啡……

　　照舊，在她準備煮咖啡之前，她不經意地走向答錄機。

　　沒有留言。

　　一股失望感立即湧上來，讓她覺得自己很傻。她可沒有又坐著等他打電話來，她有好好享受她的夜晚。而且，如果她想延長這場小小的遊戲，這次換她打了。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她表現得有點蠢就是了。

　　她才不會想著卡特．馬奎爾和他那副性感的眼鏡、或那件過時的毛呢外套還有他迷人的雙脣。她還要煮咖啡，有工作要做，還有生活要過。

　　※※※

　　「星期六晚上的約會？好，這可非常重要。」

　　為什麼，卡特問自己，他為什麼要開口？他為什麼會認為上課前在教師休息室喝咖啡時，這會是適合聊天的話題？

　　「嗯，我得去看小考考題，我……」

　　「很重要，」鮑伯重複，手指戳戳咖啡桌表示強調，「你得送花給她，不要送玫瑰，玫瑰太隆重，象徵意義也太明顯。比較平常一點的花，或是那些搭配好的花束。」

　　「我不知道，也許吧。」現在要先擔心別的。

　　「不要太隆重或太誇張的，到時候她得去找花瓶把花擺起來，那你就有時間進門聊天、熱絡一下。所以你在預約的時候，這些時間都要算進去。你約幾點？」

　　「我還沒預約。」

　　「動作要快點。」鮑伯了然於胸地點點頭，喝了一口他的低脂牛奶咖啡。「你要帶她去哪裡？」

　　「我還不知道。」

　　「你要找個比中價位高一點點的地方，第一次不要去非常昂貴的地方，可是也不要去便宜的。你要的是氣氛，但不要讓人窒息。去個大家推薦的老店。」

　　「鮑伯，你會讓我得胃潰瘍。」

　　「這些都是手段，卡特，都是必要手段。你要會點好酒。噢，吃完晚餐之後，如果她說她不想吃甜點，你就建議她挑一種，然後你們分著吃。女人最愛這個了。一起吃甜點很撩人。吃晚餐的時候不要講自己的工作講個不停，這是死路一條。讓她談她的工作、她喜歡做的事，然後……」

　　「我該寫下來嗎？」

　　「那也無妨。如果晚餐吃到十點，或十點之後，你應該要先挑好第二個地點。音樂是最棒的，找個可以聽音樂的地方。如果結束的比較早，你應該挑部電影。這是假設她沒有散發出『我們回去我的地方』訊號的情況下。如果是這樣的話……」

　　「不要講這個，鮑伯，現在不要講這個。」鐘聲響起，他想，一點都不誇張，真的是鐘聲救了他一命，「我得去上第一堂課了。」

　　「我們晚點再說，我會幫你寫下一部分。」

　　「太好了。」卡特逃走，回到走廊上和學生及老師一起走。他想他可能無法撐到週六，至少無法平靜地撐過去。

第七章

　　他買了花。這讓他很懊惱，因為他一開始本來就打算送花給她，可是鮑伯的教誨把本來很簡單的示意變得很複雜；本來很基本的象徵性動作，變成可能失敗的風險。他決定跳過這個步驟。

　　她其中一個好友的專長是花藝，不是嗎？如果小麥想要的話，她可以輕易讓工作室裡鋪滿花。

　　然後他也擔心不帶花去的話，他就犯下了未明文記錄但舉世皆知的約會大忌。最後，他折返回去──他預留了充裕的時間讓他從家裡開車到小麥家。他把路上可能會塞車、可能會發生五件傷亡重大的車禍時間都算進去。

　　他衝進超市，站在那裡研究、自問自答、對展示在他眼前的花發問，直到額頭冒出大粒汗珠。

　　他想，鮑伯對他買超市的花一定有意見，不過他現在要去花店已經太遲，就算要衝去艾瑪那裡請她救他也不可能了。

　　他真希望時間可以停在他們在咖啡店的那段時間；他們很聊得來、很愉快的時候，之後妳走妳的路，我走我的，這樣就好。這些都太複雜、太令人緊張。就算他很會撒謊，現在也不能打電話給她找藉口說不能去了，否則他的機會會從很渺茫變成零。

　　大家常常在約會，不是嗎？很少有人因為這種活動死掉。他抓把看起來顏色很多、不會太過正式的花束，走向快速結帳櫃臺。

　　顏色很鮮豔，他帶點忿恨地想，很香。裡面插了幾朵非洲菊，這些花在他看來是表示友好的花，沒有令人驚恐的玫瑰花。根據鮑伯定律，玫瑰花表示他在請小麥嫁給他、替他生孩子。所以，這束花應該很安全。

　　也許太過安全了。

　　心地善良的收銀臺小姐對他笑了笑，「這些花真漂亮！給你太太的意外驚喜？」

　　「不，不是，我沒有太太。」

　　「噢，那是給你女朋友的囉。」

　　「不算是，」她把花束拿起來刷條碼，他笨拙地掏出皮夾，「只是……我可不可以請問妳，妳覺得這束花適合送給約會對象嗎？我要送給約會的對象。」

　　「當然很適合，大部分的人都很喜歡花，不是嗎？尤其是我們女孩子，她一定會認為你很貼心，也很周到。」

　　「可是不會……」在說太多之前趕快住口，卡特告訴自己。

　　她收錢、找零，「好了。」她把花束放到透明塑膠袋裡，「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

　　「謝謝。」現在他比較放鬆了，卡特走回車上。如果超市快速結帳櫃檯的小姐不能相信，他看看手錶，除非發生那些他預先算進去的致命車禍，否則他還是能準時到。雖然自己覺得有點蠢，他還是從口袋裡拿出熱心助人的鮑伯幫他列印的清單，小心翼翼地把「買花（不要玫瑰）」這一項劃掉。

　　下面還有好幾項建議的招呼用語或是開啟話匣子的句子，像是……妳真美、很漂亮的洋裝、我看到這個（花）就想到妳。

　　卡特腦子裡還沒記下這些東西，就把單子塞回口袋。不過他在把單子塞回去之前，就注意到鮑伯把他車上的收音機頻道轉到輕古典音樂和流行爵士樂，調低音量。

　　他可能會殺了鮑伯，卡特沉思。

　　他開了幾英哩，覺得背景音樂很煩，於是關掉收音機。煩死了，轉個彎，車子繞進隸屬於這塊地產的蜿蜒漫長小路。

　　「如果她不是穿洋裝怎麼辦。」他咕噥，雖然他再怎麼不願意，腦海裡還是出浮現鮑伯清單裡的內容。不過問題是，他腦海裡出現的是小麥穿黑褲子和白色胸罩，把鮑伯擠出去的畫面。

　　「我不是故意這樣想的，天啊，我是說，她可能會穿洋裝以外的衣服，那我到時候要怎麼說……褲子很好看？衣服，衣服，衣服很好看。你明知道那叫做衣服。天啊，快閉嘴。」

　　他繞過主辦公室，沿著狹窄的車道來到小麥住的地方。

　　燈還亮著，樓上樓下都亮著，整個屋子燈火通明。從一樓偌大的窗戶可以看到她的工作室、燈座，用大銀色鉗子夾起來的深藍色窗簾。窗簾前有張小桌子和兩張椅子，桌子上的酒杯閃閃發亮。

　　這表示她想先喝一杯嗎？他沒把喝酒的時間算進去，要不要打去改預約時間？他下車，沿著她家旁邊的路徑走，又折回車上去拿他放在乘客座位上的花束。

　　他真希望今天晚上已經結束，他真的這麼想。他緊張地強迫自己舉起手敲門，真希望現在是明天早上，是安靜的星期天早上，他可以改考卷、讀書、散步，回到他安然自在的日常生活模式裡。

　　接著她打開門。

　　他不知道她穿什麼，他只看到她的臉。一直以來他都只看到她的臉──光滑柔嫩的肌膚，被亮麗鮮豔的頭髮襯托著，還有她那雙像女巫般的綠色眼珠，以及偶爾會出現的可愛酒窩。

　　他發現自己並不希望今天晚上結束，他只期待今晚的開始。

　　「哈囉，卡特。」

　　「哈囉，麥坎席。」他腦子裡想不起來鮑伯單子上寫的任何一項建議。他拿出花束，「送給妳。」

　　「我也正希望這是給我的。請進。」他進門後她關上門，「很漂亮，我很喜歡非洲菊，它代表快樂。我去把花插在花瓶裡，你要喝杯什麼嗎？」

　　「呃……」他瞄了一眼桌子，「如果妳本來就準備好的話，可以啊。」

　　「那個？不是，那是我下午為了拍照擺的。」她走向廚房，作勢要他過來，「是訂婚照，這對新人都是品酒專家。應該說她替品酒雜誌寫文章，他是餐廳評論家。所以我就想到用小酒館的方式來拍。」她邊說邊拿出花瓶，把花束的包裝紙拆開。

　　「妳能這樣幫拍照的人量身訂做、設計場景真棒。雪莉很喜歡妳為她設計的。」

　　「那很簡單，一對陷入愛河的新人在沙發上相互依偎。」

　　「妳會覺得很簡單，是因為妳本能地知道雪莉和尼克不會坐在裝潢精美的酒館裡喝酒，或坐在地上被書本和一隻大貓環繞。」

　　「梅森和孔拉瑞是今天訂婚，對不對？你是不是每天都看報紙的結婚和訂婚版？」

　　「只有自從我和妳再次相遇之後。」

　　「你真會講話。」

　　以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他，這讓他想不到要怎麼回答。

　　她把花瓶放在廚房平臺中央，「這會讓我明天早上精神奕奕，在還沒喝咖啡前也是。」

　　「超市收銀臺的小姐說妳會喜歡，我本來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她幫我度過這個難關。」她感到趣味盎然，酒窩隱約出現在臉頰上，「超市收銀臺的小姐總能讓人信賴。」

　　「我也這麼想。」

　　她走出去，走向沙發拿起放在扶手上的外套，「我準備好了，你呢？」

　　「當然。」他走向她接過外套。他幫她穿上外套時，她回過頭往肩後看了一眼，「每次你這麼做的時候，我都希望自己擁有一頭長髮，這樣你就可以幫我把頭髮撥到領子外。」

　　「我喜歡妳短頭髮，這樣可以露出妳的脖子，因為妳的脖子很美。」

　　她轉過身盯著他，「我們要出門去吃晚餐。」

　　「對，我已經訂好位了，七點半，在……」

　　「不，不，我說要出門去吃晚餐，這樣你才不會誤以為我的意思是要待在家裡。不過我想我得把話講出來，這樣我才能好好吃晚餐，不會一直想這件事。」

　　她墊起腳尖，雙手繞到他的頭後面圈住，她的脣輕輕的、帶點引誘地貼住他的脣。這股突然降臨的喜悅穿過他全身，和先前一樣，他得奮力抗拒想抓住她、釋放慾望的衝動。他的手撫摸她的身體，可惜她的身體被外套包覆，接著又往下摸，直到這股震顫慢慢歸於平靜。

　　她往後退，白皙、陶瓷般光滑的肌膚漲紅，「你在這方面真的很行，教授。」

　　「我以前常常想像親妳的畫面──很久很久以前。最近我又開始想這件事，也許是因為這樣。」

　　「或者你與生俱來就是這樣。我們最好走了，否則我會說服自己不要去吃晚餐。」

　　「我並沒有期望妳……」

　　「我可能會。」

　　當下他又愣在那裡，她把他推到門口，自己開門。

　　車子裡都是她，這就是他想像的畫面，車子裡都是她的味道、她的聲音、她的笑聲，簡簡單單，就是她的樣子。就和以往一樣神奇，他的緊張消弭了。

　　「你的車速是不是總保持在速限？」她問。

　　「讓人覺得很煩，是不是？」他向她瞄了一眼，看到她的眼睛在笑他，他忍不住咧嘴，「如果超速限速幾英里，我會覺得自己像罪犯，珂琳以前會……」

　　「珂琳？」他話沒講完，她說。

　　「只是某個對我的開車技術很有意見的人。」當然也對我所有的一切都很有意見。

　　「以前的女朋友？」

　　「沒什麼，真的。」為什麼他沒打開收音機？

　　「這麼神祕，我就更好奇。我先告訴你我的其中一個前男友──我得先付出才有收穫，」她轉過臉去面對他，直到他可以感覺到她的綠眼睛又在對他笑。「那個未經世故的搖滾明星如何？迷戀他的時候覺得他長得像邦喬飛。只有長相，沒有才華。他叫葛雷格，不過他喜歡人家叫他搖滾。」

　　「搖滾什麼？」

　　「呃，就只有搖滾，就像歌手王子或瑪丹娜。總之，二十歲的時候，他看起來很帥又酷，我在癡迷的時候，花了很多時間、力氣和金錢在幫他和他的樂團拍大頭照、團體照，和他們自製的CD封面照。我開他們的貨車，扮演追隨他們的女樂迷兼巡迴演唱道具管理員。這樣維持了超過兩個月，一直到他被我抓到他和貝斯手亂搞，那傢伙叫做德克。」

　　「噢，真令人難過。」

　　「我聽出你語帶揶揄。」

　　「如果妳當時真的很受傷，我就不會這樣說了。」

　　「我整個人崩潰，大概至少五分鐘，接著我氣了好幾個禮拜。一直以來他都忽略我，那混帳。看到他現在在斯坦佛賣廚房電器，而且還不是什麼重要電器，我就很高興。我是說像果汁機和烤箱這類的。」

　　「我喜歡好用的烤箱。」

　　她笑了，他正好轉進一處停車場，「楊柳樹餐廳──選得好，卡特，這裡的餐點很好吃。『誓約』成立之前，蘿瑞在這裡當糕餅師傅，剛成立時，她也還在這裡做了一陣子。」

　　「我不知道，我有好幾個月沒來了，不過上次我和……」

　　「珂琳。」

　　「不是，」他微笑，「和幾個安排我相親的朋友一起來，那晚很奇怪，不過就像妳說的，東西很好吃。」

　　他下車，準備繞到車子的另一邊幫她開門，不過她已經在他到之前爬下車。她不經意地對他伸出手時，他的心快速地多跳了一下。

　　「為什麼很奇怪？」

　　「她的聲音，就像是忘了替小提琴的琴弓塗松油所發出來的聲音。這樣講可能有點不公平，不過很正確。而且她正在進行無碳水化合物、無脂肪、無鹽飲食。她吃不加沙拉醫的沙拉，一次只吃一片葉子、帶葉嫩枝、一根紅蘿蔔，跟她一起吃飯很尷尬。」

　　「我食量很大。」

　　「很難讓人相信。」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他們走到門口時，門正好打開，走出來的人穿著大衣，沒有戴帽子、手套或圍巾。一陣風吹過他俊美臉孔上的頭髮，他瞄了小麥一眼，嘴角立即揚起，深邃得像午夜海洋的眼睛立刻一亮。

　　「嘿，麥豆，」他用手肘舉起小麥，在她脣上親了一下，「這麼多喝酒的地方……卡特？」他把小麥放回地面，伸出友善的手，「你好嗎？」

　　「我很好，德藍尼，你好嗎？」

　　「很好，好久不見。你們在這裡幹嘛？」

　　「我們想既然人家說這裡有食物，我們來吃飯。」

　　藍德尼對小麥齜牙咧嘴，「這樣啊，所以你們一起吃晚餐，我不知道你們兩個在一起。」

　　「我們沒有。」他們同時說，接著卡待清清喉嚨。

　　「我們要去吃晚餐。」

　　「是，你講過了。我剛剛來喝一杯談公事，待會兒得和朋友在另一頭碰面，要不然我會和你們一起進去吃，然後交叉盤問你們。不過我得走了，再見。」

　　小麥看著德藍尼．布朗小跑步跑向停車場。「那傢伙是誰？」小麥問，逗得卡特大笑。她走進餐廳時，好奇卡特是不是特別要求了角落的包廂，或者只是他們運氣好，這讓本來高級餐廳的氣氛，增添了一股親密感。她不選雞尾酒，選擇喝紅酒搭配晚餐。她看也不看菜單，轉向卡特。

　　「所以那個吃沙拉、發出吱吱聲的小提琴，沒有後續？」

　　「我想雙方都對對方沒有興趣。」

　　「你相親過很多次嗎？」

　　「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妳呢？」

　　「從來沒去過，太恐怖了。而且，我們四個女生很多年以前約定，絕對不幫彼此介紹對象，這樣的結果最好。你願意一起喝一瓶紅酒嗎，馬奎爾教授？」

　　他把酒單推向她，「妳選。」

　　「你還真勇敢，」她打開酒單瀏覽，「我不是品酒專家，我只是幫酒拍照而已，不過這裡有我喜歡的Shiraz紅酒。」

　　她在說話時，服務生已經送上一瓶。

　　「這裡的服務太棒了。」小麥下評論。

　　「馬奎爾先生？布朗先生打電話來，希望以這瓶酒致意；如果這瓶不合意，你可以隨意挑選任何一瓶。」

　　「布朗家的孩子，」小麥搖搖頭，「他們從不失周到，我來一杯，謝謝。可以嗎？」她對卡特說。

　　「當然，他人真是太好了。」

　　的確，小麥想，他還很會不著痕跡地使眼色。她很清楚，只要一有機會，德藍尼就會取笑她。

　　※※※

　　在卡特看來，她的食量沒有很大，不過她也不會把沙拉翻來覆去、挑食物挑個九十分鐘。他喜歡她一邊講話一邊拿著酒杯或叉子比手勢的樣子；還有她也沒問他介不介意，就從他盤子裡叉了一塊鱸魚去嚐的樣子。

　　他不介意，只是不問他就顯得……更友善。

　　「來，吃塊牛排。」她切下一塊。

　　「不用了，我夠了。」

　　「你吃紅肉嗎？」

　　「吃。」

　　「吃吃看，這樣很像在吃海陸大餐。」

　　「好吧。那妳要吃點飯嗎？」

　　「不要，我永遠不懂為什麼大家要吃飯。總之，回到剛剛講的話題。你真的讓你英國文學課學生看《獨領風騷》，評論奧斯汀《艾瑪》的現代版？」

　　「這顯示出文學和故事不是停滯不前的，《艾瑪》的主題、氣氛和互動也能重現於現代。」

　　「我真希望以前能遇到像你這樣的老師。你喜歡《獨領風騷》嗎？」

　　「喜歡，還蠻高明的。」

　　「我喜歡看電影。昨天晚上我們連續看了兩部，不過我吃了太多雞肉派，在看《K歌情人》時睡著了，休葛蘭演的那部。」她又手拿酒杯做手勢，「《理性與感性》，你有看過嗎？」

　　「我看過，我覺得那部電影改編得不錯，蠻好看的，妳有讀過那本書嗎？」

　　「沒有，我知道，很糟糕。我讀過《傲慢與偏見》，愛得很。我一直想再讀一次，因為現在我腦海裡已經把柯林．佛斯當作達西，這樣更好。小說改編的電影你最喜歡哪一部？」

　　「我最喜歡的？《梅崗城故事》。」

　　「噢，葛雷哥萊．畢克，我讀過那本書，」她補充，「棒極了，不過，噢，葛雷哥萊．畢克扮演的完美父親亞提克斯．芬奇，最後那一幕，她在那……她叫什麼名字？」

　　「史考特。」

　　「對，她講述旁白，你從窗戶看到他坐在他兒子床邊，那幕讓我感動極了，好美。我小時候看這部片，一直想像亞提克斯是我父親，或葛雷哥萊．畢克也行。一早醒來，他就在那裡。我想我到現在都還不能克服這一點，真感傷。」

　　「我不覺得。我不知道成長過程中沒有父親是什麼感覺，妳不常看到妳爸？」

　　「不常，幾乎沒看過。我每隔好幾年看到他的時候，他都非常迷人、非常熱情。結果我放了感情進去，他離開時我很難過，他走了之後又立刻忽略我。他是只記住當下的那種人，如果你沒有和他在一起，你就不存在。」

　　「這讓妳很受傷。」

　　「對，的確是，一而再、再而三。還有，這麼美味的晚餐實在不適合聊這麼令人沮喪的話題。你再講一部你喜歡的改編電影。」

　　他想輕撫她的秀髮，手臂圈著她，但這不是她想要的安慰。他在腦海裡搜尋了一下，「《站在我這邊》。」

　　她皺眉，看起來很努力在想，「我不知道那部電影，誰寫的？史坦貝克？費茲傑羅？葉慈？」

　　「史蒂芬．金，是根據他的小說《總要找到你》改編的。」

　　「真的假的？你會讀史蒂芬．金的書？我老是被他的書嚇得半死，但還是忍不住想看。等等！就是那部關於幾個小男孩徒步去找一個可能被火車撞死的傢伙？我想起來了，基佛．蘇德蘭飾演大壞蛋，他很棒。」

　　「那部講的是友情和忠誠，長大後，團結一致。」

　　「說得對。」她說，研究他的表情，「沒錯，我想你一定是個很棒的老師。」

　　「有時候。」

　　她把盤子推到一旁，拿著酒杯靠著椅背，「你不教書、閱讀或看中長篇小說改編電影的時候，都做些什麼？」

　　「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高爾夫、攀岩、集郵？」

　　他微笑，搖搖頭，「不是。」

　　「跨國陰謀、水彩畫、獵鴨？」

　　「我旅行很容易勞累，所以得放棄參與跨國陰謀。我是很無聊的人。」

　　「不，你不是。雖然我一直以為你會是個無聊的人。」

　　「呃……謝謝？」

　　她身體向前傾，手指戳戳他的手臂，再往後靠，「好，卡特，到目前為止你已經喝了──天啊──將近四分之三杯的紅酒……」

　　「我還要開車。」

　　「開在速限的速度，」她同意。「現在該告訴我珂琳的事了。」

　　「噢，嗯，真的沒有什麼好講的。」

　　她看到了，他眼裡閃過那麼一下子。「她傷了你，對不起，我很不善解人意，又強人所難。」

　　「不，妳不會。雖然我一直以為妳是那種人。」

　　她微笑，「看你表現出自以為是的樣子真是可愛。你現在可以點甜點，這樣我可以做作一下──和你分一半？」

　　他們繼續聊了很久。她已經不記得和一個可以長時間聊天的男人一起吃飯是什麼感覺。會傾聽、會集中注意力的男人──不論他是不是在想著今晚結束時會有什麼額外的嘉獎都沒關係。

　　她發現，他會讓她思考，娛樂她。真該死，這男人很有魅力，是一種低調、自然不做作的魅力。

　　還有，他戴上眼鏡看菜單時，簡直就讓她慾火焚身。

　　「妳想去其他地方嗎？」他們走回車子的時候他問。「現在去看電影可能太晚了。去夜店？」

　　「我前幾天晚上和朋友去過夜店了。」改天吧，她想。她突然想到，也許她對卡特．馬奎爾和夜店格格不入的假設是錯的。「我該回去了，這禮拜我已經有好幾天晚歸，我得回去工作，明天才能趕上進度。」

　　他幫她開車門，「妳還會再見我嗎？」

　　他的問題嚇了她一跳，還有他問問題的方式。就這樣把主控權交給她，她想，真令人害怕。「我正在考慮。」

　　「好。」

　　當他坐上車、發動車子，她轉過頭去面向他，「說出你想再見我的前五個理由。」

　　「必須按照優先順序嗎？」

　　該死，該死，她真的很喜歡他。「不用，快點，講你直覺想到的答案。」

　　「好，我喜歡妳講話的方式，我喜歡妳的樣子，我想更認識妳，我想和妳睡在一起，還有和妳在一起的感覺。」

　　「什麼感覺？」

　　「就是感覺。」

　　「這些答案都很好，」過了一會兒她說，「真的很好。」

　　「妳要告訴我妳的五個理由嗎？」

　　「我還在想，不過，從完全坦誠的角度來說，你要知道我約會的時候都很好，但在維持長期的男女關係上，得分就比較低。」

　　「我不這麼認為，不然妳和妳的三個朋友怎麼維持一輩子的友情？和她們保持各個層面的關係。」

　　「我不和她們上床。」

　　「妳這麼說很有趣，親密關係只是友情之外，男女關係的一部分，不代表全部。」

　　「少來了，卡特，性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更別說維持男女關係所需要花費的力氣和時間了。不過我們現在只要專注談『性』這個話題。」

　　「我不知道開車的時候講這個適不適合。」

　　「如果我們到了那個階段，結果一團糟？到時候怎麼辦？」

　　「嗯，我會先回歸基本原則，大部分的情況下，練習都有助於改進，我很願意多加練習。」

　　「很可愛。可是如果不是變糟，而是事情開始變得複雜呢。」他瞄了她一眼，「妳是不是對什麼事情的想法都很負面？」

　　「是，在這方面我是。我和前任男友沒有一個能繼續當朋友，我不是說我是『痛恨他的懦弱，真希望他痛不欲生，或希望對方這輩子注定賣烤箱』那種。不過感情結束後，我們就是不再聯絡。還有，我喜歡你。」

　　他安靜地開了一段路。「我做個總結，妳喜歡我，妳覺得如果我們上了床，情況就會不好，我們就不會喜歡對方了。如果情況是好的，事情就會變得複雜，最後我們還是不會喜歡彼此。」

　　「由你說出來聽起來很愚蠢。」

　　「僅供參考。」

　　她哼著鼻子笑出聲，「你是個聰明的傢伙，卡特，雖然你不露痕跡，隱藏得很好，但你是個聰明的傢伙。這點我也喜歡。」

　　「我喜歡妳不特別隱藏自己的聰明，所以我想我們這段感情注定沒有好下場。」

　　她賞他一個詛咒的眼神，不過她的嘴角揚起。他在她的工作室前停好車，他微笑轉向她，「妳占據了我所有的心思，麥坎席，和妳在一起的時候，以及沒有和妳在一起的時候，都是。」

　　他走下車，陪她走到前門，「如果我明天打電話給妳，會不會太急？」

　　「不會，」她緊盯著他的眼睛，伸手到包包裡拿鑰匙。「我在想要不要邀你進來。」

　　「可是……」

　　「喂，說『可是』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這點隨妳怎麼解釋，可是這現在還不是個好主意，因為如果，」他更正，「我們上床，不應該是為了證明什麼，或找到什麼答案，應該只因為我們想要對方。」

　　「你是個理智的人，卡特。我想你應該親我一下道晚安了。」

　　他傾向前，雙手拖住她的臉。手指很修長，她想，貼著她的皮膚感覺涼涼的。他的眼睛顏色很柔和，神色認真地看著她。有那麼一會兒，她的心狂跳，他的嘴脣貼上她的脣。

　　溫柔、輕輕地，她狂跳的心才慢慢疏緩下來。

　　她的皮膚溫熱、血液慢慢沸騰時，他把她拉近，吻得更深、更深，一次又一次地溫言軟語，直到一切變得模糊不清。

　　她整個人軟化，發出長長的、低聲的嘆息，表示投降。他想碰觸她，想用手感覺她那可人的胸部，想用手指在她的背後滑動，想知道她的腿扣住他時的那種快感。

　　他想要的不只是理性男人想要的而已。

　　他往後站一步，用大拇指輕輕刷著她的下脣滿足自己。

　　「這麼做可能是個錯誤。」她說。她很快地走進屋裡，背倚靠在門上。她不知道這錯誤是她沒有請他進來，還是她知道她很快就會邀他進門。

第八章

　　小麥花了整整四個小時的時間處理縮圖和底片，工作讓她保持專注和理智。客人在等──這是他們應得的──她在努力工作時，沒有時間對性感英文老師胡思亂想。

　　她專心在調整色差，調亮或調暗好符合當時的心境和情緒。

　　她把一張新娘和新郎自然不做作的照片加以修飾，走紅毯時他們倆都在笑，手握得緊緊的，她把背景變得模糊，除了他們倆之外，一切都是模糊的。

　　只有他們倆，她想，婚姻一開始的前幾秒鐘，一切都顯得非常快樂。他們週遭的一切都很柔和、夢幻，只有他們的臉、他們的動作、他們的結合清清楚楚。

　　一切很快都會恢復，她想，其他的聲音、動作、需求、感情交流，不過在這當下一瞬間，這張照片，他們就是一切。

　　她仔細地修片，還拿了張軟片來測試紙張。她印出來後，會仔細研究，看看有無缺陷。她稍微修了片，有時候就算是客戶訂的照片她也會這麼做，算是給新人的一點小禮物。換個工作臺，她打開客戶選的相本，開始挑選照片，讓影像敘述當天的情況。

　　她重複這個動作，把新人父母挑選的相片做成另一小本相簿。

　　回到電腦前，她用客戶挑選的照片客製化做成謝卡，把謝卡二十五張一疊裝好，每一盒用白色緞帶綁好，然後才休息。

　　她還得替這對新人的十幾張個人相片裱框，這是他們選來當禮物的。

　　不過她今天會做完，小麥站著伸展四肢時一面想。今天工作非常順利，她一早會和客戶聯絡，請他們安排取件或送件。

　　她往前彎下腰讓手臂放鬆，聽到敲門聲時大喊，「門是開的。」

　　「妳還是沒有屁股。」

　　小麥轉過頭去看到上下顛倒的德藍尼，「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順道拿些文件過來，去傑克那裡看比賽之前，想來找帕可聊聊。」他脫下外套，往沙發上一扔。「所以，那瓶酒如何？」

　　「很好，謝謝，可愛先生。」

　　「妳和卡特．馬奎爾？」他把這裡當自己家，直接走到她廚房。她聽到打開冰箱的聲音，接著傳來他忿忿不平的聲音，「小麥，妳真不夠意思，為什麼妳冰箱裡只有健怡可樂？」

　　「這樣你這種人才不會來喝光我的庫存。」

　　他走回來時，她恢復直立姿勢，他打開一罐可樂，「你沒聽過乞丐最愛東挑西揀嗎？聽說妳和卡特會在一起是因為他妹是妳們的客戶。」

　　「我們是因為這樣再相遇的。」

　　「而且妳第一次就讓他看到妳的胸部。」

　　她揚眉，「告訴你消息的帕可才不會用這些字眼，如果你想要像個女生一樣八卦這件事，那我們乾脆坐下來，互相幫對方編辮子，然後一邊聊八卦？」

　　「妳的頭髮不夠，」他喝了口可樂，做個鬼臉，「開個玩笑。總之，回到正題，任何一個男人對和自己小妹在一起的其他男人一定會很好奇，還有猜疑。」

　　她走進廚房去拿自己的可樂，「我們只是出去吃晚餐。據我所知，大家多年來都這麼做。」

　　「根據我的消息來源，這是第二次約會，還不包括亮胸部在內。」她走回來時，他對她挑了挑眉毛。

　　「沒有什麼亮不亮的，只是暫時沒穿上衣而已，變態。」

　　「我有很多名字。還有妳的避而不答，讓我懷疑妳是不是認真的。」

　　「我沒有逃避，你對卡特有什麼意見嗎？」

　　「我對卡特沒有意見，只是妳是妳，他是男人。我欣賞他。」他聳聳肩，在沙發椅扶手上坐下。「我一直都還蠻欣賞他的。從他搬回來之後，我都還沒遇到他，一直到昨天晚上。我聽說他和珂琳．梅爾頓在一起。珂琳替傑克的客戶工作，傑克說她實在很難搞。」

　　「你對她知道多少？」

　　「啊，所以妳是認真的。」

　　「閉嘴，快講。」

　　「我不可能同時做到這兩項要求。」

　　「快點啦，德藍尼。」

　　「除了她讓傑克很頭痛，她和卡特還在一起的時候，跑來纏他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我想她應該已經沒有和卡特在一起了。」

　　「她長得怎樣？漂亮嗎？」

　　「天啊，小麥，現在妳真像個女生。我不知道，妳去問傑克。」

　　她皺眉，指指門口，「你要是沒料可爆，就帶著飲料離開，我在工作。」

　　他對她咧嘴，露出布朗家的招牌笑容，「可是我在這裡玩得很開心。」

　　「你不能提供情報給我，也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任何消息。」

　　電話響起，她看了看來電顯示，不知道這號碼是誰的，「誓約小麥攝影，您好。」

　　「麥坎席！我是從美麗、陽光普照的佛羅里達打來的。」

　　「媽。」她的手指立刻指自己的太陽穴，翹起大拇指，做出手槍的手勢。

　　德藍尼把外套扔回沙發。朋友不會讓朋友身處痛苦中。如果打電話來的是琳達，小麥待會兒會很痛苦。

　　「我在這裡過得很愉快，覺得自己像個全新的女人！」

　　「這是誰的電話？」

　　「噢，這是艾里的電話，我的放在房間裡，我們現在坐在游泳池邊，應該說是我坐在這裡，他去看我們的飲料怎麼那麼久還沒送來，他真貼心。這裡真的棒透了！我待會兒就要去做療程，想說先打給妳。艾里把他的手機借給我，他真的是個紳士。」

　　天啊，小麥想，她早就預料到了，「很高興聽到妳在那裡過得很開心。」

　　「真的很不可思議，這對我的健康、心理、情緒和精神都很好，我需要再待一個禮拜。」小麥閉上眼睛，「我沒辦法幫妳。」

　　「妳當然可以！親愛的，我得完成這次療程，如果沒做完，回去那裡我又會陷入消沉，這一切都會浪費，就跟把錢丟掉一樣。我只需要再一千美金，嗯，兩千美金比較保險，我需要找回完整的自己。」

　　「我沒有多的錢可以給妳。」她想到她已經完成的工作，星期天工作時數超過四小時。

　　「妳可以用信用卡刷，」琳達的聲音變得尖銳，「又不是要妳帶現金來這裡。妳只要打電話到這裡的辦公室，告訴他們妳的信用卡資料，剩下的他們會處理，就這麼簡單。我已經跟他們說妳會打電話，所以……」

　　「妳不能一直這樣對我，」她激動地說，「妳不能一直期望我付錢、付錢、付錢，我……」

　　德藍尼把話筒從她手中拿過去時，小麥抖了一下，「不要。」她說，他用眼神打斷她。

　　「琳達？嗨，我是德藍尼．布朗。抱歉，剛剛有人把麥坎席叫走了。」

　　「我們還沒說完……」

　　「妳們已經說完了，琳達。不管這次妳要逼迫她做什麼，她已經說了不要，她很忙。」

　　「你沒資格這樣對我說話。你以為自己是布朗家的人，因為你有錢，就可以插手介入我和我的孩子中間？」

　　「不，我認為我可以這樣做是因為我是小麥的朋友。祝妳有個美好的一天。」他掛上電話，轉過去面對小麥，她眼裡充滿愁苦，「不要哭。」他命令她。

　　她搖搖頭，直直走進他的懷抱，把臉壓在他的肩膀上。「可惡，可惡，為什麼我要讓她這樣對我？」

　　「因為如果妳可以選擇，妳會當個又乖又可愛的女兒。但她沒有讓妳有這個選擇，是她的錯，小麥。又是為了錢？」

　　「對，又來了。」

　　他揉揉她的背，「妳做得對，妳說了不，妳要繼續這樣說。現在我要妳答應我，如果她再打來，妳不會接。如果妳不答應我，我會把妳拖離這裡，強迫妳到傑克家看比賽。」

　　「我答應。如果我知道是她打的，我不會接，可是我不認識那號碼，她用某個叫做艾里的人的電話，打到工作用的電話號碼。她知道怎樣可以找到我。」

　　「至少過濾電話一陣子，除非妳確定是誰再接，好嗎？」

　　「是啊，好。謝了，德藍尼，謝謝。」

　　「我愛妳，寶貝。」

　　「我知道，」她往後站，對他微笑，「我也愛你。快去看足球賽，你別跟帕可說這件事，必要的話，我會告訴她。」

　　「好，」他再次拿起外套，「如果需要我……」

　　「我會打電話，我跟你保證。」

　　她沒有辦法恢復工作情緒，現在還不行，除非她的腦子能清醒，能再專心才行。就算她辦個有汽球和彩帶的自憐派對，這樣一點幫助也沒有。

　　去散個步，她想，之前和卡特一起散步有效。她想看看她自己走有沒有效。

　　現在不是傍晚，也沒有下雪，不過空氣很清新、冰冷。大家都在家裡，她想，大家都在家裡依偎取暖。如果她想找人陪她，她一定可以找得到。

　　可是現在，她在想，還不行。想起餵鳥器，她走過雪地，把罐子裡的飼料裝進去。她在舀飼料時發現需要添購飼料了，得寫在購物清單上。

　　買十磅的鳥飼料、一夸脫的牛奶，還需要全新的勇氣。

　　可惜最後一樣在當地超市買不到。她就是得自己生出勇氣，好面對琳達．艾略特．梅爾斯．巴林頓。

　　她把罐子上的蓋子蓋好，走向池塘邊的一棵楊柳樹下。她把垂柳枝下座椅上的雪撥掉，在那裡坐著。地上還是有雪覆蓋，因為陽光照射，樹枝的線條很明顯，鋪滿了雪很像白色骨頭，指向淡藍色的天空。

　　她可以看到玫瑰棚架，像雪一樣白，枝藤攀纏環繞，帶著扎人的刺。再過去，花架上遍布停止生長的紫藤。

　　本來這景象看起來應該是平靜的，色彩和生命都在冬眠才是。可是現在，現在這個時刻，她想到的唯一字眼就是寂寞。

　　她站起來走回屋子裡，她在工作方面表現得比較好。如果犯了錯，她可以一再重做，直到她接受照片的色調為止。

　　她打開音樂，把音量調得很大聲，這樣她就不會聽到自己內心的想法。

　　連開門的時候，她都可以聽到哭泣聲，她媽媽啜泣的聲音，「我不知道妳怎麼能這麼冷酷，這麼無情，我需要妳的幫忙，只要再多幾天，麥坎席。只要……」

　　謝天謝地，答錄機切斷了這通電話。

　　小麥關上門，脫下外套。工作？她在開什麼玩笑？

　　她蜷縮在沙發上，拉了一條毯子蓋在身上。睡一覺起來就好了，她向自己保證，睡一覺，就會忘掉這件悲慘的事。

　　電話再次響起時，她縮成防衛性姿勢，「噢，天啊，噢，天啊，不要來煩我，拜託不要來煩我，讓我清靜一下。」

　　「呃，哈囉，我是卡特，妳一定是在工作，或者是妳正要出門，或者，哈，妳沒有心情聊天。」

　　「沒辦法聊天，」她在沙發上自言自語，「我沒辦法。你講，你講就好。」

　　她閉上眼睛，讓他的聲音撫慰她。

　　※※※

　　在他住的房子裡，卡特掛上電話，只有三隻腳、被他稱為三仔的貓跳到他大腿上。他坐著，心不在焉地在幫貓咪兩耳中央搔癢，他真希望能跟小麥講講話，一分鐘也好。如果他有跟她講到話，他就不會坐在這裡想她，放著星期天該做的事不做。

　　他有衣服要洗、明天的教案要看，有很多報告要改，還有創意寫作課的故事大綱要批閱。他還沒完成他的「莎士比亞筆下的女性：雙重人格」論文，也還沒能專心進行他原本打算要寫的短篇故事。

　　還有他星期天得去爸媽家吃晚餐。

　　他出神地想著她，發現這樣根本於事無補。

　　「先洗衣服。」他對貓咪說，把三仔放到自己剛剛坐的椅子上。洗衣機在廚房旁邊小得可憐的洗衣間裡，他把第一批衣服放進洗衣機，接著開始皺著眉頭幫自己煮咖啡。

　　「我想喝咖啡就可以喝，沒有法律規定我下午不能喝杯該死的咖啡。」他充滿挑釁地開始煮咖啡，雖然沒人看到，但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樣有點蠢。衣服正在洗的時候，他拿著咖啡上樓，樓上有兩間臥房，他走進空間較小、用來當作辦公室的那間。

　　他開始改作業，他不得不給班上最聰明──也最懶惰──的學生之一丙等。他覺得有必要和這學生談一談，在成績下方寫著……下課後來見我。

　　他設定的提醒鬧鈴響起，他下樓把濕衣服放到烘衣機裡，把第二批衣服放進洗衣機。

　　回到書桌前，他開始批閱故事大綱，給評語、建議、更正，用紅筆寫下稱讚和建議。他很喜歡這種工作，看學生如何運用想法、組織意見，創造他們的世界。

　　工作做完、洗好衣服，他還有一小時才需要出發去吃晚餐。

　　他隨意在網路上搜尋食譜。

　　這樣做不表示他會邀她來吃晚餐，只是以防萬一。如果他發神經，真的照鮑伯的建議去做，那也最好要事先計畫。

　　應該說計畫大綱。

　　不要太過花俏或複雜的，他想，因為到時候可能會做得亂七八糟。可是也不要太簡單或太普通的，為女人做頓飯，不就是應該做比把食物丟到微波爐更難一點的東西？

　　他印出幾種選擇，在可能用得上的菜單上做筆記。還有酒，她喜歡紅酒。他完全不懂紅酒，可是他可以學。他把所有資料都放到檔案夾裡。

　　反正他可能會邀她去看電影，標準的電影約會之後都是去吃披薩。輕鬆，沒有壓力或期待，那是他最可能採取的方式，他一邊想一邊走出辦公室，走進臥房換件上衣。

　　不過，選些蠟燭應該無妨，買些花或許也行。他的視線掃了房間一圈，想像她在這裡的畫面。想像在燭光下，把她放到床上，感覺她在他身體下扭動，看著她的臉龐，燭光微微在她臉上閃動，他碰觸她，細細感受她。

　　「噢，天啊。」

　　冷靜地深吸一口氣後，卡特低頭盯著正抬頭看著他的貓，「她說得對，性很重要。」

　　※※※

　　位在栗樹巷上、附有寬闊庭院和老樹的房子，是卡特放棄耶魯大學教職的原因之一。他很想念這棟房子──藍色百葉窗、白色護牆板、堅固耐用的門廊和高挑的天窗──以及住在裡面的人。

　　他不敢說自己現在比在紐哈芬市工作時更常回這房子，但知道自己心血來潮時，就可以來，他感到很滿足。他走進屋子，從客廳走到大起居室，瞄到家裡的西班牙長耳獵犬喬喜蜷縮趴在沙發上。

　　家人不准牠趴在家具上，牠也知道，所以牠的心虛表情和搖尾巴，在請求他別告狀。

　　「我什麼都沒看到。」卡特小聲說，繼續往大廳走，那裡有聲音傳出來。他聞到他媽媽煮的北佬烘鍋，聽到他妹妹的笑聲，接著是幾名男性的叫罵聲。

　　他知道，他們正在看比賽。

　　他站在門口研究這畫面。他母親很瘦，但是像新英格蘭的床墊一樣強壯，正在攪拌爐子上的鍋子；雪莉靠著身旁的桌檯，連珠砲似地講個不停，手上拿杯紅酒一邊比手畫腳。他姊姊黛安兩手握拳擺在臀部上、看著窗外；他可以看到她的兩個孩子從頭到腳包得緊緊的，只露出眼睛，分別坐在兩個彩色滑雪盤上，從後院的斜坡往下滑。

　　他爸爸、姊夫和尼克在早餐桌另一邊，一直對著電視大喊大叫。既然看美式足球賽不是讓他頭痛就是讓他想睡覺，卡特選擇去女生那邊，他媽媽從後面走過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還以為你忘記我們了。」潘．馬奎爾把正在爐子上悶煮的乾豌豆瓣湯試味道的調羹拿到她兒子面前。

　　「我有幾件事得先做完。很好吃。」他順從地嚐了湯的味道後說。

　　「孩子們有問起你，他們以為你會準時到和他們一起滑雪。」

　　黛安的口氣裡帶有淡淡責備。他知道她有事或有人可以抱怨時最開心，他走過去吻她的臉頰，「很高興見到妳。」

　　「喝點紅酒，卡特，」雪莉站在黛安後面，對他翻了翻眼睛，「反正到比賽結束前都不能開飯，還有很多時間。」

　　「在我家，我們不會為了運動延後家庭吃飯時間。」黛安說。

　　卡特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他姊夫很會善用較鬆散的馬奎爾家規則。

　　他媽媽忙著煮湯，此時這些足球迷從椅子和沙發上跳起來歡呼。

　　觸地得分。

　　「妳要不要也喝一杯，黛安？」潘敲敲湯匙，調整鍋子的火候。「孩子在外面沒有關係，已經超過十年沒有發生過雪崩了。麥可，你兒子來了。」

　　麥可．馬奎爾舉起一根手指，另一隻手做出打氣的手勢，因為踢球員準備得另外一分。「那很好！」他轉過頭來對卡特咧嘴一笑，他那白皙愛爾蘭裔皮膚因為高興而泛紅，臉的四周滿是銀白色的鬍鬚。「巨人隊目前贏五分！」

　　雪莉遞給他一杯酒，「既然這裡和那裡都沒事，」她補充，朝桌檯點點頭，「你乾脆坐下來，說說你和麥坎席．艾略特的事。」

　　「麥坎席．艾略特？那個攝影師？真的？」潘語氣特別強調。

　　「我想我過去看比賽結果好了。」

　　「不行，」雪莉把他推到桌檯邊，「我聽某個人說的，那個人也是從某個看到你們倆在『咖啡閒談』的人那裡聽來的。」

　　「我們喝咖啡、聊天，在『咖啡閒談』的人都是這樣。」

　　「後來我又從某個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人說，你們昨天晚上在『楊柳樹』聊得更愉快，到底是怎麼回事？」

　　雪莉每次都是從某個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人說，卡特疲憊地想，他妹妹就像一臺人體收音機，「我們出去過幾次。」

　　「你在和麥坎席．艾略特約會？」潘問。

　　「看來是。」

　　「是你高中時暗戀了好幾個月的麥坎席．艾略特。」

　　「妳怎麼知道我……」笨蛋，卡特想，他媽媽無所不知，「我們只是吃了頓晚餐，不是什麼重要的全國新聞。」

　　「在這裡是重要新聞，」潘糾正他。「你今晚應該邀她來的，你知道每次食物都很多。」

　　「我們不是……這不是……我們還沒到參加家庭聚會的階段。我們只是吃了頓晚飯，就約會這麼一次。」

　　「加上喝咖啡是兩次，」雪莉糾正他，「你還會再約她嗎？」

　　「可能，也許。」他把手放到口袋裡，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拱了起來，「我不知道。」

　　「我聽說她很不錯，而且她拍的照片很棒，否則雪莉的婚禮也不會由她負責。」

　　「是琳達．艾略特的女兒對不對？現在好像改姓巴林頓。」

　　「我還沒見過她媽媽，我們只是吃過晚餐而已。」

　　這件事讓黛安把注意力從窗外拉回來，「琳達．巴林頓，沒錯。她女兒的好朋友，布朗家的人、艾瑪．葛蘭，和另外一個，她們一起開了家婚禮顧問公司。」

　　「我想就是那個。」卡特承認。

　　「琳達．巴林頓。」黛安的下顎繃緊，嘴脣緊閉，卡特知道這表情代表不贊同。「就是這女人和史都．吉本斯搞外遇，破壞他的婚姻。」

　　「她媽媽的行為和她無關，」潘打開烤箱檢查烤肉，「而且是史都把自己的婚姻搞砸。」

　　「嗯，我聽說她強迫史都離開莫琳，史都不願意，她就自己告訴莫琳外遇的事。離婚時，莫琳把史都榨乾，這也不能怪她。之後，琳達對他就沒那麼感興趣了。」黛安聳聳肩，「我只是把我知道的說出來。大家都說她永遠在找下一任丈夫，特別是他還屬於別人的時候。」

　　「我不是在和麥坎席的媽約會。」卡特的語調平靜、冷酷到足以點燃黛安眼裡的怒火。

　　「誰說你在和她媽約會？不過你要知道蘋果和蘋果樹的道理，也許你要小心一點，才不會再遇到另一個珂琳．梅爾頓。」

　　「黛安，妳幹嘛嘴巴這麼壞？」雪莉說。

　　「我閉上嘴就是了。」

　　「那也好。」

　　潘翻翻白眼，同時她的大女兒走回窗邊，「她從到這裡開始，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她從出生到現在，情緒都一直不好。」雪莉咕噥。

　　「夠了，我記得麥坎席．艾略特是個漂亮的女孩，我聽說過很多她的優點。雖然她媽媽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不過我記得她爸爸很有魅力，只是常常不在她身邊。一個人得非常勇敢、承受很多壓力，才能在沒有人幫忙打基礎的情況下有所成就。」

　　卡特彎腰親吻他媽媽的臉頰，「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們這麼幸運。」

　　「一點也沒錯。黛安，去叫孩子們進來，把手洗乾淨，再兩分鐘開飯。」

　　晚餐談論的話題從剛剛比賽的概況，到他姪女在學校的話劇表演，轉到結婚話題，然後又跳到他姪子非常想要一隻小狗，卡特鬆了一口氣。

　　他和小麥的交往關係──如果算是交往的話──顯然已經被屏除在餐桌話題之外。

　　既然這是尼克第一次參加家庭聚餐，他幫忙收拾餐桌，好讓潘讚賞他。麥可坐回椅子上，看著餐廳裡的長餐桌，「我有件事要宣布。」

　　「你要給我一隻小狗嗎，外公？」

　　麥可彎下腰靠近外孫低聲說，「我會再跟你媽拜託。」他恢復姿勢，「下個月是我和你媽的結婚紀念日，妳還是我的情人。」他補充，對她眨眨眼。

　　「我以為你們會希望在俱樂部舉辦小型派對，」黛安開口，「只有家人和好友參加。」

　　「這想法不錯，黛安，不過我和我的新娘要在風和日麗的西班牙慶祝三十六週年結婚紀念日。如果她同意和我一起去的話，我們就這樣做。」

　　「麥可！」

　　「我知道我們幾年前計畫好的旅行，因為我接下手術科主任的位置而擱置。二月我已經安排了兩週的空檔，一切已經安排妥當。怎麼樣，甜心？我們一起去吃海鮮飯吧。」

　　「給我五分鐘打包，我馬上去。」潘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衝過去坐在麥可大腿上。

　　「你們都可以先走了。」他說，對孩子們揮揮手。

　　就是這個，卡特想，這就是另一個他回家的理由。

　　恆久不變的忠貞。

第九章

　　心情惡劣不能當成缺席星期一早餐會議的藉口，所以小麥像牽一隻吠個不停的狗一樣，帶著惡劣的心情到主辦公室的會議室。蘿瑞和帕可在布朗家以前的圖書館裡吃著蔓越莓鬆糕。

　　書還留著，算是建構出會議室的空間。壁爐裡的爐火劈里啪啦作響。古老但仍散發光澤的圖書館書桌上放著咖啡組，小麥知道瓶裝水放在有雕刻花紋的櫃子裡。

　　她的朋友圍繞在會議室中央的鑲花圓桌旁，她覺得她們倆看起來都很耀眼動人。才該死的早上八點，兩個人就已經打扮得整整齊齊，光看她們就讓小麥覺得自己邋遢笨拙，穿著她隨手抓起的破爛牛仔褲，感覺更差。

　　「我找他的時候？」蘿瑞端起咖啡，小麥知道那杯是泡得完美無瑕的卡布奇諾說，「他說『沒有我的牙刷我絕不出門。』」蘿瑞輕蔑地哼氣，接著對麥坎席微笑。「妳剛好錯過我剛剛在重講『馬丁．伯格之死』。我到底為什麼要跟一個叫做馬丁．伯格的人約會？我希望妳的約會進行得比我順利。」

　　「還好。」

　　「嗯，這麼棒啊？」

　　「我說還好。」小麥把筆記型電腦丟到會議桌上，走向咖啡臺。「可以開始了嗎？我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有人今天一早就很暴躁。」

　　小麥比了中指。

　　「回敬給妳。」

　　「各位、各位，」帕可長長地嘆口氣，「要我把妳們分開嗎？吃塊鬆糕吧，小麥。」

　　「我不要該死的鬆糕。我只想要這個浪費時間的會議趕快開始。」

　　「小麥，這週末我們有三場活動。」帕可提醒她。

　　「那些都已經列過大綱、整理、排時程、討論、擬定計畫，每項枝微末節都已經仔細討論過。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需要重複不停地討論。」

　　「喝點咖啡。」帕可建議，但語氣轉冷。「聽起來妳很需要喝點咖啡。」

　　「我不需要咖啡，或是蠢鬆糕。」小麥迅速轉過身。「我做個總結，賓客會來，其中兩個人結婚──很有可能會結。其中會出點錯，最後會搞定。有人會喝醉，但有人會去處理。到時候會吃飯、放音樂；賓客會離開，有人會付我們錢。很有可能會結婚的那兩位，很可能在五年內離婚，不過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會議結束。」

　　「既然這樣，門在那裡。」蘿瑞做個手勢，「妳何不離開？」

　　小麥把咖啡杯丟在桌檯上，「好主意。」

　　「等一下，給我等一下！」帕可打斷，不讓小麥憤怒地離開。「這是生意，是我們的生意。如果妳不喜歡這種經營方式，我們可以安排時間讓妳發洩不滿，但今天早上的會議議程沒有排妳的無理取鬧。」

　　「對，我忘了我們的生死都得照議程來，如果神聖的工作表或神奇黑莓機上沒有寫，就不值得帕可注意。客戶可以是有腦袋、有情緒的人，但由妳領著他們走已經預先安排的路。每個人得聽帕可的話排好隊，否則他們就完蛋了。」

　　帕可慢慢站起身，「如果妳對我的管理方式有意見，我們可以討論。但大概五十分鐘後我要帶一個團體參觀。今天兩點我有一小時的空檔，我們到時候再討論這件事。現在，我覺得蘿瑞的建議很好，門在那裡。」

　　艾瑪衝了進來，雙頰因為冷空氣而泛紅。「我本來不會遲到，但我掉了整個……」艾瑪瞪眼看著小麥從她旁邊擠出去，沒有回頭。「小麥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小麥無理取鬧，」蘿瑞眼神充滿怒氣，端起咖啡。「我們不想奉陪。」

　　「嗯，妳有問她原因嗎？」

　　「她忙著對我們發洩怒氣，我們沒機會問。」

　　「喔，天哪，我去追她。」

　　「不要去，」帕可眼神冷酷地搖搖頭，「不要去，她只會找妳麻煩。今天早上我有個可能會成為客戶的人要來，還有現有的客戶需要聯絡。就先這樣，晚點再解決這件事。」

　　「帕可，我們之中只要一個人有問題，我們全都會有問題，不只是生意而已。」

　　「我知道，艾瑪。」帕可手指按著太陽穴，「小麥現在也聽不進去，就算會聽，我們也沒有時間。」

　　「而且，如果每次有人約會不順就爆發，這間房裡早就到處都是我們的屍塊了。」蘿瑞說。

　　「小麥和卡特？」艾瑪對蘿瑞搖搖頭。「我不認為是這個原因。我媽昨晚跟卡特媽媽聊天，之後打給我想套我話。就我所知，他們進展得很順利。」

　　「還會有什麼事？」蘿瑞質問，「什麼事能讓女人比男人更難搞？好吧，有時候是女人比女人更難搞，但……」蘿瑞的話中斷，閉上眼睛，「她媽媽。天啊，我們是白痴，沒有人能像小麥媽媽一樣讓小麥坐立難安。」

　　「她媽媽不是在佛羅里達嗎？」

　　「妳以為距離能抵擋琳達．艾略特？」蘿瑞問帕可。「也許是這個原因。應該是這原因，或者部分和這個有關係，不過也不至於讓小麥那樣對我們破口大罵。」

　　「我們一定會處理這件事，但現在有三場活動在等，我們得再核對一次細節。」

　　艾瑪再度張嘴，但是看到帕可從口袋裡拿出強效胃片時，把話吞了回去。艾瑪想，沒必要同時讓兩個朋友難過。「其實，我想跟妳們談談星期五用的花瓶。」

　　「好極了。」帕可坐下，「我們開始吧。」

　　※※※

　　小麥知道自己的行為很莫名其妙，她不需要圖表，也不需要別人像對待想吃餅乾的兩歲小孩一樣，給她鬆糕；不需要朋友告訴她門在哪裡，她很清楚知道門在哪裡。

　　她知道怎麼做她的工作。她現在正在做她的工作，不是嗎？現在她正在切割第一張相框，這是她昨晚沒有心情也沒有體力做的。再過幾個小時，她就可以完成一套客戶指定製作的成品，得到一位非常滿意的客戶。因為她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不需要向生意夥伴解釋每一個該死的步驟。

　　她需要知道艾瑪為什麼選尤加利，而不選蘆筍做花卉陪襯嗎？

　　不，不需要。

　　她需要知道蘿瑞奶油糖霜的祕密成分嗎？

　　當然不用。

　　她需要討論帕可最近輸入黑莓機的事項嗎？

　　老天爺，不要。

　　那為什麼大家要管她準備用哪個濾光鏡，或她決定帶哪臺照相機？

　　她們做她們的，她做她的，大家都開心。

　　她盡自己的本分，投入時間、精力，跟大家一樣多。她……

　　她把相框切錯了。

　　小麥厭惡地將切壞的板子丟到房間的另一邊，抓起另一塊，檢查再檢查剛剛的測量。但當她舉起刀片時，手卻在顫抖。

　　小心起見，她放下刀片，往後站兩步。

　　小麥心想，她知道什麼時候亂發脾氣，而且她知道什麼時候必須該振作自己，就像現在。小麥也知道，她嘆口氣承認，她欠世上最愛的兩個人一個道歉。

　　雖然她們很高傲自大──她們真的是這樣──但也是她先開始的。

　　她看看時間，嘆口氣，她現在沒辦法道歉，還不能解決這件事，不能在帕可陪客戶參觀的時候。

　　我們提供全方位的服務，每個細節都可以依照您的需求和您對婚禮當天的想法量身訂做。這位是我們神經質、機車的攝影師，為您負責當日的婚禮紀錄照。

　　這樣講最適當不過了？

　　小麥走進洗手間往臉上潑冷水。她提醒自己，她們是她的朋友，她們一定要原諒她，規則就是這樣。

　　情緒穩定下來之後，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室。

　　她讓答錄機接電話，全心專注在手邊的工作。完成的時候，她確定客戶不會知道成品是由一個飽受自艾自憐折磨的臭女人所完成的。小麥把所有東西裝上車，開到主辦公室。

　　沒錯，她們都得原諒她，但是她得先開口。這也是一條規則。

　　她習慣從後門進去。她踏進廚房時，看到蘿瑞在準備臺工作。蘿瑞的手像外科醫師一樣穩定精準，她正在做心型巧克力。

　　小麥知道最好不要干擾她，所以保持沉默。

　　「我可以聽到妳呼吸，」蘿瑞過了一會兒說。「走開。」

　　「我只是來認錯的，我會講快一點。」

　　「要非常快，我還得做五百顆巧克力。」

　　「對不起，我為剛剛的行為、那些話道歉。我本來沒有那個意思，很抱歉。」

　　「好。」蘿瑞放下刷子轉身。「現在，下一個問題是妳為什麼會這樣。」

　　小麥準備開口，卻發現喉嚨突然鎖住，這突然的阻礙讓她眼泛淚光，她只能搖搖頭，眼戾掉了下來。

　　「好啦，好啦。」蘿瑞走過來，抱住小麥。「沒事的，來，坐下。」

　　「妳還有五百顆心型巧克力要做。」

　　「現在應該是四百九十五顆。」

　　「喔，天啊，蘿瑞，我好蠢！」

　　「對啊，妳是很蠢。」

　　蘿瑞手腳靈巧、動作迅速地讓小麥坐在桌檯旁邊，上面放了一盒面紙及一小盤還沒裝飾的巧克力。

　　「我不能吃妳的糖果。」

　　「很好吃，而且我有很多。」

　　小麥吸吸鼻子，拿了一顆。「妳做的巧克力最好吃了。」

　　「Godiva巧克力應該覺得備受威脅。發生了什麼事，親愛的？是妳媽媽嗎？我們後來才想到的，」小麥沒有講話，蘿瑞補充，「就在妳氣沖沖地走出去之後。」

　　「為什麼我就是不能逆來順受，蘿瑞？」

　　「因為妳媽媽知道妳的弱點，不管妳答應給她多少，她都會要得更多。」

　　一針見血，小麥必須承認，「這點永遠不會改變。」

　　「她永遠不會變。」

　　「這表示要看我自己了。」小麥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我知道，我知道，我說了不行，我真的說了不行。就算德藍尼沒有幫我掛她電話，我還是會一直這麼說。」

　　蘿瑞正在拿玻璃杯，回頭看了一眼。「德藍尼當時在場？」

　　「嗯，他來取笑我跟卡特的事──這又是另外一件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事──然後我媽從佛羅里達打來跟我要幾千塊美金，好讓她可以多待一個禮拜完成療程。」

　　「我要稱讚德藍尼掛她電話，但他應該來告訴我們。」

　　「是我要求他不要來。」

　　「那又怎樣？」蘿瑞問，「如果他為妳好，就該做妳需要的事，而不是照妳的要求做。那樣妳就不會整晚難過，隔天早上起來無理取鬧。」

　　蘿瑞在巧克力旁放了一杯冰水，「喝下去，妳可能脫水了。德藍尼離開之後，她又打了幾次？」

　　「這不是他的錯。兩次，我沒接。」小麥嘆了口氣。「我真的很抱歉把氣出在妳們身上。」

　　「朋友是做什麼用的？」

　　「希望帕可也這麼想。我可以把這些拿上去求她原諒嗎？」

　　蘿瑞從現有的存貨中挑了兩顆白色心型巧克力，「她無法抗拒白巧克力，妳可能需要這個。妳惹惱我，很容易擺平，但是妳傷了帕可的心。」

　　「喔，天啊。」

　　「我想妳最好先了解這點再去，帕可也生氣，但妳要面對的是她受傷的感覺。」

　　「好，謝謝。」

　　她了解帕可，她真的了解她。她直接走到會議室，因為事情是在那裡發生的，依照帕可的邏輯，後續也會在相同的地點。

　　正如她所料，帕可坐在桌旁使用她的黑莓機。爐火已經減弱到舒服微弱的火光，咖啡也已經換成帕可隨身攜帶的瓶裝水，她的筆記型電腦呈開機狀態，旁邊有一疊整整齊齊的檔案和列印出來的資料。

　　帕可總是隨時做好萬全準備。

　　小麥走進來時，帕可將黑莓機放在一旁，一臉冷漠、沒有表情，小麥知道這是她處理公事的表情。

　　「什麼都別說，拜託。我帶了巧克力和各種道歉的方法來，妳可以予取予求──不論是巧克力還是道歉都行。我的行為實在太愚蠢，我所說的話都是都是因為我的愚蠢所造成。既然我沒辦法收回我所說的話，妳一定要原諒我，沒得選。」小麥放下盤子，「這裡有白巧克力。」

　　「我看到了。」帕可靜靜地研究她朋友的臉。就算她沒有認識小麥一輩子，也看得出她剛剛哭過的痕跡。「我做了一堆準備工作好跟妳大吵一場，讓妳伏地認輸，結果妳只是走進來說妳很抱歉？」

　　「是。」

　　帕可想了想，拿起一顆心型白巧克力。「我猜妳已經跟蘿瑞道過歉了。」

　　「對，所以才有巧克力。我對她哭得稀里嘩啦，我把大部分的巧克力都拿來了，但如果妳不吃巧克力，讓我知道我們之間沒事了，我剛剛那些還要再重來一遍。這是種象徵，男人之間打完架會握手合好，我們吃巧克力。」

　　帕可看著小麥，咬了一口心型巧克力。

　　「謝謝，帕可。」小麥跌坐到椅子上，「我覺得自己像白痴。」

　　「這樣講有助於消氣。我們說清楚。如果妳對我管理『誓約』的方式有意見，我們一定要能討論，一對一或團體討論都可以。」

　　「我沒意見，帕可。我們之中不管是誰怎麼可能會有意見？當然有時候重複這些程序很無聊，但我們都知道這些程序很重要。就像我們都知道妳得心思細密地設想、處理無數細節，好讓我們可以專心在自己的領域裡。我可以做我的工作──艾瑪和蘿瑞也是──因為其他的事妳都會打理，包括我們工作範圍內的事妳也都會想到，這樣我們才能把婚禮辦好。」

　　「我提這件事不是要妳恭維我。」帕可又咬了一口巧克力，「但請繼續。」

　　小麥開心地想，我們和好了。「這是事實。妳有完美主義、執著、對細節的記憶力好到有點恐怖，這是我們成功的最主要原因，這是事實。我不想做妳做的事，帕可，我們都不想。只因為我的愚蠢和無理取鬧，我專挑妳最介意的點，拿來攻擊妳。」

　　小麥看了一眼檔案，「妳彙整報告了，對吧？文件整理、成本分析和其他非常惱人的工作。」

　　「我本來已經準備好要把妳當做小蟲一樣壓扁。」

　　小麥點點頭，挑了顆黑色心型巧克力。「吃糖果比較好。」

　　「的確。」

　　「那……客戶參觀進行得怎麼樣？」

　　「他們帶了雙方的媽媽、一位伯母和一個小孩。」

　　「小孩？」

　　「那位伯母的孫女，很可愛──走路非常非常快。他們昨天去參觀菲爾富莊園，上禮拜是天鵝渡假村。」

　　「專挑大型的婚顧公司，我們比起來如何？」

　　「他們選明年四月的其中一個星期六，一整天。」

　　「我們接到案子了？只靠一場導覽和介紹而已？還是他們重複在不同家預約？」

　　「先不能太高興。」帕可拿起她的瓶裝水喝了一口，「新娘的母親提著裡面放有支票簿的漂亮Prada包，她想和我們所有人見面，先做整體諮詢再做決定。她有些想法。」

　　「喔哦。」

　　「不是，她有些關於怎麼盛大舉辦婚禮的想法，讓這場婚禮吸引大家注意。新娘的父親是西門家具的懷特．西門。」

　　「『讓房屋有家的感覺』的那個西門家具？」

　　「沒錯。他太太認為我們很有潛力，還不是最後決定，但我們做的簡報會讓她終止其他所有提案。」帕可的臉和眼睛因為挑戰而明亮起來。「之後，她會從她的漂亮prada包包裡拿出支票簿，給我們訂金，讓我們心裡高唱哈利路亞。」

　　「我們就手足舞蹈。」

　　「我們就手足舞蹈。」

　　「什麼時候要做簡報？」

　　「一個星期後。妳需要提出新的計畫，我們要全新的東西。他們去看過艾瑪的工作室，她做了簡單的介紹。因為那時候妳正在鬧脾氣，我沒帶他們去妳的工作室。」

　　「聰明。」

　　「不過這裡有妳的攝影樣本，可以讓她有個概念。下星期一我們要強打妳上雜誌的每張照片，還有……妳知道該怎麼做。」

　　「我會做。」

　　帕可推過來一疊檔案，「這是到時候的婚禮流程。我在網路上搜尋過，這是最近三場婚禮的條列式重點和最新的時間表。」

　　「我會背起來。」

　　「就這麼做。」帕可遞給小麥一瓶水。「現在換妳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

　　「是我媽又來了。但已經過去了，我沒事。」

　　「她不會又來要錢吧，妳就……」帕可看到小麥的表情，聲音消失，「妳已經給了？」

　　「我有說不──一直拒絕她，後來德藍尼掛她電話。」

　　「不愧是我哥哥。」帕可聲音充滿驕傲，「我很高興她打來的時候，德藍尼在場。不過德藍尼可以做得比掛電話更漂亮的事，該是採取法律行動的時候了，小麥。」

　　小麥看著爐火沉思，「如果是妳媽媽，妳會那麼做嗎？」

　　「我不知道，但我想可能會。我比妳難搞。」

　　「我很難搞啊。」

　　「我才難搞，蘿瑞頑固、艾瑪很好說話，妳介於她們倆之間。我們什麼個性都有，」帕可說，手覆蓋在小麥手上。「這是我們團隊成功的原因。為什麼妳叫德藍尼不要告訴我？」

　　「妳怎麼知道的？」

　　「要不然他一定會來告訴我。」

　　小麥吐了一口氣，「我本來不想把妳們全都捲進琳達漩渦。結果我自己生氣、煩惱，醒來之後變成機車女王，還是把妳們捲進來了。」

　　「下次跳過中間那一段，記住我們永遠願意被捲進去。」

　　「知道了。在我回去工作，成為有生產力的成員之前，我有個問題……妳會跟卡特．馬奎爾上床嗎？」

　　「嗯，他沒問我。他會先請我吃飯嗎？」

　　「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啊。他總不能沒請我吃頓飯就希望我跟他上床。不過我們現在是在談妳，」帕可用水瓶指著小麥說，「我必須要問妳覺不覺得他吸引人，在性這方面。」

　　「妳總不能跟每個妳覺得有性吸引力的男人上床吧，就算他有請妳吃晚餐也不行。」

　　「的確，否則我們永遠沒辦法做別的事。看來妳很喜歡他，一直想著他、花時間和他在一起，還考慮是否要跟他上床。」

　　「我有過性經驗。」

　　帕可放棄，又吃了一個心型白巧克力，「我知道。」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扯到卡特我就這麼心煩。我應該處理一下，就跟他上床、把這件事解決，然後繼續生活。」

　　「妳是個浪漫的傻瓜，麥坎席。星星總是蒙蔽了妳的眼睛。」

　　「這就是從事婚禮企劃這一行的結果。」

　　※※※

　　其實這並不算繞路，只是去下一位客戶那裡的路上順路經過冬田高中。不論如何，小麥在跟下一位客戶見面前還有點時間。更何況，她還沒回卡特電話，這樣很沒禮貌，順路打個招呼是應該的吧。

　　她猜想他應該在上課。她只會很快瞧一眼──看一下，然後在服務臺留張字條。她會想些輕鬆有趣的話，這樣發球權就又回到卡特那裡。

　　以前在這裡上課時，走廊有這麼安靜嗎？那時候回音有大到讓她的腳步聲好像槍響嗎？她爬的樓梯和十幾年前爬的一樣，感覺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久到她不太記得自己當時的模樣，只有模糊的印象，就像一張柔焦的模糊照片。

　　她好像跟自己的鬼魂一起走似的，那個充滿潛力和可能性的自己。

　　無懼的自己。

　　那個女孩到哪去了？

　　小麥走到教室門口，從圓窗往裡看，哀愁的情緒頓時消散。

　　卡特又穿著那件毛呢外套，搭配襯衫、領帶和V領毛衣。幸好他沒有戴眼鏡，否則她可能會化為在地板上的一團慾火。

　　卡特往後靠著桌子，臉上略帶微笑，專注地看著一位──從她的表情和動作看來──正熱切講話的學生。

　　她看著卡特點頭、說話，接著所有的注意力轉移到另一位學生身上。

　　她發現他在熱戀中，愛上這一刻，愛上在這教室裡每一刻。他全心全意投入其中，這些學生知道嗎？小麥不禁想，這些孩子知道他們擁有全部的卡特嗎？

　　這些年輕、無懼的孩子知道能擁有一個人的全部，是多麼地不可思議嗎？

　　鐘聲讓小麥嚇了一跳，她一手壓在胸前，心跳加速。椅子碰撞，教室裡的人開始移動。門砰地一聲打開時，她及時讓開。

　　「預習第三幕，準備明天討論。葛蘭特，你也要。」

　　「喔，拜託，馬奎爾教授。」

　　小麥避開蜂擁而出的人群，但仍從夾縫中看得到三名學生停在卡特桌子前面。他沒有趕他們走，而是戴上眼鏡看其中一位學生交給他的報告。

　　荷爾蒙激升的同時，她想，麥坎席，妳完了。

　　「妳今天提出了幾個很好的論點，瑪西。明天討論第三幕時，看看能不能繼續延伸。我會……」

　　小麥走到門口，看到卡特的眼光瞥過來，眨了眨眼，接著他拿下眼鏡好看清楚她。「我對妳的觀點很感興趣。」

　　「謝謝，馬奎爾教授，明天見。」

　　隨著教室清空，走廊吵雜聲越來越大，卡特把眼鏡放好，「麥坎席。」

　　「我剛好在附近，突然想到我還沒回你電話。」她說，一邊走向他的桌子。

　　「這樣更好。」

　　「對我來說也比較有趣。你看起來好專業。」

　　她稍微調了一下卡特的領帶，他往下瞟了一眼。「喔，因為星期一早上有教職員會議。」

　　「你也是？希望你的會議進行得比我的順利。」

　　「妳說什麼？」

　　「沒事，已經雨過天青了。」

　　「雨過天晴。」

　　「是。我喜歡看你在自己的領域裡的樣子。」

　　「妳想不想一起去喝杯咖啡？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堂課。我們可以……」

　　「嘿，卡特，我正要去……」一位戴著玳瑁眼鏡、肩背厚重公事包的矮小男子走了進來，他停住，困惑地看著小麥。「喔，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

　　「嗯，這位是麥坎席．艾略特，這是我同事鮑伯．塔金森。」

　　「很高興認識你。」小麥說，鮑伯眼鏡下的眼睛睜大，「你教英文嗎？」

　　「英文？不，不，我在數學系。」

　　「我喜歡數學，尤其是幾何學，我喜歡計算角度。」

　　「麥坎席是攝影師。」卡特解釋，隨後想起鮑伯已經知道了，而且可能還知道得太多了一點。

　　「是喔，攝影、角度。非常好。所以，妳跟卡特是……」

　　「正要去喝咖啡，」卡特很快地說。「明天見，鮑伯。」

　　「嗯，我可以……喔，對，對。」鮑伯有點驚訝地接話，「明天見。很高興認識妳，麥坎席。」

　　「再見，鮑伯。」小麥轉向卡特。

　　鮑伯出去時趁機對卡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熱烈地豎起兩根大拇指。

　　「那麼，呃，咖啡。」

　　「我很想去，但我正要去見客戶。結束之後，還得回家做功課，要惡補準備一個考試。」

　　「喔，什麼？」

　　「大案子，大客戶，需要準備一份超級重要的簡報。我們有一個禮拜的準備時間來爭取這個案子。但如果你今天已經沒事了，也許你可以陪我去停車的地方。」

　　「當然。」

　　她等他拿外套的時候說，「我很希望我有書讓你幫我拿。這樣就很符合我到這裡時的懷舊心情，雖然我不記得有男生幫我拿過書。」

　　「妳從來沒問過我。」

　　「喔，如果我們當時認識，我就會開口問了。馬奎爾教授，你在這裡看起來很棒，我不是指你的穿著打扮，我是說教書非常適合你。」

　　「喔，嗯，我只是帶他們討論，剩下的都是學生自己來，我比較像在指揮。」

　　「卡特，說謝謝就好。」

　　「謝謝。」

　　他們走出門口，走下入口的樓梯，轉向訪客停車場。「青少年的時候待在外面永遠不覺得冷。」小麥觀察。

　　孩子們在草坪上走、坐在石階上、在停車場閒晃。

　　「我第一個認真的吻就在那裡。」她指向大樓一側。「誓師大會後約翰．包德親了我。後來我在第五堂和第六堂課之間召集帕可和艾瑪到女生廁所，重新敘述整個經過。」

　　「有一天下午我看到妳在階梯上親他，我的心都碎了。」

　　「我們那時候不認識，要是認識的話，我就親你了。現在我只好補償你。」她轉向卡特，雙臂攬住他的脖子，吻向他的脣。她在學校的暗處吻他，走廊上的往事和過去的夢想環繞在身旁。

　　「幹得好，馬奎爾教授！」有人大叫，跟著有幾聲讚許的喝采。

　　小麥表情戲謔，再調整一下卡特的領帶。「現在我毀了你的名聲。」

　　「應該說大大地改善了。」當他們走到停車的地方時，卡特清清喉嚨，「我想妳整個禮拜都要忙企劃案。」

　　「很忙，沒錯。」她同意，卡特幫她開門，「不過我會出來透透氣。」

　　「我可以做晚餐給妳吃，如果妳想透透氣，星期四如何？」

　　「你煮飯？」

　　「我還不確定，這是場賭注。」

　　「我不反對賭，尤其是有東西吃的時候。七點？你家？」

　　「沒問題，我會給妳我的住址。」

　　「我可以找到地方。」小麥上車，「我會帶點心。」她說，看到卡特臉上的表情時，笑得喘不過氣。「那不是暗示上床的意思，卡特，我是說真的點心，我會請蘿瑞幫我準備。」

　　「瞭解。但我喜歡好的暗喻。」

　　小麥搖著頭開車離開。替教授加分。現在她得在星期四之前決定她到底要帶蘿瑞的義大利奶油蛋糕就好，還是要加上暗喻。

第十章

　　這是卡特第三次檢查飯廳裡的飯桌像不像飯桌。他很少用飯廳，因為他多半在廚房桌檯或在書桌吃飯，其實，這是他第一次在飯桌上鋪條桌巾。

　　他想這條桌巾的色調應該非常合適，介於精緻與輕鬆之間。白色的餐盤擺在深藍色桌巾上，餐巾的白色線條讓整張桌子亮了起來，他想。他是這麼希望的。

　　他把桌上的三支蠟燭拿下來，那看起來太矯情了；接著又把它放回去，沒有蠟燭，餐桌看起來好像少了什麼。

　　他用手梳了梳頭髮，命令自己不要一直想著這件事，他轉過身背對飯桌往廚房走去。

　　畢竟這才是他真正要擔心的。

　　這菜單可以了，他已經找過家政老師示範過一次，經她建議做過調整，還在田野沙拉裡加入她特製的蜂蜜醋。

　　她給了他一張單子──寫著要做什麼、什麼時候做、預計要花多少時間、以及很實用的菜色呈現建議。

　　顯然，菜色呈現對食物來說非常重要，這也就是為什麼他現在有條桌巾和顏色鮮豔的餐巾。

　　他已經排練過，一切就緒，看起來一切……還不錯。

　　他還有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繼續折磨自己，讓自己發瘋。想到發瘋，他打開放有鮑伯清單的抽屜。卡特向自己保證過，他會忽略這張清單。

　　「音樂，該死，我早該想到的，」他把空氣當作鮑伯說，「我早該想到的。」

　　他趕緊跑到客廳，翻出收藏的CD。貓咪從椅子上站起來，歪歪斜斜地走過去加入他的行列。

　　「貝瑞．懷特不行，我不管鮑伯說這音樂有多棒，我對懷特沒有意見，可是我們不走老式那一套，對不對？」

　　三仔用頭頂卡特的膝蓋。

　　他在專心地找CD時，門打開，雪莉像風一樣捲進來。

　　「嗨！我可以把這個放在這裡嗎？」

　　「可以，為什麼？那是什麼？」

　　「給尼克的情人節禮物，是醫生包，上面刻了字，我剛剛去拿回來的。他一定會很喜歡！如果我把它拿回家，我一定會忍不住馬上給他，所以你一定要收好不要讓他看到。也不要讓我看到。」她聞到味道，「你在煮飯？」

　　「對，天啊，燒焦味嗎？」

　　他倏地跳起來。

　　「沒有，很香，真的很香。」既然他已經衝向廚房，她尾隨他進去。「而且聞起來不像你平常的烤起司三明治……哇，卡特，你看！你的烤箱裡有食物耶。喚，桌子真漂亮，有蠟燭和酒杯，還有……你要請女人吃飯。」她用手指戳戳他的肚皮，他們打從小時候就會這樣做。「是麥坎席．艾略特！」

　　「別說了，」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胃裡的神經在抽痛，「拜託妳，我已經夠緊張的了。」

　　「我覺得很棒，好甜蜜。我們一開始約會的時候，尼克也做過晚餐給我吃，那次簡直是慘不忍賭。」她夢幻地嘆口氣，「我愛死了。」

　　「妳喜歡慘不忍賭？」

　　「他非常用心，就是太過認真了，其實他的廚藝很好，只是他太急著取悅我，所以搞砸了所有事。噢，」她又嘆了口氣，手掩胸口，「真的好甜蜜。」

　　「我不知道我應該要把一切搞砸，為什麼這種事沒有說明書可以看？」

　　「不是，不是，並不是你應該這樣。他用這種方式有效是因為，呃……反正就是這樣，」她打開冰箱偷看，「你在醃雞肉，卡特，你在醃肉，這一定是為了愛。」

　　「走開，出去啦。」

　　「你就穿這樣？」

　　他的語氣透露出他已經到達忍耐極限，「我現在面臨危機時刻，雪莉。」

　　「換件上衣就好，換藍色的，媽買給你的那件，你穿那件很好看。」

　　「如果我保證我會去換上衣，妳會離開嗎？」

　　「會。」

　　「妳走之前可不可以選些音樂？我沒辦法再承受更多壓力了。」

　　「交給我，你去樓上換衣服。」她抓起他的手，把他拉出廚房。「我會選有氣氛的音樂，在你下樓之前我就會離開。把禮物拿上去可以嗎？不要跟我說你藏在哪裡，免得我在情人節之前偷偷跑來拿。」

　　「一言為定。」

　　「卡特？」他正準備上樓前她又說，「在約定時間前十分鐘把蠟燭點好。」

　　「好。」

　　「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

　　「謝謝，妳記得馬上離開。」

　　他換了上衣，還在樓上多逗留了一下，好讓雪莉有充分的時間選完音樂離開。他把包裝好的禮物盒放到衣櫥裡。

　　他下樓時，發現CD音響上貼了張字條：她抵達前五分鐘，按播放鍵。愛你的小妹

　　「好像在打仗。」卡特咕噥，把字條揉掉，走進廚房，開始準備煮雞肉。

　　他切碎、壓碎、微煎、測量、計算時間，只燙到自己一次。悶煮的雞肉開始飄出香味時，他點燃桌上的蠟燭，還有放在狹小餐具櫃上的那些。他拿出裝著橄欖和腰果的小碗。剩下五分鐘時，他打開音響，是艾拉妮絲．莫莉塞特的音樂。

　　選得好。

　　七點整，她敲門。

　　「被帕可訓練的，」他打開門時小麥告訴他，「所以我非常準時，一分不差。希望你不要介意。」

　　「當然不會，我幫妳拿外套，噢，還有……」

　　「甜點。」她說，把美麗的誓約蛋糕盒交給他，「義大利奶油蛋糕，是我個人最喜歡的。房子不錯，卡特，很有你的感覺。」她邊說邊走進一整面牆都是書的客廳，「噢，你有養貓。」

　　「我沒先問妳會不會過敏。」

　　「我不會。哈囉，小傢伙。」她本來準備蹲下，突然停住，頭歪一邊，「你的貓只有三隻腳。」

　　「三仔，牠被車撞的。」

　　「噢，小可憐！」她立刻蹲下去，又摸又搔這隻開心的貓，「對你們倆來說一定非常痛苦。謝天謝地你當時在家。」

　　「不是，其實當時我正從學校開車回家，他們──我前面那輛車撞到牠，卻沒有停下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人會做出這種事。我把車停到路旁時，以為牠會死掉，可是牠就躺在那裡，我想牠是受到驚嚇。獸醫無法救回那條腿，不過牠撐過去了。」小麥繼續撫摸這隻貓，同時盯著卡特，「我想牠一定可以。」

　　「妳要喝杯酒嗎？」

　　「好，」她搔搔三仔最後一次，然後起身，「而且我想看看是什麼味道這麼香。」

　　「我以為那是妳的香味。」

　　「除了我之外。」她說，他把她的外套整整齊齊地掛在走廊的衣櫃裡。

　　「到後面來。」他牽起她的手走到廚房，「妳真美，我應該一開始就說的。」

　　「你要是照表操課的話，就會這樣做。」

　　他的臉有點畏縮，心裡很慶幸她的注意力在廚房裡而不是他的臉。

　　「真的很香，你在煮什麼，卡特？」她走近火爐聞平底鍋裡的味道。

　　「嗯，我看看，有田野沙拉、白酒迷迭香雞排、烤紅馬鈴薯和蘆筍。」

　　她張大嘴，「你在開什麼玩笑。」

　　「妳不喜歡蘆筍？我可以……」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那樣。這些全都是你做的？」她掀起平底鍋蓋。

　　「照理說，妳現在還不能打開鍋蓋，要等到……呃，好吧。」他聳聳肩，她又聞聞味道，把鍋蓋放回去。

　　「這下可麻煩了，卡特。」

　　「怎麼了？是雞肉不對嗎？」

　　「你費這麼大的功夫。我以為你會丟兩塊牛排在烤盤上，或倒瓶義大利麵醬到鍋子裡。可是這是煮飯耶，要花很多時間和力氣，我真是受寵若驚。而且你把桌子布置得好漂亮。」她走進餐廳繞了一圈，「你真是個有深度的男人。」

　　「我怎麼沒想到義大利麵醬？」他拿起打開的那瓶酒，「我買白酒是因為雞肉，我不知道妳喜歡哪一種。這應該會很好喝才對。」

　　「應該？」

　　「我不是很懂酒，我上網查的。」

　　她接過他遞過來的酒杯，嚐了一口，眼睛一直看著他，「你做的研究很成功。」

　　「麥坎席，」他身體向前傾，脣輕輕刷過她的雙脣，「好了，現在我覺得好多了。」

　　「比什麼好？」

　　「比方圓二十英里內的男人好，因為他們不能在這廚房裡親妳。」

　　「你弄得我神魂顛倒，卡特。」

　　「這是計畫的一部分，我得先把東西弄好，妳可以先坐。」

　　「我可以幫忙。」

　　「我有自己的順序方法──希望如此。如果妳加進來，這些順序就會被打亂。星期二晚上我練習了一下，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

　　「練習？」

　　他後悔自己怎麼會說溜嘴，同時調整平底鍋下的火候。「呃，嗯，我不太確定做出來的結果會怎樣，還有時間控制，所以我就練習煮這頓飯。」

　　「你做了晚餐排練？」

　　「差不多。鮑伯的太太要參加讀書會，所以他就過來，我煮飯，我們一起吃。所以今天妳應該很安全。妳的研究進行得如何？」

　　「我的研究？」

　　「星期一的報告。」

　　「我準備好了。這樣也好，因為從明天開始，我們的行程都排得滿滿的。今天早上開過一次總召集會議，下午做了兩次彩排。下午的彩排很麻煩，伴娘和伴郎不跟對方講話，因為伴郎和生意上的夥伴有一腿的事被發現，他們最近才變成前男女朋友。」

　　「妳們怎麼處理這件事？」

　　「要花很多心思和決斷力，婚禮這一行可不是軟弱的人做得來的。」

　　「我了解。」

　　「星期一，我們要為西門家具董座夫人做場演出，要讓她開心得起立鼓掌。」

　　「西門家具可能會成為妳們的客戶？」

　　「應該說是西門家具的千金，不過是她媽媽付帳。」

　　「我們待會兒會坐在我在那裡買的桌子和椅子上吃飯，我想這樣可以為妳帶來好運。」他們坐在幸運椅和幸運桌，有燭光、酒和音樂。小麥發現，她完全沉浸在浪漫之中。

　　而且她很喜歡這種感覺。

　　「卡特，這種感覺真棒，我本來還覺得你一星期要吃兩次同樣的菜，我很有罪惡感，現在這種感覺都不見了。」

　　「妳可以把這餐當成高級剩菜，因為這頓飯主要的食材是剩菜。」他瞄了一眼坐在他椅子旁邊的貓，牠用直率的黃眼睛往上盯著他。

　　「我想你的朋友在等牠的菜。」

　　「牠不太習慣看到我坐在餐桌這裡吃飯，通常我都坐在廚房桌檯，所以我想牠有點疑惑。妳要我把牠放在外面嗎？」

　　「不用，我喜歡貓。其實，我跟貓結過很多次婚。」

　　「我不知道這件事，後來你們的婚姻都不順利、沒有結果吧。」

　　「那要看你從哪個角度。那幾次婚姻的回憶都很愉快，不過都很短暫。小時候，我們四個人常常玩模擬結婚的遊戲。」她拿著酒杯大笑，「我想那時候就注定了我們後來做的工作，只是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我們有服裝道具，每個人扮演不同的角色，和每個人、貓咪還有德藍尼結婚，因為帕可會威脅他。」

　　「妳工作室裡那張有蝴蝶的照片。」

　　「那臺相機是我爸在我還小的時候給我的。我外婆常用這個禮物為藉口罵他。有一年夏天很熱，我想去游泳，不想玩這個遊戲，帕可為了安撫我，於是宣布我可以當正式婚禮攝影師，不用當伴娘。」

　　「當什麼？」

　　「伴娘。我不想穿那件洋裝，所以帕可讓我當婚禮攝影師。」

　　「預兆。」

　　「我想是吧。剛好我看到那隻蝴蝶飛過，加上其他因素，讓我有所領悟。我發現我不只可以保存回憶、保留當下的那個片刻和影像，我自己也想這麼做。」她又吃了一口雞肉，「我想你一定和雪莉玩教室遊戲。」

　　「也許，有時候會。用貼紙就可以收買她跟我玩。」

　　「誰不是？我們那麼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不知道是幸運還是我們太無趣。」

　　「其實，我以為我會在耶魯曲高和寡的殿堂上傳授知識，一面寫出一部偉大的美國小說。」

　　「真的？後來為什麼沒有？」

　　「我發現我喜歡玩教室遊戲。」

　　是的，她想，他試過了，她自己也經歷過。「你寫書了嗎？」

　　「噢，跟所有自視甚高的英文教授一樣，我正在進行一本小說，可能要寫一輩子。」

　　「關於什麼？」

　　「目前為止大概有兩百頁。」

　　「不是，」她戳戳他的肩膀，「故事講些什麼？」

　　「關於偉大的愛、失去、犧牲、背叛和勇氣。妳知道的，平常那些元素，我在想故事裡要有隻三腳貓，可能還有一盆盆栽棕櫚葉。」

　　「誰是主角？」

　　「妳不會想知道的。」

　　「如果我不想知道我就不會問。主角是誰？是做什麼的？」

　　「主角是──妳聽到一定會很驚訝──是老師。」他微笑地替她斟滿酒，反正他可以送她回家。「他遭到背叛，當然了，遭到女人背叛。」

　　「當然。」

　　「他的生活、工作和靈魂完全毀滅殆盡，所以他得重新開始，重新找回勇氣，恢復他內心裡所失去的。學習重新信任、重新去愛。這故事真的需要一盆棕櫚葉。」

　　「她為什麼背叛他？」

　　「因為他雖然愛她，但卻不了解她。她要毀滅他，好讓他了解這點，我想。」

　　「所以這隻三腳貓可以比喻為他受傷的靈魂，還有他決定帶著傷痕繼續活下去的決心。」

　　「很好，妳拿到優等。」

　　「現在重要的問題來了，」她傾向他，「裡面有沒有性、暴力和成人語言？」

　　「有。」

　　「肯定賣，你一定要完成這本書。在你的領域裡，書不出版就跟垃圾沒兩樣，不是嗎？」

　　「不一定要出版書，我有文章、論文、短篇故事刊登過，勉強糊口。」

　　「短篇故事？真的？」

　　「只是小出版社，那種東西只能放在學術界。妳才應該出版妳的攝影集，藝術類書籍。」

　　「我有時候會自己玩玩看，我想應該就跟寫小說一樣，不是正職的話，就很容易拖。帕可建議想法是我們一起出本生活居家風格精裝書，有婚禮花丼、結婚蛋糕、婚紗攝影，把我們最精華的作品收錄進去。」

　　「這主意很好。」

　　「帕可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關鍵在於必須擠出時間把所有東西收集起來，弄成可以出版的樣子，交給願意出版這種玩意的人。現在，我們連續三天都有活動，包括非常辛苦的星期六那天，你可以來。」

　　「去……去參加人家的婚禮，我不行。我沒接到邀請。」

　　「你可以當工作人員，」小麥當場決定，「我們這次可以多一個人，多一個腦袋，有幾次必要的時候，我請過攝影師助理。大多時候我都一個人做，不過這次我本來就要請助理，因為整個過程很辛苦，我經常會請的那幾個人這次都沒辦法來，你錄取了。」

　　「我完全不懂攝影。」

　　「你懂，你只要照我要求的做、當替身，必要的時候扛重的東西就好。你有深色西裝嗎？不是毛呢的那種？」

　　「我……有，可是……」

　　她對他緩緩露出性感的微笑，「那裡會有蛋糕。」

　　「噢，這樣的話……」

　　「因為那渾蛋的關係，傑克被抓去充當MOH的男伴。」

　　「什麼？」

　　「當伴娘的男伴，因為伴郎劈腿了。還有在傑克的強迫下，德藍尼也會來幫忙，他們你都認識，我們你也都認識。」她又吃了一口馬鈴薯，「還有，你可以吃蛋糕。」

　　上述理由都無法說服他參加，不過一想到可以和她在一起，不用只是想像和她在一起，他就心甘情願了，「好吧，如果妳確定沒問題。」

　　「星期六，三點。一定會很好玩。」

　　「這次我們換成在妳熟悉的領域裡見面。」

　　「對，沒錯。說到蛋糕，我現在還吃不下甜點，我來洗碗盤消化一下。」

　　「不行，我不要妳動手。」

　　「你煮了晚餐，還煮了兩次。我來洗，你去喝白蘭地或是抽雪茄。」

　　「我沒有白蘭地，也沒有雪茄。」

　　她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英文教授聽到隱喻用法的時候，應該馬上懂。既然你不開車，就再多喝一杯。」疊盤子之前，她先幫他倒酒，「其實我還蠻喜歡洗碗的，這是唯一一件我喜歡做的家事。」

　　她打開洗碗槽的熱水，在櫃子裡找到洗碗精，倒進水裡準備洗鍋碗瓢盆。他喜歡坐在那裡，看著她做這些動作。他希望她剛剛沒有說什麼重要的事，因為他有點忘我。

　　和酒沒關係，全都是因為想像她在那裡，下禮拜她在那裡整理廚房的畫面，下個月、明年，想像她和他坐在一起吃飯。

　　他知道太遙遠、太快了，可是他忍不住，癡迷已經讓他迅速陷入愛河。

　　「擦碗盤的布在哪裡？」

　　「什麼？妳說什麼？」

　　「擦碗盤的布。」她隨機打開抽屜說。

　　「不，不是那裡，另一邊，我來拿。」

　　他站起來，打開右邊的抽屜，拿出一條抹布。「我怎麼可能不把鍋子擦乾？」他開口。轉身回來時，他的心沉了下去。

　　她站在那裡，頭歪一邊，正在讀鮑伯的清單。

　　「你有清單。」

　　「不是。對，那不是我的，我是說，對，那是我的，可是不是我寫的，不是我想的，天啊。」

　　她了解地笑一笑，繼續讀，「這裡寫得很詳盡。」

　　「鮑伯，妳見過他，他是個瘋子──我真不敢相信我一開始竟然跟他提起這件事。」

　　「還用條列式列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他一定要扮演大鼻子西哈諾，我是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西哈諾的故事，卡特。」

　　「噢，當然。他幾年前結婚，寶寶快要誕生了。」

　　「恭喜鮑伯。」

　　「是他想到這主意要幫我，呃，這方面的事。他星期二拿過來的，我跟妳說過他這禮拜來吃晚餐，對不對？」

　　「來彩排。」

　　「對，沒錯，彩排。他離開後我就應該丟掉的，可是我只是把它往抽屜裡一扔，就……」

　　「以防萬一？當作備案。」

　　「對，對，我不是要狡辯。如果妳生氣的話，我也不會怪妳。」

　　她的注意力從清單轉到卡特身上，「我看起來像在生氣嗎？」

　　「呃……沒有，看起來妳是沒有。這樣很好，我鬆了一口氣。難道說妳……很驚喜？」

　　「那是其中一種感覺，」她回答，「根據這張鮑伯清單，我們差不多都有做到。」

　　「我沒有照那張單子做，我保證。」他舉起一隻手，掌心向外，就像在發誓一樣。「我有自己的單子，在心裡面。現在我突然覺得自己和這張單子一樣蠢。」

　　「根據你的清單，我們到目前為止進行得還順利嗎？」

　　她微笑，可是他沒聽懂她的弦外之音，「很好，還不錯，也許現在我們可以吃蛋糕了。」

　　他伸手要拿那張清單時，她伸出手指對他搖一搖，「看來我們現在只進行到洗盤子的部分──我注意到這裡用括弧標起來，寫著……你發現我有點不太情願。鮑伯認為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洗碗，當作前戲。」

　　他覺得非常羞愧，閉上眼睛，「求求妳殺了我吧。」

　　「抱歉，這點沒有寫在單子上。這張單子寫著，確定播放適當的音樂之後──他體貼地建議放貝瑞．懷特的音樂──你和我跳舞；廚房或客廳都是適合的地點。跳慢舞，然後就進行到今晚的挑逗部分。他建議你這時候應該要分辨得出來，我是不是願意到樓上去。」

　　「妳要我殺了他嗎？我想過。」

　　「我沒聽到貝瑞．懷特的音樂。」

　　「我想我沒有任何……．就算我有，我也不會……．我剛剛有說鮑伯是瘋子嗎？」

　　「我在想一個問題，卡特，」她看著他，把清單放在桌檯上，「我在想，你為什麼沒有和我跳舞。」她向他靠近一步，舉起手繞在他的脖子上。

　　「噢。」

　　「我們可不想讓鮑伯失望。」

　　「他是個非常好的朋友，」他的臉頰靠在她的頭上，身體靠攏，「我不是很會跳舞，我的腳太大，如果我踩到妳的腳…………」

　　她抬起臉看著他，「閉上嘴，吻我，卡特。」

　　「這我辦得到。」

　　身體一邊搖擺，他吻上她的脣。他的動作非常輕柔，很適合這個時刻。他小心地轉圈，她的手指滑入他的頭髮，她的嘆息讓他神魂顛倒。她轉過頭，嘴脣輕輕摩擦他的下顎，「卡特？」

　　「嗯？」

　　「如果你有注意到的話，你應該可以感覺到我現在很順從。」他們的脣再次相遇，她仍張開眼睛看著他，「你怎麼不帶我到樓上去？」她往後站、伸出手，「如果你要我的話。」

　　他握著她的手，拉到他脣邊，「我已經想要妳想了一輩子。」

　　他拉她走出廚房，站在樓梯口，他停下來親吻她。他不知道酒精、需求和腦子裡的影像對他造成的影響，是不是也對她起了作用。

　　他讓她先上樓，隨著每上一個階梯，他的心臟就跳得更快。

　　「我想過要買花和蠟燭，以防萬一，」他們走進臥房時他說，「後來我又想──我通常不迷信──這樣可能會帶來惡運。我太希望妳在這裡，所以我不想冒險，我想要妳在我床上。」

　　「相信我，你這麼說已經勝過蠟燭和花。」她想，這房間就和房子一樣，非常適合他，線條簡單，顏色樸素，房間整齊。「我也想在這裡，想到你的床上。」

　　她往床走過去時，看到紅雀的照片掛在牆上，她感動地轉過去看著他，想要他的程度超過她的想像。

　　她伸出手解開自己上衣的釦子。

　　「不要，要是妳不介意的話，我想幫妳脫。」

　　她把手放下，「不會，我不介意。」

　　他伸出手，打開床邊的檯燈，將亮度調低，「而且我這麼做的時候想看著妳。」

　　他的手從她的臉頰開始往下撫摸至全身，把她的身體拉近。

　　接著擄獲她的脣。

第十一章

　　她以前曾這樣被吻過嗎？兩人的脣和舌這樣激烈碰觸，令她全身震動？她以前是否曾受到這樣的誘惑，言語和令人銷魂的吻同樣誘人？

　　情勢怎麼會變得突然對她有利？她想過要引誘他、到樓上和在床上挑逗他；她想過要保持輕鬆愉快──就像今天傍晚的氣氛一樣，她的目的很簡單，把每次只要在他身邊，體內就會產生的強烈慾望釋放出來。

　　這應該很簡單。

　　但其實不然。

　　他的脣碰觸她的臉頰、眉毛，他解開她上衣的釦子時，沉靜的藍眼睛仍盯著她看。他根本還沒怎麼碰她，她的呼吸已經非常急促。他還沒碰觸她，主導權已經從她手上轉給他。

　　站在昏暗寧靜的燈光下，他看著她的眼睛，她什麼都不管了。

　　上衣敞開，他的指尖沿著她的鎖骨，然後往下滑到她堅挺的胸部。他的手指只是輕輕滑過，已經讓她全身酥軟。

　　「妳冷嗎？」他問，因為感覺到她發出顫抖。

　　「不會。」

　　他微笑，「那……」他緩緩地把上衣褪下她的肩膀，讓它滑落地面，「真美。」他低語，拇指輕輕掠過她的蕾絲罩杯。

　　她急速地呼吸、喘氣，「卡特，因為你，讓我變得很柔弱。」

　　「我喜歡妳的眼睛，像魔法海洋。」他的手指往下滑到她的身軀，然後又往上、往下，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起雞皮疙瘩，「我一直想在撫摸妳的時候看著它們，就像這樣。」

　　他耐心、穩定地探索她身上的高低起伏、曲線和角度。她的身體一陣顫抖，他解開她腰間的鈕釦，拉下拉鍊。

　　他的雙手一吋一吋地再度緩緩滑下她兩側，褲子從她的臀部和雙腿褪下。

　　「來，」他拉著她的手，「站出來。」

　　她像處於催眠狀態般順從，他的視線和手沿著她的身體曲線上下移動時，她心跳加速。他的嘴角慢慢揚起，「我喜歡妳的靴子。」

　　她低頭，看到自己穿著細跟靴子，身上只穿著內衣和內褲，「這是一種風格。」

　　他帶著微笑，指尖移到內褲腰部，把她的身體拉近他時，她發出一聲，「噢，天啊。」

　　這次，他的脣像發燒般熱情地迎向她。小麥沉陷其中，他把她轉過身，拉近她的背，她的頭向後仰，他的牙齒在她的脖子上細細親吻。

　　他的手不斷在她光滑的肌膚上游移，撫摸她身體的曲線、角度，同時脫下自己的上衣。當他們肌膚相親時，她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她的身體緊貼著他緩緩地扭動。

　　他提醒自己不要太快，他要細細品味每一刻、每一次碰觸、每一次呼吸，麥坎席在他的懷抱裡。

　　在他的撫摸下，她的心狂跳，他覺得這簡直是奇蹟，小麥和他在一起，感覺他、對他需索。今晚，小男孩的夢想和男人的渴望，皆因為眼前這女人的出現相形失色。

　　卡特脫下鞋子，讓自己沉溺在她頸後的味道和觸感。他用牙齒咬住她的內衣肩帶，把它推向一邊，釋放她可人、美妙的肩線。

　　小麥的背頂著他的身體拱起、顫抖。

　　卡特享受其中，同時也想讓她感受到相同的愉悅。他想讓她覺得愉快，想滿足她的感覺，看著她上下起伏。同時他的慾望在體內衝擊，他解開她的內衣，手移到她內褲中央兩腿間，沿著大腿內側挑逗她，在她的內褲蕾絲邊游移。

　　「卡特。」她的手壓在他的手上，催促他繼續，但他收手，把她轉回來面向他。

　　「抱歉，還沒結束。」

　　那雙魔法般的眼睛現在充滿急切，光滑白皙的肌膚因為熱情漲紅，他想，對他來說，這又是另一項奇蹟。她伸出手拉近他，雙脣迫切地靠近他的脣索吻。

　　等一下，他想，血脈賁張，等一下，還有呢。

　　卡特把小麥帶引到床邊，和她一起慢慢躺下。

　　「靴子。」她說。

　　「我喜歡。」他低下頭去吻她的胸部。

　　她的身體輕顫，感到一陣疼痛，接著發出嘆息。除了他和他帶來的感受之外，她的心思完全容不下其他事物。

　　慢慢移動的雙手、巧妙的雙脣，讓她全身沉浸在感官享受裡，一層一層淡淡的激情，累積起來變得巨大無比，她無法呼吸。

　　「不行，不行。」

　　「不要緊。」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身體滑下去，進入她體內，釋放出快感。

　　她的身體還處於震顫中，他往下移，用嘴毀滅她。她起起伏伏，好快、好快，非常強烈，興奮感一股一股向她襲來，直到一切變得模糊，化成暗影和光線，以及急速動作。各種感覺排山倒海地向她襲來，像風暴過境，讓她駛向極度渴望，迎向下一波風浪。

　　他終於進入她的體內時，他們一起發出呻吟。

　　她拱起身體，他差點失去最後一絲自我控制力，他看著她的眼睛變得深邃、透明，他緩慢、持久的抽動讓他們都陷入瘋狂。他可以感覺到她隨之起伏，看著她的起伏，他更深入。

　　「麥坎席。」他只說了這三個字，他讓自己陷入她的眼神、陷入她的身體，然後抽身。

　　※※※

　　小麥彷彿有喝醉、嗑了藥的感覺，連腳趾頭都覺得沉重。她又做了幾次深呼吸，空氣進出肺部，這種感覺真好。她確定自己有好幾次差點停止呼吸，當時卡特……

　　差點摧毀她，小麥決定用這個形容詞。

　　現在他像受到極大鈍力打擊般地整個人癱在她身上，他們的心跳就像兩顆強力彈跳的網球碰在一起，他的脣輕柔地抵住她的頸部。

　　「妳還好嗎？」他問。

　　還好嗎？他瘋了嗎？滑冰時腳底一滑，在扭傷膝蓋前及時站穩，你才會說還好，忙碌的一天過後，泡個熱呼呼的熱水澡，你會說感覺還好。

　　但是整個人被徹底顛覆過後，你不可能只說還好。

　　「沒事。」她還能說什麼？「你呢？」

　　「嗯，麥坎席光溜溜地和我躺在床上，我真的很好。」

　　「我還穿著靴子。」

　　「是啊，這樣更好。抱歉，我一定很重。」他翻過身把她拉近。

　　「卡特，你和我差不多瘦，你不重。」

　　「我知道──關於瘦，不管我做什麼都無法改變這點。呵……有人曾試圖說服我去找健身教練，可是誰有時間做那些？我的基因裡沒有運動這一項。」

　　「你的身材瘦長得很有魅力，不要聽別人亂講。而且，你的身材就像碼頭工人一樣壯。」

　　「我有在練習，」他咧嘴笑，看著她的臉，「妳好美。」

　　「我才不美，我知道因為這方面我是專家。我的臉很特別，有時候會讓人家誤以為我很美。我也很瘦，體態還算可以，嗯，有空的話，我也想去運動。我的身材就像掛外套的衣架一樣，衣服掛在上面時看起來很美，但其實它只是鐵線。」

　　「妳很美，不要聽別人亂……胡說八道，抱歉，我忍不住修正詞彙。」

　　她大笑，把他抱得更緊，「是，教授。我們兩個是事後相互讚美。」

　　「妳一直都很漂亮，妳的紅頭髮、海妖般的眼睛，以及酒窩。」他在想，如果還有十五分鐘，他可以像舔冰淇淋一樣舔她，看著她再來一次。

　　她抬起頭對他微笑，他閉著眼睛，臉部表情放鬆。他看起來就像睡著一樣，她想，如果她比他先醒來，她就會看到這樣的表情。

　　她的手指懶洋洋地撫摸他的下顎，「這個疤是怎麼回事？」

　　「有一次意外被擊中。」

　　「你會擊劍……就和《神鬼奇航》裡的傑克船長一樣？」

　　「不是。我敢打賭妳很喜歡強尼．戴普。」

　　「我活著，而且我是女人，我當然會喜歡他。換下一個問題。」

　　「他通吃好幾個世代，真有趣。熟女覺得他很有性吸引力，我教的青少年也這麼覺得。」

　　「我先看到他的。不過現在這個時候，我覺得另一個男人比較有性吸引力。你剛剛說被擊中那件事？」他咧嘴笑時，她提醒。

　　「噢，那件事。幾個小孩子因為好玩追著我要打我，我為了躲開只得用我平常敏捷、優雅的方式爬上籬笆，不幸的是，我沒能和海盜，或是和扮演海盜的演員一樣，結果一失足，被鐵絲網割到。」

　　「好痛，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上禮拜。」

　　她咯咯笑地翻過身趴在他身上，「那些小孩子真殘忍。」

　　「沒錯，我那時才十歲，他們可真是殘忍。」

　　「你逃掉了？」

　　「那一次有。」

　　他拉拉她的髮梢，讓她低下頭親吻他。她嘆了口氣，把頭埋到他的肩膀上。

　　這樣抱在一起感覺真好，她想。肌膚相親，兩個人的心跳慢慢變得沉穩，她身體的每一吋肌膚，都受到這個各方面都非常吸引人的男人細心呵護。

　　她可以保持這個樣子好幾個小時，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幾天也行，和可人的卡特．馬奎爾一起打瞌睡、取暖、相互依偎。早上的時候，他們可以……

　　她的眼睛倏地睜開，她在想什麼？她在做什麼？什麼早上？什麼好幾個小時、好幾天？突來的慌亂讓她顫抖了一下，坐起身。

　　「怎麼了？」

　　「什麼？噢，沒什麼，沒什麼。」

　　他和她一起坐起來，雖然凌亂不整，但她覺得很性感，直到她的心和荷爾蒙讓她恢復理智，回到現實。

　　她得離開這裡，現在就走，在她做出陷入愛河這種蠢事前，趕快恢復理智。

　　「只是我……天啊，你看都幾點了！我得走了。」

　　「走？可是……」

　　「今晚很棒，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很棒。」天啊，天啊，除了靴子，她什麼都沒穿。「我都忘了看時間，很晚了。」

　　他一臉疑惑地看著時鐘，「還好啊，不要……」

　　「今天是平常日。」她盡量保持語調輕鬆地說，同時一面找內衣，她的內心像野馬奔馳一樣慌亂。

　　她的胸罩在哪裡？她的胸罩在哪裡？

　　該死的胸罩。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明天真的一早就得開始工作。」

　　「我會調鬧鐘，反正我六點會起床。留下來，麥坎席。」

　　「我真的也希望我可以，真的。」五分鐘內她要說幾次「真的」？她準備打破紀錄，「可是，嗯，工作職責所在，不，你不用起來。」

　　拜託，千萬不要起床，小麥想。但是他已經下床。

　　「留下來，」他碰碰她的臉頰說，她抓起上衣，「我想和妳一起睡。」

　　「我們已經可以把清單上的這一項打勾，非常愉快。」她露出非常愉快的笑容說。

　　「我說的是睡覺。」

　　「噢，你真貼心，卡特，我也很想，但是下次吧。我有三場婚禮和一場簡報要做，真的很忙很忙。」她飛快地親他一下，「得走了，謝謝你今晚的一切，我再打電話給你。」

　　她飛也似地離開。

　　噢，她真糟糕。神經有問題，小麥開車回家的時候想；她可能會下地獄，她活該。不過她這麼做是對的，這是她唯一做對的事，對她和對卡特都好。

　　對卡特絕對是好的，她告訴自己。

　　下地獄？笑話。她應該領個金牌──大家應該為她樹立雕像，因為她做了正確的事。

　　她做了正確的事，對，沒錯，她做得對，就是這樣，不要再想了。現在一切都會沒事，一切都會很好。

　　會非常完美。

　　她看到主辦公室的燈亮著，她想……謝天謝地。帕可和蘿瑞應該會同意她的想法。她需要她們的認同，她在房子前緊急煞車停下來時這麼認為，只要從朋友那裡獲得一點點認同，她的胃就不會這麼痛。

　　她衝進房子；跑上階梯，大叫帕可的名字。

　　「我們都在樓上。」帕可走到走廊上，「天啊，怎麼回事？發生什麼意外了嗎？」

　　「不是，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也許不算是，還有一張清單。」

　　「好，看來妳沒有受傷。大家都在我的客廳裡，我們正在逐一核對最後一些細節。」

　　「艾瑪也在？」

　　「對。」

　　「好，好，這樣更好。」

　　小麥奔過帕可身邊，衝進蘿瑞和艾瑪在的客廳裡，那裡有餅乾、茶和檔案夾。

　　「嘿，我們以為妳要早上才會很不好意思地回來。」蘿瑞扔下鉛筆，「我們本來還想要架設一臺攝影機拍起來。」

　　「晚餐吃得如何？」艾瑪問。

　　「我走了，我就這樣走了。」小麥眼神帶些狂野，脫下外套，「如果妳們是我，妳們也會這麼做。」

　　「這麼棒啊？」蘿瑞拿起盤子，「來，吃塊餅乾。」

　　「不，不是，他星期二先排演了一次，沒想到吧？今晚的晚餐很棒，有蠟燭和紅酒醬。」

　　「紅酒醬。」帕可輕輕哼了一聲，坐下來，「幸好妳安全離開了，不然我們應該打電話報警才對。」

　　「嗯，等一下，妳們不知道整個狀況。」小麥試圖鎮定下來，做了幾次深呼吸，但似乎沒有用，「他費了很多工夫，就很……嗯……溫馨，而且有趣。鮑伯還列了張清單。」

　　「誰是鮑伯？」蘿瑞問。

　　「這不重要，不過卡特覺得很不好意思。真的很可愛，他的耳朵都紅了。」

　　「噢……」艾瑪說。

　　「我知道，妳能拿他怎樣？我整個人都被挑起來了，非得跟他上床不可。」

　　「我了解看到男生耳朵漲紅時，妳就會開始想脫掉自己的衣服的感覺。」既然小麥好像不想吃的樣子，蘿瑞自己拿了一塊餅乾。「所以你們上床了。」

　　「不只是上床，我們經歷了有史以來最美妙、超級銷魂、腦細胞都溶化的性愛。」

　　「越來越有趣了，」帕可兩腿交叉，擺出舒服的坐姿，「是溫柔體貼、天使垂淚的那種，還是叢林戰鼓、水晶燈搖晃的那種？」

　　「是……從來沒人讓我有過那種感覺，或對我有那種感覺。」她坐在帕可的椅子扶手上，盯著火爐裡的火焰，一邊想找出適當的形容詞。「妳知道自己是焦點，是他眼裡的唯一，除了妳之外，沒有其他人。過程很溫柔也很熱烈，令人害怕但也很美妙。有個人只注意到妳，完全不看其他人。他碰到妳的時候，妳覺得全世界只有他。」

　　三聲輕輕地嘆息，以及一片寧靜。

　　「妳怎麼沒有留在床上和他溫存？」艾瑪問。

　　「嗯，天啊！」小麥突然轉過頭來瞪著艾瑪，「妳到底有沒有在聽？」

　　「有在聽、有在想像、也在嫉妒。」

　　「我得離開那裡，我很想留下來，所以我得離開那裡。」小麥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站起來，「我想留下來和他一起待在床上，我想住在那張該死的床上，所以我必須趕快走。」

　　「妳慌了。」帕可提醒。

　　「我當然會慌，誰不會？他很體貼、一臉睡意和滿足的表情，身上還有個小小的被擊中的疤痕。」

　　「卡特會擊劍？」艾瑪問。

　　「不會，算了，這無關緊要。我是要跟妳們說，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催眠或被下藥的感覺，我只好趕快離開那裡。而且……噢，天啊，我的行為就和男生一樣。」小麥回想剛剛的情形，雙手掩面，「那種和妳上過床之後，起床就說：『剛剛真棒，寶貝。我明天早上還得早起，再打電話給妳』的傢伙。」

　　「噢，小麥，妳不會這樣吧。」

　　小麥用手指戳戳艾瑪，「我一定要這麼做，這是自我保護，也是保護卡特。我本來就應該在我們上床之後，去除一切慾念，不能感傷，這些對我來說太沉重，就是這樣，他對我來說太沉重了。他體貼、風趣，聰明又真誠。他很性感，戴眼鏡的樣子、耳朵漲紅的樣子，他對教學的熱愛，我看過他教課，那真是……所有感覺都卡在這裡。」她用手揉揉胸口，「所有的感覺和需求都在這裡。」她拿起離她最近的茶杯、喝光它，「他會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他會傾聽、思考我所說的話，他也會讓我思考。」

　　「看來必須阻止他。」蘿瑞搖搖頭，「小麥，親愛的？妳愛上他了。」

　　「我完全沒有選擇。妳以為我為什麼要離開？感覺就像陷入流沙裡，只不過是非常柔軟、溫暖、漂亮的流沙。這不適合我，我不相信這種事，這不會長久，這是短暫的，只會持續一陣子，直到感覺變糟、感情磨損、慢慢消失。天啊，我們辦了多少次梅開二度的婚禮？該死，幾場裡面，至少有一場還是第三次婚姻。誰要這個？我知道分手時是什麼情況，根本不值得嘗試。」

　　「做個摘要總結，」蘿瑞建議，「妳害怕愛上一個妳形容起來像電影《歡樂滿人間》裡的保姆仙女、各方面都算很完美的男人。」大家帶著茫然的表情聽蘿瑞解釋，「妳和一個妳很欣賞、愛慕、傾心的傢伙，經歷過一場不可思議的性愛之後，落荒而逃，就只因為妳媽媽是個騷貨。」

　　「蘿瑞！」

　　「不，」小麥對艾瑪搖搖頭，「這樣講沒錯，我媽是騷貨。不過她自己不這麼認為，這是我要講的重點之一。她認為自己這輩子永遠在追尋愛情，其實比較像是追求金錢、地位和安全感，可是她信誓旦旦是為了愛。我爸離開她，我不怪他這一點；但他離開我──這點我當然可以怪他──不過不值得浪費精力責怪他。」

　　「他們不是妳，小麥。」帕可平靜地說。

　　「我知道他們不是。但我不認為他們是特例，和平常人有什麼不同，這樣想也許很憤世嫉俗，但這是我的想法。而且我喜歡我現在的生活，現在的生活方式讓我覺得很自在。」

　　她感到平靜多了之後，再次坐下，「卡特是個認真的人，他的內心裡是個認真的人，想法傳統。他很迷戀我，而且已經持續了很多年，如果我讓這段感情升溫，他會開始思考聘請我們公司舉辦婚禮，他會跑去問帕可他該去哪裡買戒指。我不能這樣對他，我離開是對的，最好現在就切斷，免得……」

　　「冒著可能和一個瘋狂愛戀妳的人快快樂樂生活的風險？」艾瑪提出。

　　「好，妳這樣說……對，從我的角度來看，這麼說沒錯。」

　　「可以把他給我嗎？」

　　小麥怒視蘿瑞，「這一點也不好笑。」

　　「沒錯，一點也不好笑。」

　　「妳知道從妳的角度來看，為什麼會這樣？」艾瑪用深邃的大眼睛看著小麥，「因為以前沒有人這樣瘋狂地愛過妳，把妳當作很重要的人，這樣說一點也沒錯；而妳以前也沒有對任何人有這樣的感覺。我知道，因為我們都是這樣──我敢說我們全部都是。我們之間的不同點在於，我一直希望能有這麼一天。」

　　「所以妳才會不停的約會。」

　　「不要再說了，蘿瑞。」帕可對她說。

　　「妳說得對，對不起，我自以為是，因為我很嫉妒，發自內心的嫉妒。從來沒有人的眼裡只有我一個人。」

　　「可是他是從他以前的迷戀來看我。」

　　「我對他的瞭解不如妳，不論在性或其他方面都是如此。不過我認為他比妳以為的聰明多了。」

　　「聰明和愛情不會同時發生。」

　　「沒錯，是不會。」蘿瑞舉起雙臂朝向小麥，「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這裡，妳已經傻傻地愛上那個傢伙了。」

　　「妳講這些一點幫助都沒有。帕可？」

　　「妳怕自己會愛上他，因為他本質上是個好男人，妳怕會傷他的心。」

　　「這樣講有點誇張，不過基本上是的。」

　　「妳堅決認為自己無法維持一段成熟、專一的感情，還是認為自己不值得愛，也懷疑自己有勇氣花力氣維持一段感情？」

　　「這樣講有點嚴重，不過……」

　　「我覺得妳低估了他，還有妳自己。」帕可站起來，走向壁爐拿起一張銀色相框照片，「記得這個嗎？」

　　小麥接過那張帕可父母親的照片，照片中他們快樂相擁，眼裡滿是喜悅、活力，以及彼此。「我當然記得。」

　　「妳在他們過世前幾個月拍的，他們所有的照片裡，我最喜歡這張。妳知道為什麼嗎？」

　　看著照片，小麥眼眶刺痛泛紅。每次看這張照片每次都會這樣。

　　「妳可以從照片裡看到他們多麼地愛對方，」帕可繼續說，「他們讓彼此快樂。他們會吵架、爭執，我想有好幾次，他們根本已經厭倦對方，可是他們還是相愛，他們愛了半輩子，妳用照片捕捉到了他們的愛，因為妳看到了，妳看得出來。」

　　「他們不一樣。」

　　「妳也是，不是特別的朋友，我才不會浪費時間。」帕可把照片放回壁爐上。「深呼吸，小麥，愛令人害怕，有時它非常短暫，但絕對值得妳冒險，即使痛苦也值得。」

　　※※※

　　她不是很確定。怎麼大家都這麼肯定？不過小麥知道她可以做的一件事，也是她必須做的事，就是暫且把這些擺在一邊，專心工作。她的合夥人、生意、客戶，都需要她盡她工作上的本分。所以她得平靜下來，理出優先順序。

　　她決定先從好好睡上一覺開始，還要專業地把重心完全放在客戶的需求上。

　　她整晚失眠在和自己爭辯，接著苦悶地想到，十六歲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為了一個男人整夜睡不著覺。

　　她煮了壺非常濃郁的咖啡，好讓自己保持清醒，咖啡因讓疲勞瞬間消失。一整盒的甜餡派顯得她的胃口和情緒穩定度都和六歲小孩一樣，她準備了從蘿瑞的儲藏櫃裡偷來的優格、新鮮水果和鬆糕，她認為這才是大人吃的早餐。

　　碗盤已經洗好了，她看著今天的行程備忘錄、檢查設備。今天有一場規模較小的婚宴，她一邊挑選需要的器材一邊想，只有一個人擔任伴娘，客戶希望簡單、溫馨的感覺。

　　她知道這位新娘選擇穿一襲藍色小禮服，非常俐落的帽子搭配頭紗和頭飾，新娘會拿三朵梔子花，花柄上會綁著緞帶蝴蝶結。

　　小麥認為既然這是雙方的第二次婚姻，她挑選的東西都非常合適。

　　看吧？

　　「可別開始往這方面想。」她咕噥。

　　新娘的父親會牽新娘走紅毯，但他們會省略「父親把女兒交給新郎」的步驟，沒錯，因為之前已經做過一次了。

　　準備好裝備、婚禮流程表和筆記，她看看時間，還有充裕的時間可以收電子郵件。

　　她走過去，迅速掃描一眼，立即注意到一封寄件人為馬奎爾101的未讀取信件。她離開工作桌，在工作室裡踱步。

　　走回廚房又喝了一杯濃郁的咖啡。

　　她現在還不需要讀這封電子郵件，其實她現在還不應該開這封信，她得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是嗎？這才是負責任的作法，成熟的人就是這樣，就和吃優格和新鮮水果一樣。

　　應該不是急事，如果他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她，或和她商量，他會打電話。

　　像是，妳為什麼在我讓妳達到高潮之後就拋下我離開？

　　好啦，他絕對不會說出這麼粗俗的話。

　　現在應該做的事是上樓、洗個澡、換衣服，然後到主辦公室去檢查、擺設，她沒有時間做私人的……

　　噢，拜託，妳在騙誰啊？

　　她走回電腦前，點選讀取卡特的電子郵件。

　　麥坎席，

　　我在妳的名片上找到電子郵件地址，希望妳不介意我用這種方式和妳連絡。我知道妳今天會很忙，我不想打電話妨礙妳工作。

　　首先我想說昨天晚上和妳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很開心，我的屋子因為妳的到來，今天似乎更加明亮、更溫暖。

　　「噢，天啊，卡特。」

　　還有，謹代表鮑伯、他太太以及他們尚未出生的孩子感謝妳，我要說我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樣一來我就不需要殺掉他，他欠妳一個人情。

　　最後，我在置衣櫃下方發現妳的一隻手套，一定是妳在拿外套的時候掉的。我本來想問妳，可不可以讓我保留當作紀念，就像中古世紀女性贈送手套給騎士一樣。不過現在想起來有點恐怖，連我也這麼覺得。

　　我會把它送還給妳。

　　此刻，希望今天的婚禮進行順利，祝新人永浴愛河。

　　卡特

　　「噢，天啊。」

　　想卡特的事就好像吃了藥一樣，小麥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這封電子郵件。雖然覺得自己這麼做有點傻，但她還是把信印出來，拿到樓上，塞到抽屜裡。

第十二章

　　星期六早上，小麥覺得自己已恢復正常。星期五的婚禮不只完美無瑕，也鞏固了下一位「誓約」客戶，接下來新郎父母親十一月的結婚紀念日，預定由她們舉辦。

　　還有，小麥幫這位快樂、無憂無慮的新娘，拍出夢幻般的照片。

　　小麥一直忙著處理照片到凌晨。

　　小麥倒在床上一夜無夢到天明之前，她只多讀了兩次卡特的電子郵件。

　　一定要專心，她提醒自己。要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優缺點和目標。她和卡特之間得冷靜一點，弄清楚他們的立場和界線，這樣他們才能開心地在一起，又不傷害任何人。

　　她現在知道，她反應過度了。一點空間、距離、時間，一切自然能找到平衡點。忙碌的週末和今天需繃緊神經的婚禮，就是最好的解藥。再過幾天，或者再過一個禮拜，他們可以聊一聊。他還蠻明理的，應該會了解他們倆之間的感覺不應該失控。

　　他曾在感情中受到挫敗，她很肯定，一定是被神祕的珂琳傷害，他一定不希望同樣的情況再發生。她想，其實他和她的想法也許不謀而合，也許他會很慶幸她先把這件事情攤開來講清楚。

　　態度友善、保持理智、坦白，這些都是關鍵。

　　至於工作這方面，她和她的合夥人得非常小心謹慎，才能順利打完今天這場仗。

　　她選了珍珠灰帶點光澤的套裝以及低跟皮鞋，一來符合今天的正式場合，也讓今天要站一整天的腳舒舒服服的。

　　一邊把今天要用的裝備準備好，一邊複習今天的注意事項和之前的記憶。她記得那件禮服簡直就是一件走秀作品，華麗、露肩，長長的裙襬。她也記得這位新娘對健身很狂熱，身材健美。這對從大學就開始交往的新人，偏好傳統婚禮。

　　她穿著妥當、背好裝備，抵達主辦公室。

　　「紅色警戒！」

　　看到艾瑪從樓梯上飛奔下來，小麥愣在那裡，「這麼快？」

　　「妳沒接電話，也沒接手機。」

　　「我剛從工作室過來，手機還沒開，怎麼了？」

　　「伴娘聽說劈腿伴郎打算帶他那位風騷生意夥伴來參加婚宴；他認為這已經是折衷辦法，所以他懶得跟新娘或新郎商量。新娘和新郎一聽到這件事，就威脅要用暴力對付這位劈腿伴郎，如果是真的，他也活該。帕可正在努力滅火。」

　　「糟糕，真是糟糕。」小麥馬上就進入狀況，知道艾瑪在說什麼。如果這場火撲得熄，帕可一定做得到。

　　不過這可不是什麼好徵兆。

　　「我們的任務是什麼？」

　　「所有工作人員都要特別注意。帕可從報紙上找到風騷生意夥伴的照片，正在印給每一名工作人員，只要看到她出現，必須立即擋下、把她撲倒在地。」艾瑪以拳擊掌，表示自己是認真的。「用任何方法，直到帕可和她達成協商。」

　　「希望是撲倒在地這一項，這會是不錯的幕後花絮照片。」

　　「蘿瑞正在連絡傑克，希望他能早點過來迷倒伴娘，讓她忘記報復計畫。我得去召集我的人，對他們摘要說明一下，然後開始把花送過去。蘿瑞還得準備她的高級『絲綢與蕾絲』蛋糕。」

　　「我知道，我的筆記裡有寫。」

　　「那蛋糕大概有一噸，婚宴開始前才會把珠飾和寶石放到蛋糕上。到時候她會需要幾個人幫她搬進去，也就是說，到時候會少幾個人注意那位風騷生意夥伴。婚禮前做的指示全部作廢，」艾瑪喘了一口氣後補充，「所以我們現在且戰且走。妳得幫忙布置豪華廳，看到新娘的時候會有人通知妳。」

　　「好，沒問題。我先去布置新娘休息室，加油。」

　　「我已經準備好了。」

　　小麥在樓上布置新娘休息室，接著背上放有一臺相機和好幾個鏡頭的背包；新娘抵達的時候，她會再背第二臺在身上。下樓前，她先到樓上看帕可的情況。

　　她發現她的好朋友正在打開一條新的強效胃片。

　　「情況很不好？」

　　「不，不是，目前一切都在掌握中。可是我很生氣，應新娘要求，我剛剛和劈腿伴郎講完電話。他一開口就說沒有任何人有權利管他和誰約會。他媽的，自私的小孩。」

　　「妳說他媽的，表示妳真的很生氣。」

　　「他還指責我干擾他的私生活，我很想揍他。我想盡辦法安撫他，希望他能發揮他蕩然無存的懂事、體貼那一面。他說他會盡他的職責，在對新人敬酒過後會馬上離開。」

　　「妳相信他嗎？」

　　帕可露出不屑的眼神，「一點都不相信。他已經準備要大鬧一場，必須要有人緊緊盯著他，如果我們不阻止他，他會大搖大擺地帶那女人出現在婚宴上。這點我們不會告訴陪嫁、伴郎和伴娘。」

　　帕可做了個深呼吸，交給小麥一疊紙，上面有個漂亮金髮女生的照片，照片下方寫著：

　　蘿姍．浦森不得入場

　　「把這些發給工作人員，我會給蘿瑞一疊，讓她發給外燴人員。」

　　「交給我。帕可，妳知道嗎，有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愛這份工作。奇怪的是，這是其中一次。」

　　「這點我同意，」帕可吞下胃片，「我們可能需要去看醫生。」

　　小麥把她視為通緝函的文件拿給艾瑪和她的工作人員，剩下的交給在豪華廳裡工作的人。她幫忙布置鋪著薰衣草色和藍色相間桌布的桌子，艾瑪把擺在中央的花飾送來時，她幫忙調整位置。白色的玻璃碗中，白色百合花飄在水面上，底下鋪著一層閃閃發亮的石頭。

　　「很好看。」小麥說。

　　艾瑪把裝著盛開玫瑰的小花瓶和白蠟燭環繞中央玻璃碗擺設，把花瓣和小型的紅色心和藍色星星灑在四周。「這樣好多了，還剩十九桌，我們去把送客人的小禮物擺好。」她召喚，「我們去完成……噢，哈囉，卡特。」

　　「什麼？」小麥倏地轉身。

　　卡特穿著深灰色西裝，站在活動開始前的一團混亂當中。小麥想，他在不斷移動的動作和顏色當中，看起來像一座沉靜的島嶼。

　　「呃，一個叫做洛伊斯的人說我應該待會兒再來，現在很忙，我可能會妨礙妳們。」

　　「不，不會。」艾瑪向他保證，「不過你要小心，任何一個能搬、能舉、能拖東西的人，可能隨時都會被叫來做事。」

　　「可以的話，我很樂意幫忙。」

　　「就等你這句話。我們要擺放一百九十八個小禮物、吹泡泡瓶和糖果袋。小麥，你何不帶我們這位新來的奴隸開始工作吧？我得去休息室看看。」

　　「當然。」她怎麼會忘記她邀請過他？她看著他時會感到不安，這該怎麼辦？「這套西裝很好看。」

　　「不是毛呢的。妳也很漂亮，看起來很專業。」

　　「工作人員得穿著正式，和參加婚禮的人一樣。抱歉，我有點分心了。我們現在處於紅色警戒狀態，劈腿伴郎想帶著他那位風騷生意夥伴參加婚宴。」

　　「等一下，」他皺眉，「我想我猜得到妳的意思，他要帶她來？真沒禮貌。」

　　「一點也沒錯。也許我們到時候會使用暴力阻擋，所以，」她打開相機袋，拿出照片，「這就是目標，看到就馬上報告，可以嗎？」

　　「好。」他仔細看了看照片，露出微笑，把照片折起來放到外套內袋，「還有其他事情嗎？感覺上……妳看起來好像很沮喪。」

　　「沮喪？不，不，我只是不太專心。我剛剛已經說了，不是嗎？新娘很沮喪，這樣可能會影響到照片效果，所以……」

　　她命令自己面對現實，解釋清楚情況。

　　「其實，卡特，」整個屋子鬧哄哄地像個蜂窩，她拉著卡特的手臂，把他帶到較安靜的角落。「我一直在想，我們應該討論一下……該死。」她從口袋拿出對講機，「新娘抵達現場，我得走了。我想你最好跟著我。」

　　「需要我去幫妳拿器材嗎？」他一面加緊腳步好跟上她，一面問。

　　「不用，我需要的都在這裡，其他的都在新娘休息室。她之後會去那裡，可是我得拍她抵達的照片，你只要確保不要入鏡就好。」

　　「嗨，卡特。」帕可迅速地加入他們的行列時說。她只對小麥淡淡地做出一個疑問表情，然後又恢復工作時的面孔。「新娘的情緒狀態九點五分，繼續給她支持、讓她安心。」

　　「收到。」

　　「我們得盡快讓她到樓上去，讓她保持忙碌、專注自己的事。我已經把香檳擺好了，但不要讓她成為下一個凱倫。」

　　「沒問題。」

　　「伴娘和其中兩名新娘祕書和她一起，新娘的媽媽也在，她非常厲害。如果我不在，新娘或伴娘繼續鬧情緒的話，就找新娘母親來。」

　　「傑克在路上了嗎？」

　　「預計十五分鐘內抵達，我會叫他直接上來。」

　　「誰是凱倫？」卡特問。

　　「前一位新娘，她抵達的時候已經半醉，照片拍完後，我們才發現她的情況不妙。典禮快開始前，吐得整個平臺都是。」

　　「噢。」

　　女工作人員已經在入口處旁站好，扶手已經用義大利燈飾和薄紗裝飾。

　　「妳的外套呢？」卡特問，「我去幫妳拿？」

　　「不需要，」小麥拿出相機，「腎上腺素可以保暖。」

　　白色禮車緩緩駛入車道時，艾瑪和蘿瑞走了出來。

　　「我要我們四個人站成一排，」帕可說明，「表現出『我們為您創造美好一天』的樣子。大家表現出快樂的表情。」

　　禮車停下來。小麥要拍新娘準備下車的樣子，新娘的臉上帶著不太確定的笑容。

　　小麥想……慘。

　　「祝福您，」帕可站在樓梯上說，「有個完美的一天。」

　　新娘的笑容明亮得剛剛好，小麥在她臉上的表情又沉下去之前拍了下來。她下車，伸出手臂說，「噢，帕可！」

　　「喂！」小麥出聲，新娘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妳要因為那個爛女人，讓自己在照片裡眼睛紅腫嗎？來張漂亮的，美女，讓她看到照片的時候，只能暗自哭泣。」

　　這樣做也許有點太大膽，但新娘的臉散發光芒，「我要結婚了！」

　　「沒錯。」

　　「拍張我們兩個人的。」新娘抓起伴娘的手，對伴娘愉快地笑，「我們一起，團結一致。」

　　「這樣才對。」

　　她捕捉到那股氣氛，拍到禮服袋和隨身包包拿下來的時候，拍到幾個女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她想，當然也拍到了緊張的時刻。

　　「帕可，我該怎麼做，如果……」

　　「不會有事的，」帕可向新娘保證，「一切都在我們掌握中。妳只要負責當個快樂的新娘，其他的事讓我們處理。我們上樓吧，那裡有瓶香檳等著。」

　　小麥向卡特示意，要他跟上，她在帕可和新娘等一群人身邊打轉。「讓她喝杯香檳，伴娘也是，讚揚她們的友誼。」小麥半走半跳上樓時說，「因為主題是這趟旅程，友情是其中一部分。所以我們會環繞在這個主題上，我本來一開始打算讓她們倆保持點距離，現在要改成記錄她們之間的友情。女生之間的友情和男女之間的婚禮儀式一樣重要。」

　　「好。」他跟在小麥後面走進房間裡，「這裡的裝飾真可愛。」他看了看蕾絲、花、蠟燭和大量的絲綢裝飾，「啊，非常女性化。」

　　「呃，噁。」小麥拿出第二臺相機揹上。

　　「我可以待在這裡嗎？好像不太……妥當。」

　　「我可能會需要用到你。不過現在請你待在門口。沒有密碼不能進來。」

　　「密碼是什麼？」

　　「你想一個。」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帕可帶著伴娘經過他身邊。這名黑髮女子停下腳步，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讓他緊張得胃抽痛一下。

　　「傑克？」

　　「呃，不是，我是卡特。」

　　「噢，太可惜了。」她對卡特銳利地瞥了一眼，「不要走開，卡特，也許你派得上用場。」

　　門迅速掩上。他能從門板聽到另一頭傳來女性的聲音，接著是開心地打開瓶塞的聲音，後續傳來的笑聲，想必是個好徵兆。

　　過沒多久，一群男女推著大大小小的袋子和盒子走向他。

　　「不好意思。」他開口，把他身後的門打開。

　　「沒關係，卡特，她們正在化妝和弄頭髮。」帕可示意他們入內，「傑克來的時候，讓他進來就好。」

　　門再度關上，門後又傳來喧嘩聲。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次都這樣，不知道小麥和其他人是不是每星期都得重複這種模式好幾次。情緒起伏、急迫性、紅色警戒、奇怪的暗語、耳機、對講機，感覺上好像一直在打仗。或者說，很像長期演出的百老匯秀。

　　不管怎樣，他認為自己每天結束之後鐵定精疲力竭。

　　小麥打開門，塞了一杯香檳在他手裡，「拿去。」然後關上門。

　　他低頭盯著酒杯，想著不知道在工作時能不能喝酒。不過他聳聳肩，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調皮，喝了一口。

　　他瞄到有個男人出現在樓梯口，走了過來。

　　「嗨，卡特，你好嗎？」

　　傑克穿著深色帶淡白色線條的西裝，金黃色的捲髮隨性地垂著，帶著友善的煙燻色眼珠充滿疑問，「你來參加婚禮？」

　　「不，我是來幫忙的。」

　　「我也是。」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顯得很放鬆。在卡特眼裡，傑克．庫克總是看來一派輕鬆。「我的約會對象在這裡，你有看到她的樣子嗎？她叫做梅根，她朋友都叫她小梅。」

　　「噢，伴娘，有，她在裡面。」

　　「嗯？」傑克等了幾秒鐘，「大概描述一下。帕可跟我來『她很漂亮』那一套，可是我知道帕可另有意圖。不管怎樣我都得進去，不過我想聽聽客觀的意見。」

　　「非常有魅力，黑頭髮。」

　　「心情呢？」

　　「有點提心吊膽。她們現在在裡面弄頭髮。」

　　「很好。」傑克吐一口氣，「我們是為了友情和一箱好酒而來。好，上場了。」他敲門，「外來染色體。」他大喊。

　　帕可打開門，「來得正好。」她說，把傑克拉進去。

　　卡特站在門邊，靠在牆上啜飲香檳，思考著人類的種種儀式。

　　門再度打開時，小麥把他拉進去。

　　幾個女生坐在那裡，身上披著圍巾，美髮師正在用總是讓卡特感到很不自在的美髮工具。如果頭髮是直的，就有奇怪的工具可以把它弄捲；如果是鬈髮，另一個工具可以把它弄直。為什麼要這樣？

　　但他沒有說出來，同時遵照指令拿著測光計、拿一襲白色蕾絲掛在窗戶上，或是拿鏡頭。他不介意，即使後來傑克離開現場，只剩下他和這群娘子軍在一起，他也不是很介意。

　　他以前從沒看過小麥工作的樣子，光是這點，就讓他學到很多，也很愉快。他想，她有自信、專心、動作流暢、有效率。她換角度、相機、鏡頭，繞著這幾個女人穿梭來去，很少跟被她拍照的人說話。

　　他發現她是要讓她們自然不做作，表現出她們原本的樣子。

　　她把手放在耳機上，「新郎要進來了，我們得趕快。」

　　卡特注意到新郎的弟弟沒有和新郎一起來，女生之間的友情就不再是拍照的重點。小麥繼續在冷風中拍照，霧氣隨著呼吸緩緩地飄出來。

　　「新郎要上來了，」她對耳機說，「沒看到劈腿伴郎，收到。」她轉向卡特，「我們已經派出監視隊伍注意那渾球。我要去布置正式婚紗照的場景，你要不要去找傑克和德藍尼，順便放鬆一下？」

　　「好，」他看了看休息室裡成排鋪了白色椅套的椅子、數不清的花朵、成堆的蠛燭，「改變好大，很像變魔術。」

　　「對，這些魔術很耗力。我再去找你。」

　　他相信她一定會來找他，只是他不確定自己要去哪裡。

　　他走過花飾和薄紗，微小光亮的燈，走進豪華聽。他在那裡發現傑克和德藍尼坐在酒吧前，他鬆了一口氣。

　　「來杯啤酒？」德藍尼大喊。

　　「不，謝了，我只是怕妨礙她們所以才走開。」

　　「我們最適合待在這裡。」傑克同意，「你對梅根的形容很正確。」傑克舉起巴斯啤酒，「安慰美麗的黑髮女人，這種度過星期六的方法還不錯。要不要來點開胃小菜？」

　　卡特看看那盤食物，「也許吧。」

　　「德藍尼引誘外燴的人給我們一盤試吃。」

　　「度過星期六還有其他更糟的方法。」德藍尼同意。「那麼，卡特，既然現在我們都在這裡，你和我的女孩是怎麼回事？」

　　「你的……什麼？」

　　「你看上了我的麥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

　　「德藍尼的地域性很強。吃粒蝦球。」

　　卡特發現自己也是。「你認為，她什麼時候變成你的了？」

　　「從她兩歲開始。放輕鬆，卡特，這是友善的問題。」

　　「那你最好問她。」

　　「考慮很周全，」德藍尼點點頭，「這樣很好。你要是傷害她，我不會放過你。」

　　「很維護她，這樣很好。」卡特回敬。

　　「那麼我們平手，還都同樣被逮個正著。」艾瑪走進來時，他說。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這裡禁止進入？」她穿著藍色套裝，頭髮夾在後面，繞過桌子走過來。「你們在哪裡拿到這些食物的？」

　　「是德藍尼弄來的。」傑克毫不猶豫地把朋友推入火坑。

　　「我不准這裡出現啤酒罐和麵包屑。出去，把那些東西一起帶走，到外面去，或是到樓上家庭房去。我可以想像這兩個人會做出這種事，」艾瑪補充，「不過我很意外你也這樣，卡特。」

　　「我只是……我沒喝啤酒，什麼也沒吃。」

　　她只對他嚴厲地看了一眼，手指著門口。

　　「我們會清理乾淨。」傑克和另外兩個人一起心虛地走出去，回過頭看到艾瑪正在檢查桌上的裝飾。

　　卡特在門口撞到傑克，「對不起。」

　　「沒關係。」傑克瞄了一眼，德藍尼的對講機嗶了一聲。

　　「在叫我了，」德藍尼解釋，「那渾蛋到了，只有他一個人。我想這表示我們不需要出去給他下馬威，或揍他幾拳。真可惜。」

　　一切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卡特想。要不是看到這麼多幕後花絮，他真會以為婚禮就是這個樣子，鮮花、音樂，以及沉浸在燭光中幸福洋溢的新娘。他跟德藍尼和傑克站在後面看著新人互許終身。

　　可是他的視線離不開小麥。

　　小麥安靜地移動位置，和影子不一樣，他想，她太過明亮不適合當影子。她完全沒有干擾到任何人，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新人身上，他們站在劈啪作響的火焰前。

　　「你非常喜歡她，對不對？」德藍尼低聲說。

　　「是，沒錯。」

　　新人轉過身準備退場時，小麥衝到後方，輕輕把卡特推到左邊。新人進入門廊時，她暫時放下相機，「團體照時用得到你，跟在我後面。」

　　賓客從另一扇門被導引出去，小麥利用樓梯、大廳，然後來到現在空無一人的休息室。

　　卡特觀察到她拍照的速度很快，她看起來不急，不過她喀嚓喀嚓地拍得很順利，迅速地讓每一組人、每一對夫婦擺好姿勢，還巧妙地避免把正在吵架的伴娘和伴郎擺在一起。

　　她一完成，帕可接手。

　　「帕可要讓他們整隊準備介紹他們。我們從這邊繞過去。」

　　「我幫妳背包包。」

　　「不用，我習慣了。」她帶他繞過去，穿過門、經過忙碌的廚房，走到豪華廳。「他們進來的時候我會拍幾張照片。新娘和新郎會坐在那張兩人同心桌。餐點是套餐，每一桌都有編號。大家坐定之後，只要注意流程就好了。你到目前為止還好嗎？」

　　「很好，工作都是妳在做。」

　　「現在還處於紅色警戒狀態，我們得注意劈腿伴郎，如果他離開這個廳，就得有一個人跟著他，確保他只是去上廁所或抽菸。等這裡結束，到樓上宴會廳跳舞時，才真的麻煩。那裡沒有什麼流程，更難注意他的動向。」

　　※※※

　　她說得沒錯。派對一開始，他就盡量跟著她。賓客很懂得善用樂隊，盡情跳舞，有的人則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人出去，有的人進來。他知道要注意什麼，他留意到出口處有幾個工作人員，真是令人莫名興奮。

　　「我想我們應該安全了，」蘿瑞加入他們，「下一道菜之後，我就要把蛋糕端出來，他都還沒有任何舉動。也沒看到目標物，新郎和新娘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

　　「他們看起來快樂無比。」小麥同意，「再過九十分鐘，任務就結束了。」

　　「我去看看甜點桌。」

　　「待會兒你看到蛋糕就知道，」小麥告訴卡特，「蛋糕非常漂亮。」

　　「卡特？卡特！」一位美麗的金髮女子，身穿紅色洋裝，衝過來抓住他的手臂，對他綻放笑容，「我就想是你，你好嗎？」

　　「我很好。呃……」

　　「我是史黛芬妮，史黛芬妮．高登，珂琳的朋友，你忘得真快。」她大笑，墊起腳尖親吻他的臉頰。「我不知道你是娜歐蜜和布倫特的朋友。」

　　「其實我是……」

　　「布倫特是我表親。婚禮真美，這地方棒透了。真的，你想想看，在自己家裡有間宴會廳耶。我想布朗家應該是把它出租舉辦活動，好能維持這裡。我得去找葛雷格──你記得我先生葛雷格吧？他看到你一定會很驚訝。你最近怎樣？已經至少一年了，我們很久沒看到你，自從你和珂琳……」她的話中斷，露出同情的表情，「很遺憾你們沒能在一起，我們以前認為你們是天生一對。」

　　「呃，嗯，不是。這位是麥坎席．艾略特，婚禮攝影師。」

　　「哈囉，妳好。妳一定累壞了，我看到妳一直跑來跑去拍照。拍娜歐蜜應該很容易，因為她是個美麗的新娘。」

　　「還蠻……輕鬆的。」

　　「我自己也有拍些很不錯的照片。那些數位相機還蠻好用的，對不對？」

　　「這裡根本不需要我。抱歉，我先走開一下，我得去假裝我在工作。」

　　卡特跟上她的時候，小麥正在拍舞池上賓客跳舞的照片。

　　「對不起，我想她不是故意出言不遜，她只是太過愚蠢，改不過來。」

　　「沒關係。」她換了臺相機，把另一臺交給他。「換張記憶卡，你還記得怎麼做嗎？」

　　「記得。」

　　「他們正在裝飾禮車，在把蛋糕拿進來之前，我要去拍幾張。」她和卡特一起走出去，「所以是一年前……分手的？」

　　「分……對，差不多。我們在一起差不多那麼久，住在一起約八個月，還是九個月。後來她決定和別人住在一起，就是這樣了。」

　　小麥停下來，「她傷了你的心。」

　　「發生這種情況，她傷害我的程度並沒有那麼深。這表示我們不屬於彼此，差遠了。」

　　「既然你和她同居，你一定有愛上她。」

　　「沒有，我想試著愛上她，這完全是兩碼子事，麥坎席。」他們往外走時他說。

　　「慘了，該死，媽的！」

　　「什麼？」

　　「風騷生意夥伴，紅色警戒！」她對著耳機說，「看到她了，主入口處南方，劈腿伴郎和她在……一起。快來，卡特，我們得在支援部隊到達之前阻止他們。」

第十三章

　　卡特不太知道自己要怎麼做，更不確定她打算怎麼做。不過看到她走過蓋滿雪的草坪時，卡特立刻把她抱起來。

　　「怎樣？怎麼了？」

　　「妳只穿了鞋子。」

　　「你也是！放我下來！你抱著我，我沒辦法裝出嚴肅的樣子。放我下來，放我下來，他們快要經過我們了。」

　　他一把她放下來，她立刻走開，卡特想，她連跑帶跳的，好像長腳瞪羚跳著穿過雪地。他知道他剛剛的動作沒有很輕柔，可是必要的時候，他動作很快。

　　他趕緊超過她。因為他的鞋子上面沾滿雪，走在走道上不太穩，減弱了他的氣勢，可是還是擋住了氣呼呼的伴郎和他現任情人的前進。

　　「對不起，萊斯特先生和太太要求浦森小姐不得參加這場婚禮。」

　　「她是和我一起來的，我們要進去。」

　　卡特注意到他不只生氣，還帶著醉意。「非常抱歉，但是我們必須尊重新娘和新郎的指令。」

　　小麥立刻走到他們身邊，「這位先生說得很清楚，還說了兩次，你的朋友不能進去。」

　　「唐尼，」蘿姍拉拉唐尼的袖子，「你說過沒關係的。」

　　唐尼的臉上混雜著氣憤和尷尬。「我說沒關係就沒關係，這是我哥哥的婚禮，我愛帶誰來就帶誰來。小梅反應過度了，而且她不能掌控我的人生。走開。」他用手指戳小麥和卡特，「你們只不過是僱來的人手。」

　　「她不能進去。」小麥說。小麥心想，他一定喝了不少酒。

　　該死的支援人馬在哪裡？

　　「你剛剛自己說了，這是你哥哥的婚禮。如果今天她比你哥哥的快樂重要，那你可以轉身跟她走。這裡是私人物業，現在不歡迎她。」

　　「唐尼，」蘿姍再次拉拉他的手臂，「沒有必要……」

　　「我說了妳跟我一起。」他迅速轉過身面對小麥，「妳以為妳是誰？我哥的事不用妳來告訴我。走開！」他的眼裡充滿怒氣，他在小麥肩上推了一下。

　　卡特以閃電般的速度擋在他們中間，「你不要再碰她。你喝醉了，而且顯然你很沒大腦。你最好冷靜下來，因為你不會想這麼做的。」

　　「你說得對，我就是想這麼做。」

　　他揮拳向卡特的臉，卡特的頭受擊往後倒，但他沒有退怯。蘿姍尖叫，小麥冗罵，在她跳出去之前，卡特已經把她推到身後。

　　「她不能進去，你也不能進去，你的所做所為只能證明你很自私。你已經讓浦森小姐很難堪了，真的很遺憾，不過你今天不會有機會進去讓你哥哥和他太太難堪。現在你可以自己離開，或者我可以幫你。」

　　「我們乾脆一起幫他好了？」德藍尼說，他和傑克分別往卡特兩旁一站。

　　「我想應該沒有這個必要。」帕可在走道上穿過人群擠出來。她穿著亞曼尼套裝像個冰雪皇后站在那裡，盯著伴郎看，「需要嗎，唐尼？」

　　「我們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走吧，蘿姍，反正這裡也不怎麼樣。」

　　「我會確定他們離開。」德藍尼厭惡地搖搖頭，「進去吧，你的臉還好吧，卡特？」

　　「這不是第一次被拳頭打中臉。」他動動下顎，「不過每次都很痛就是了。」

　　「冰袋。」帕可冷眼看著劈腿伴郎和那女人離開，「艾瑪。」

　　「跟我來，卡特。」

　　「不要緊，真的。」

　　「冰袋。」帕可的口氣不容許任何討價還價。「我會通知大家警報解除；我們都進去裡面，當作什麼都沒看到。」

　　「你剛剛有沒有看到他做的事？」小麥喃喃自語。

　　「誰？」德藍尼問。

　　「卡特。他剛剛……每次我以為我已經想清楚了，他又打亂我。真讓人搞不懂。」

　　德藍尼發現另一個人也陷入熱戀時，小麥已經離開趕緊去完成她的工作。

　　※※※

　　小麥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完成工作，然後在蘿瑞的廚房找到卡特。他一個人坐在早餐桌上看書。她進來的時候，他抬起眼，拿下眼鏡，「都結束了？」

　　「差不多。抱歉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卡特，你應該先回家的，現在已經午夜了。我應該找人傳話給你。噢，你的臉。」看到他下顎的瘀青，她的表情做出很痛的樣子。

　　「沒那麼糟。不過她們覺得我應該留在這裡，因為如果我出去的話，可能還得解釋這是怎麼來的。」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瘀青的地方。「我很不會撒謊，所以這樣還簡單一點。而且，真的就像她們答應我的，這裡有蛋糕。」

　　她走進來到他面前，「你在看什麼書？」

　　「噢，帕可有本約翰．艾爾文的小說，我還沒讀過。我在這裡被照料得很周到，有吃有玩，妳的合夥人帕可確保我有受到妥善照顧。而且傑克和德藍尼都分別有過來一下，所以我在這裡沒事。」

　　「你動都沒有動。」

　　「什麼？」

　　「那個渾蛋罵你的時候，你完全不為所動。」

　　「他已經喝得半醉，所以他講的話沒有太大意義。不過他不應該去推妳。」

　　「你連音量都沒提高，就讓他啞口無言──從他臉上的表情就看得出來，甚至救援大隊還沒到之前，他已經有點嚇醒了。」

　　「我想是當老師的關係，對霸凌身經百戰。新人一切順利嗎？」

　　「很順利，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想他們之後會知道，不過他們的重要日子已經完美結束了，這才是重點，而你是大功臣。」

　　「嗯，是經驗啦，我只花了一個酸痛的下巴和一雙鞋子就學到了經驗。」

　　「而且你還在這裡。」

　　「我在等妳。」

　　她盯著他，最後決定向內心的那股衝動投降。「我想你最好跟我一起回家，卡特。」

　　他露出微笑，「我想我最好這樣做。」

　　犯錯總是會有的事，對吧？小麥打開工作室的門時，這樣提醒自己。如果這是錯誤，她會補救，晚一點再補救。等她能更清楚思考的時候。不過現在已經過了午夜，卡特穿著三件式西裝和毀掉的鞋子站在那裡。

　　「我這裡不像你的地方那麼井然有序。」

　　「井然有序是個很講究的字眼，妳不覺得嗎？」他自在地對她笑笑，「會讓妳想起姑媽瑪格麗特和她泡的茶的那種井然有序。」

　　「我沒有姑媽瑪格麗特。」

　　「如果妳有，她大概會是井然有序、泡壺熱茶的那種，我比較喜歡用井井有條這個詞。」小麥把外套往沙發扶手上一扔，她和卡特不一樣，她沒有放外套的櫃子。「那我算是井井有條，講到工作、生意時，我就是。」

　　「從今天就看得出來。妳清楚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什麼時候要做，時間到之前該做什麼。」他把外套放在她的外套上，「看來妳是個懂得安排的人。」

　　「我只把這方面用在工作上，在這方面之外，我還蠻亂的。」

　　「大家都很亂，麥坎席。有的人只是當朋友來的時候，把雜亂藏在衣櫃裡或抽屜裡。」

　　「而且有的人有比較多抽屜和櫃子。不過因為今天一整天下來很累了，我們不要再討論哲學問題，我只是要告訴你，我的臥房就是這樣子，並不是很整齊。」

　　「妳是要我打分數嗎？」

　　「只要有大幅進步就好。上來吧，馬奎爾教授。」

　　「這裡以前是撞球間。」她帶路時，他說。

　　「布朗家以前有很多休閒娛樂的空間，所以他們把這裡重新裝潢成額外的客房。後來我們成立這家公司時，又把它重新設計成工作室。不過樓上這裡完全是私人空間。」

　　卡特看到整個二樓都是主臥室套房，整個空間沒有隔間，有一處沙發休息區，他可以想像她坐在那裡看書、睡午覺、看電視。

　　房間裡有各種顏色，柔和、霧色金的牆壁為背景，襯托強烈的藍色、綠色和紅色。他想，這裡就像珠寶盒，什麼東西都塞在裡面，糾結在一起，閃閃發亮。衣服掛在椅子扶手上，亮色的毛衣、柔軟的襯衫；毛毯和枕頭像光禿禿的石頭和河流凌亂地灘在床上、沙發上。

　　彩漆五斗櫃上掛著一面裝飾華麗的鏡子，上頭凌亂地擺放著各種物品，耳環、雜誌、瓶瓶罐罐。照片被當作藝術裝飾品貼著，照片裡都是和她很親近的人，有擺姿勢的、自然不做作的、快樂悲傷的都有。照片分散地貼在牆壁上，她在這裡永遠不孤獨。

　　「這裡很有妳的感覺。」

　　「我每兩個禮拜會拿下一些。」

　　「不，我是說這裡所反映出來的，樓下反映出妳工作上專業的一面，這裡反映出妳私底下的樣子。」

　　「這又講回剛剛我說的凌亂女人，」她打開衣櫃抽屜，塞進一件不要的毛衣，「我有很多抽屜。」

　　「這裡好多色彩和能量，」這是他眼中的她，充滿色彩和能量。「妳怎麼睡？」

　　「關燈睡。」

　　她走向他，手指觸摸他瘀青的下顎，「還痛嗎？」

　　「其實……很痛。」現在，只有他待在她珠寶盒般的房間裡，他做了他一整天都想做的事：吻她。「妳在這裡，」他溫熱她的脣之前，喃喃低語，「就在這裡。」

　　她讓自己倒在他的懷抱裡，把頭枕在他的肩上時，任自己嘆口氣。對，她晚點再想，等他沒有抱著自己時，等她的心思裡沒有天旋地轉和慾望時再想。

　　「我送妳上床睡覺。」他親親她的頭頂，「妳的睡衣在哪裡？」

　　她花了一分鐘才搞清楚他的問題，她又倒回他身上、盯著他，「我的睡衣？」

　　「妳看起來好累，」他用手指輕敲她的臉頰，「臉色好蒼白。」

　　「對，還有困惑的表情。卡特，我不太懂，我以為你要留下來。」

　　「我要啊。妳今天已經站了一整天，有段時間還得對抗那些人，妳累了。」

　　他解開她套裝外套的釦子，他解她釦子的方式很熟悉，讓她想起之前他曾解過她外套的釦子。

　　「妳穿什麼睡覺？噢，還是妳都不穿？」他看著她的眼睛，「我是說妳都不穿衣服睡覺嗎？」

　　「我……」她搖搖頭，但思緒紊亂，「你不和我一起上床？」

　　「我會和妳一起上床，和妳一起睡，因為妳需要睡眠。」

　　「可是……」

　　他溫柔緩慢地親吻她，「我可以等。好了，睡衣在哪裡？希望妳說好，否則我們兩個其中一個可能會睡不好。」

　　「你真是奇怪的人，讓人搞不懂，卡特。」她轉過身，打開衣櫃抽屜，拿出一條法蘭絨褲和褪色的T恤，「這就是我的睡衣。」

　　「很好。」

　　「我沒有什麼衣服是你能穿的。」

　　「我其實不太穿……呃，哈。」

　　他們在脫衣服的時候，她以為待會兒躺在床上時他就會改變主意。不過他的好意沒錯，對，她是累了。她腳痛、腦袋遲鈍，但這並不表示她沒有力氣翻雲覆雨。

　　尤其是很銷魂的那種。

　　他上床躺在她旁邊，她轉向他，手放在他胸膛上，抬起頭把嘴迎向他。她會挑逗、引誘他，然後……

　　「我有跟妳說過我打算開一門小說方法及理論分析課嗎？以家庭為主題，探討它的字面意義和涵義？」

　　「呃……嗯哼。」

　　他在黑暗中微笑，溫柔地、有韻律地揉她的背。「是給高年級資優班上的課。」他用沉穩、讓人無聊到死的單調語調，開始解釋他的上課方法。他盡可能講得很沉悶，評估頂多只需要五分鐘就能讓她睡著。

　　兩分鐘後她就沉沉睡去。

　　他心滿意足地把臉頰靠在她的頭頂上，閉上眼睛，和她一起進入夢鄉。

　　冬天的陽光灑在她臉上，她在暖意中醒過來。

　　晚上，他有時候會從她背後抱著她。現在她舒服地蜷曲身軀，背對著他，貼得很近。真舒服，她想，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完全放鬆。

　　他要她睡，她就睡。他都沒有要求、強迫就達到了他的目的，不是很有趣嗎？

　　真狡猾。

　　嗯，狡猾的不只他一個。

　　他的手臂放在她的腰間，她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到她的胸部上。碰我。她往後用背抵著他，腿伸到他的兩腿中間。撫摸我。

　　他的手開始動作，抓住她時，她露出微笑。他的脣壓在她的頸背上。品嚐我。

　　她轉過身，這樣他們才能面對面，她才能看著他湛藍的眼睛。「我覺得……精神奕奕。」她低語。眼睛仍盯著他，手往下滑到他的胸膛，經過他的小腹，直到抵達終點。「嘿，你也是。」

　　「身體的某些部分比其他器官早起這種事常有。」

　　「是這樣嗎？」她換個姿勢，跨坐在他身上，「我想我得好好善用這個機會。」

　　「如果妳非得這麼做的話，我樂於照辦。」清早慵懶地撫摸她，他的手沿著她的身軀往下，放在她的臀部上，「妳睡醒時看起來更美。」

　　「我早上睡覺起來頭髮很亂，只是你先醒來的那個地方沒有注意到。」她雙手交叉，抓住T恤邊緣、拉起、脫掉、扔開。「現在你那裡連我有沒有頭髮根本就不會知道。」

　　「感覺好像太陽著火了。」

　　「你有你的方式，卡特，」她向前傾，用牙齒輕輕咬住他的下脣，「現在，我要用我的方式。」

　　「好。」她往後仰時，他坐起身，「不過妳介不介意我……」接著嘴含住她的胸部。

　　「不。」她的腹部緊縮，「我一點也不介意。天啊，你這方面真行。」

　　「什麼都值得一試。」

　　柔軟、挺實、溫暖、平滑，她都感覺到了。他可以恣意品嚐她，為她誘人的味道破除齋戒。她更貼近他，催促他要得更多，她臀部的搖擺已讓他慾火焚身。

　　她的身體呈弓型，前後搖動，從法蘭絨褲裡掙脫出來。她的手扶著他前後晃動；她的身體清瘦、白皙，從窗戶外透進來的微微燈光照在她的身體上，看起來好像有斑點一樣。

　　她拱起身體，沉淪在自己的歡愉裡，血液沸騰，感覺慢慢增強、變深，攀向顛峰，穿上雲霄。在清早的寂靜中，只剩下歎息、喘氣，和低語叫喚名字的聲音。

　　隨著節奏加快，愉快帶著些微的疼痛。她看著他，看到他眼裡都是她的影像，那股疼痛感隨之擴大、增強。節奏越來越強──現在變得越來越急速、越來越快。她跨坐在他身上，兩人一起奔馳，直到達到快感的巔峰，直到那股疼痛感被撕裂、被摧毀。

　　她整個人精疲力盡，卡特把她拉下來，把她抱得緊緊的，就像晚上睡覺的時候一樣。

　　她覺得好像在漂浮，沿著一條長長的、安靜的河流漂浮似的，河水非常溫暖清澈，就算沉下去，他也會在那裡抓著妳。

　　為什麼她不能擁有這一刻，純粹享受此時此刻，不要自尋煩惱、擔心犯錯、擔心明天？為什麼要讓那些「也許」、「如果」、「可能」破壞了這麼美好的時刻？

　　「我想就這樣待著，」她靜靜地說，「就像這樣，待一整天。」

　　「好。」他揚起嘴角。

　　「你有沒有發懶過？過著怠惰的日子？」

　　「和妳在一起不是懶惰。我們可以把它當作一種實驗，看看我們不吃不喝、不理外面的事，可以在這張床上待多久？星期天我們可以做多少次愛？」

　　「我很想找到答案，不過我得工作，我們今天有任務。」

　　「幾點？」

　　「嗯，三點，這表示我得在一點以前到。而且我還得上傳昨天的照片。」

　　「妳希望我離開。」

　　「不是，我在想我們兩個可以去沖個澡、喝咖啡，我還可以炒個蛋給你，而不是請你吃我常吃的甜餡派。」

　　「我喜歡甜餡派。」

　　「我以為你一定是吃大人吃的早餐。」

　　「我的早餐經常是烤甜餡餅捲。」

　　她抬起頭，「那很好吃耶。如果我提供熱水、咖啡、甜餡派外加炒蛋，你會考慮留下來參加今天的活動嗎？」

　　「我會。如果能賞賜牙刷和刮鬍刀就更好了。我想妳應該不會有多的鞋子。」

　　「我有很多鞋子，不過我想你講的是男生穿的。」

　　「是男生的最好，高跟鞋會讓我的腳趾頭抽筋。」

　　「很好笑。其實，也許我們真的可以幫你。帕可有一些正式皮鞋，以防萬一需要用到。標準的黑色男性皮鞋和女性黑色高跟鞋。」

　　「還真是……有效率。」

　　「職業病，不過還真的有好幾次派上用場。你穿幾號？」

　　「十四號。」

　　這次她的頭抬得更迅速，「十四號？」

　　「恐怕是。」

　　「那是航空母艦那麼大，」她翻開被單研究他的腳，「你的腳像戰艦。」

　　「所以我才會常常跌倒，我想帕可的職業病應該沒有嚴重到有放十四號的鞋子。」

　　「沒有，連帕可都不可能會有。抱歉，不過我可以提供牙刷和刮鬍刀。」

　　「那就這樣說定了。」

　　「我想我們先從洗澡開始吧。我們得去沖個熱呼呼、滑溜溜的澡。」她朝他下方瞄了一眼，咧嘴笑，「嘿，看誰又醒來了！」她笑著翻滾下床，跑進浴室。

　　小麥圍上浴巾時，回想著昨晚，她想卡特的技巧真多。她感到無比放鬆，找出備用的牙刷、拋棄式刮鬍刀和旅行用的刮鬍膏。

　　「在這裡。」她轉過身，他剛好要走出淋浴間，撞到手肘。「我有個問題，怎麼你在床上的時候沒這麼笨拙？」

　　「可能是我比較專注的關係。」他皺著眉揉手肘，「而且妳圍著浴巾讓我分心了。」

　　「既然你要刮鬍子，我去樓下煮咖啡。這樣你才不會分心，把自己的臉刮出蝴蝶結形狀。」她拍拍他的臉，結果他突然拉近她，陷入完全的狂亂當中。她終於掙脫他的懷抱時，把自己身上的浴巾丟給他，「既然浴巾會讓你分心，你拿去好了。」

　　她抓起門後的浴袍，光溜溜地走出去。

　　小麥離開後，卡特拿起刮鬍刀，先懷疑地看看它，然後再打量下顎上頭的紫色瘀青。「好吧，來看看能不能不在臉上留下疤痕完成。」

　　在樓下，小麥一邊哼歌，一邊量咖啡豆。她想，其實她不太需要咖啡開始她的一天，卡特已經做了。她嘆口氣想，因為他，她感受到被照顧、被愛慕、有挑戰性、興奮的感覺。

　　上次有男人帶給她這些感覺是什麼時候？想想……根本從來沒有。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覺得很快樂。

　　她打開冰箱，拿了四顆蛋。這樣應該夠了。她拿出碗、攪拌器、長柄平底鍋。她發現自己想替他做早餐，應該算是照顧他，就像他照顧她一樣。

　　這一定是……

　　她聽到門打開，思緒中斷，「嗯？如果你來偷喝咖啡，你最好有把從我這裡順手拿走的馬克杯帶來。」

　　她轉過身，以為是她朋友，卻看到她媽媽走進廚房。

　　「媽，」小麥一臉麻木，「妳在這裡做什麼？」

　　「順道來看看我女兒。」琳達露出燦爛的笑容，張開雙臂衝進廚房，用力擁抱小麥。「噢，妳怎麼這麼瘦！妳應該去當模特兒，不應該當照相的。有咖啡，太棒了，有沒有脫脂牛奶？」

　　「沒有。媽，抱歉，現在時間不太對。」

　　「噢，妳為什麼要傷害我的感情？」琳達噘起嘴很漂亮，也很有效──她清楚知道這點。她淡藍色的眼珠透露出受傷的神情，柔軟、粉紅色雙脣微微顫抖，做出抗議的樣子。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們今天有工作，而且……」

　　「妳總是有工作。」琳達揮揮手，「妳總可以撥個五分鐘給妳媽。」她邊說邊把外套扔在椅凳上。「我大老遠來，是要謝謝妳那個SPA，還有向妳道歉。」那雙藍色眼珠充滿感情，隱隱含淚，「我不應該對妳這麼暴躁，尤其是妳對我做了這麼貼心的事之後，真的很對不起。」小麥知道她是說真的，只要這句話還有效，她就是說真的。

　　與其在那裡想稍縱即逝的情緒，小麥拿出一個馬克杯。她想，給她點咖啡，讓她走。「衣服很好看。妳的穿著很適合順道拜訪。」

　　「這件？」琳達穿著鮮紅色套裝，效法模特兒做了個轉身，這套衣服正能襯托出她的身體曲線和一頭金髮。「很美，對不對？」她回眸一笑，小麥不得不也跟著微笑。

　　「對，穿在妳身上更美。」

　　「妳覺得怎樣，很適合搭珍珠項鍊對不對？不會太老氣？」

　　「沒有什麼東西妳穿起來會太老氣。」小麥遞過馬克杯。

　　「噢，親愛的，妳難道沒有好看一點的茶杯和盤子嗎？」

　　「沒有。妳穿這樣要去哪裡？」

　　「我要去市中心的艾爾摩餐廳吃早午餐，和艾里一起。」

　　「誰？」

　　「艾里，我在SPA認識的，我跟妳講過。他住在市中心，擁有橄欖園和葡萄園，還有，呃，我不是很確定，不過沒關係。現在大部分是他兒子在管理，他是鰥夫。」

　　「啊。」

　　「也許就是他了。」琳達放下咖啡，把手放在胸前心臟的位置，「噢，小麥，我們的心靈非常契合，一拍即合。一定是命運，讓他在那裡的時候，送我去SPA。」

　　小麥想，是我的三千美金送妳去SPA的。

　　「他非常英俊，會引人注意的那種。他去過各個地方旅行，他在科夫島還有間房子，倫敦有個落腳處，在漢普敦有間避暑別墅。我都還沒走進SPA的大門，他就已經打電話來約我今天一起吃早午餐。」

　　「好好享受。妳該上路了，到市中心路程很遠。」

　　「的確，昨天我的車發出怪怪的聲音，我需要借妳的車。」

　　「我不能把車借給妳，我要用。」

　　「嗯，妳可以開我的車。」

　　小麥想，是啊，還有怪聲音也一起留給我。「妳的兩人座跑車不適合我。我明天要和客戶見面，還要去外拍，我要帶很多裝備，我需要用自己的車。」

　　「我今天晚上就會還妳。天啊，麥坎席。」

　　「我上次借妳的時候，妳也是這麼說。結果我有三天沒看到車，也沒看到妳。」

　　「那次是突然想度個長週末。妳的問題就是妳永遠不會即興做任何事，什麼都得排好時間、掌握得好好的。妳希望我的車子在路邊拋錨嗎？或是出意外？妳難道就不能也替別人想一想，不是只有替妳自己想？」

　　「不好意思，」卡特站在樓梯口，「抱歉打斷妳們。哈囉，妳一定就是麥坎席的媽媽。」

第十四章

　　在卡特眼裡，她們倆沒有任何相似處，一個身材嬌小、金色鬈髮，穿著量身訂做的紅套裝，另一個頂著稻草般的紅頭髮，穿著格紋浴袍。

　　不過她們倆都同時愣住，同時帶著恐慌與尷尬的眼神盯著他看。後來連這點共同處都沒了，小麥的眼神變得絕望，琳達則在狡獪地打量。

　　「哦，哦，麥坎席沒說她有朋友在，而且還是這麼帥的朋友。麥坎席，妳的規矩都到哪去了？你會以為她是在穀倉長大的。我是琳達．巴林頓，麥坎席的媽媽。」她就站在原地，但仍伸出手，「非常高興認識你。」

　　「我是卡特．馬奎爾。」他走向她，握住她的手。他本來想握手，但是她用另外一隻手包住他的手掌。

　　「早安，卡特，小麥在哪裡發現你的？」

　　「我覺得比較算是我發現她的。」

　　「你真是個寶。」她輕輕一笑，甩甩頭髮，「你住在格林威治嗎，卡特？」

　　「是，我的家人住在這裡。」

　　「馬奎爾，馬奎爾，不知道我認不認識他們。麥坎席，看在老天爺的分上，快去替人家倒點咖啡。坐，卡特。」她拍拍椅凳表示歡迎，「跟我說所有細節。」

　　「有時間的話我也希望可以，可是我和麥坎席得準備出發去婚禮。」

　　「噢？你也是攝影師？」

　　「不，只是幫忙。」

　　她的視線在卡特全身上下很快掃一遍，眼神充滿曖昧。「你看起來是很能幹。至少我喝咖啡的時候，你陪陪我，讓小麥上樓去換衣服。小麥，快去樓上打理一下，妳看起來髒兮兮的。」

　　「我剛剛才在想妳看起來真美，」卡特對小麥說，「就像星期日的早晨。」

　　琳達發出一聲輕笑，「我就說你真是是個寶，有魅力的人我都會注意到。小心啊，麥坎席，也許有人會把他偷走。來，卡特，坐在這裡，跟我聊聊你自己。」

　　「車拿去。」小麥從桌上籃子裡抓起鑰匙，「車拿去，妳快走。」

　　「真是的，麥坎席，妳不用這麼沒禮貌。」琳達還是接過鑰匙。

　　「妳要車，妳已經拿到鑰匙了。我只給妳三十秒，否則剛剛說的無效。」

　　琳達抬高下巴，拿起外套，「我為我女兒的行為道歉，卡特。」

　　「不用，真的不用。」

　　「妳最好希望這個男人很有包容力，否則妳到最後又會是自己一個人。」琳達瞄了一眼小麥，走出去。

　　「嗯，真鮮，真希望妳剛剛沒把鑰匙給她。」他開口，準備向她走過去。

　　小麥舉起手阻止他，「不要，請你不要。抱歉把你牽扯進來，但請你不要。」

　　「不要什麼？」

　　「什麼都不要說、不要做。」她往後退一步，手舉得更高一點。「不知道當時我在想什麼，天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我跟自己說過這是個錯誤，我知道我應該阻止它發生，在事情變得這麼複雜之前停止。可是我陷進去了，這是我的錯。」

　　「我想妳現在應該已經不是在講妳媽。」

　　「對不起，對不起，卡特。你和我之間的這段感情不可能有未來，不可能發展到你希望的地步。這不是你的問題，是……」

　　「不要說。」他打斷她，「不要來這套。妳沒這麼差，我也沒這麼不好，我們會發展地很順利。」

　　「是我的問題。」為了不讓聲音崩潰，她的聲音只好變得尖銳。「我不會這些，我不是能維持長久男女關係的女生。我是一個慌了手腳、從你家跑走的人，因為在那裡太舒適了。」

　　「哦，這樣我就懂了。」

　　「這就是我，你懂了嗎？我不是你在尋找的那種人。」

　　「妳可以告訴我妳要什麼，麥坎席，但是妳不知道我要什麼。」

　　「我當然知道。你……痴迷的程度足以讓你以為我們有未來，希望我們之間有未來。你骨子裡是很傳統的人，卡特，過不久你就會想要一段穩定的感情、婚姻、家庭、房子和三隻腳的貓咪。這是你與生俱來的，我現在告訴你，我不是這樣的人。」她把還沒用的攪拌器扔進水槽。「你根本不認識我。我們之間只是逢場作戲、性吸引力，這只是反映出過去的暗戀引起你的好奇心，也讓我有受寵若驚的感覺。我們之間進展得太快，這都是因為一路平順，可是路上應該要有坑洞和顛簸，我們太快了。天啊，我們連架都還沒吵過，怎麼能以為……」

　　「沒關係，」他插話，「我們快要吵了。我不太清楚妳現在在替妳自己還是替我著想。我要不要穩定的感情、婚姻、家庭，還是我已經有的臭貓，多謝著想，我最終會希望有。不過這不代表我是笨蛋。」

　　「我沒說……」

　　「坑洞和顛簸？歡迎來到這世界，任何一條路上都有坑洞。它們存在的目的就是要指引人們、讓人家避開、開過去或是繞路走。妳的問題就是妳老往坑洞直直開過去，那就是妳媽，結果讓這坑洞破壞了整趟旅程。妳的開車技術不好不能怪她，要怪妳。」

　　「我很清楚……等一下，開車技術不好？」因為微微憤怒，她的臉頰漲紅。「我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要怎麼去，我只是繞道。請你不要再用隱喻的方式講話。」

　　他豎起眉毛，「我相信妳選擇了那條路，就順著那條路走下去，才不是什麼繞道的鬼話。我們之間有同樣的感覺，也許不是我們當初所預料的，但很真實。」

　　「我對你有感覺，卡特，我當然有。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跟你說我們得後退一步，得重新評估。」

　　「妳為什麼讓她主導妳的生命？」

　　「什麼？我沒有。」

　　「她是個自私的女人，她利用妳的情感剝削妳，因為妳一直讓她這麼做。妳退縮，給她她想要的，而不是起身對抗。」

　　「你這樣說很可笑，而且很不公平！」她的語調憤怒激動，和他的冷靜形成對比，讓她覺得自己很像傻瓜。「我把那臺該死的車借她是因為我想趕快讓她離開這裡，和這個無關。」

　　「那麼我覺得妳得重新評估這段顯然不太健全的關係。」

　　「那是我的事。」

　　「對，沒錯。」

　　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再吸一口，「我不想和你吵，雖然我很想，可是我現在不能和你吵。我還有工作和婚禮前的準備要做，還有……天啊。」

　　「知道了，我不會妨礙妳。」

　　「卡特，我不希望我們生對方的氣。」她拿起外套，伸手梳過頭髮。「我不想傷害你，我不想讓你有現在這種感覺，不想讓你覺得，好像我不在乎現在這一切似的。」

　　「妳講了很多不想，麥坎席。」他看著她，穿上外套，「也許妳可以換個角度，想想妳『想』的事。」他走向門口，「更正一下，我沒有迷戀妳，我是愛上妳，這是我們都得面對的事實。」

　　他走出去，安靜地關上門。

　　※※※

　　她撐了過去。婚禮正在進行中，不管她心裡、肚子裡在想什麼，都不准進到她腦袋裡。她命令自己要把這些排除在外，因為今天和昨天一樣主角不是她，昨天的主角是新郎的蠢弟弟。「妳要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她們圍在舞池旁邊時，艾瑪問。

　　「不要，那件事和這裡無關。」

　　「我看到妳媽的車停在工作室外，但我沒看到妳的車。」

　　「現在不要談，艾瑪。」

　　「這裡快結束了，我待會兒再跟妳談。」

　　「我不想談，我沒有時間吃餅乾、談心，我正在工作。」

　　相信妳才有鬼，艾瑪想，接著找到帕可，「小麥怪怪的。」

　　「對，我知道。」帕可站在入口處的長桌旁，監督禮物運送到外頭禮車上，「我們晚一點再來處理這件事。」

　　「她會想辦法逃避。」艾瑪和帕可一樣臉上保持輕鬆的笑容，「我會擔心是因為她一點都不生氣，通常她碰到她媽的事都會生氣，也會難過沮喪，可是一定都會生氣。」

　　「在我們能著手處理之前，什麼也不能做。最後一首舞曲上了。」帕可瞄了一眼手錶後盤算著，「她待會兒會在外面拍新人離場。如果她的心情真的很差，她會從那裡直接回家。所以，我們可以比她早出去，先評估地形。」

　　如果小麥有在用腦的話，她就會發現她們在打她的算盤，不過終於把工作做完的那股輕鬆感，知道自己完成工作，而且做得還不錯，讓她完全沒有心思想到其他事。

　　禮車揚長而去時，她放下相機。

　　「結束之後，簡短開個會。」帕可宣布。

　　「聽我說，我工作室裡的進度有點落後，之後我再拿妳的記錄來影印。」

　　「不會太久。我們得確保明天簡報一切順利。晚安，小心開車。」帕可對正準備離開的賓客微笑，「我想這是最後一批賓客了，我們去清理吧。妳負責二樓？」

　　小麥心煩意亂地踱步上樓。她想回家，該死。她想自己一個人，她想工作；然後她要上床睡覺，忘掉這一切不愉快。

　　不過不行，一切得先就緒，這是帕可法律。

　　工作人員已經把新娘和新郎休息室恢復原狀，不過以防萬一，她還是去檢查了廁所。以前她們曾在新娘休息室裡的獨立浴缸，發現一名參加婚禮的賓客睡在裡面──婚禮隔天早上才發現。

　　她檢查完之後，本想從側門溜出去，不想參加會議，但這樣做會惹她們生氣，到時候她們還是會來找她。

　　小麥不想再來一場爭執又情緒化的場面。她想：已經超過我的負荷了。所以她會乖乖參加活動後會議，參加明天企劃案的簡報。

　　她後來覺得這樣更好，反而可以減少思考時間。思考是她現在最不想做的事。

　　看到蘿瑞在倒茶和放小三明治，她一點也不意外。典型的「誓約」會議都會提供不限形式的食物和飲料。

　　「婚禮辦得很成功。」蘿瑞輕鬆地說，「沒有誰揍誰，沒有鞋子踩到草叢。而且據我們所知，也沒有人利用這裡的設備發生性關係。」

　　「星期天的婚禮算是很平和。」艾瑪脫掉鞋子、伸伸懶腰。

　　「妳忘了葛林柏和佛格曼兩家的婚禮。」

　　「噢，對，那次妳剛剛講的情形全都發生了，甚至還有更糟的。」

　　小麥坐立不安，沒辦法靜下心來，她走到窗戶邊。「開始下雪了，還好等到我們活動結束才開始下。」

　　「沒錯。」帕可走進來說，「清潔團隊已經從宴會廳開始。西門太太也許明天會想再參觀一次，所以這裡要保持乾淨得發亮才行。蘿瑞，菜單？」

　　「有各種迷你小點心、咖啡、茶、新鮮柳橙汁。我的簡報結束之後──也是最後一個──有蛋糕試吃。我們也會提供多種巧克力，上面鑲上金色的新娘和新郎名字，或是他們名字的字母。我用了各種不同的風格，蛋糕的草稿和照片我都有──婚禮的和新郎的，還有；一些針對賓客蛋糕所做的建議──甜點桌也是一樣。我有小盒的巧克力要送給新娘和她媽媽，我多做了幾盒，以防萬一有其他人一起來，我這邊沒問題。」

　　「好，艾瑪？」

　　「新娘喜歡鬱金香，而且她說要用這種花當作象徵她婚禮的花。既然這是四月之戀，我選擇用花園婚禮。我會用很多很多鬱金香，放在各種顏色、形狀的透明玻璃花瓶裡。當然還有玫瑰。我會把花插得很有春天的顏色和味道。至於胸花，白色鬱金香加上一點小薰衣草枝作為妝點。我特別為她設計了三束絲綢捧花，我會特別強調鬱金香，因為我想她會選用那一束。如果她喜歡，我們就這樣做。」她停下來揉腳，繼續看清單，「我還做了一些給賓客的，因為新娘還沒選定顏色，所以還是選用充滿春天的顏色。除了我做的樣本外，還有照片；她已經參觀過我的地方，看過我的樣品和展示，不過我還是替她量身訂做，做了些修改。」

　　「蘿瑞幫我畫了些藤蔓區的樣子，我想用山茱萸，擺盆插幼山茱萸當作背景，可以把燈綁在上面，我想建議用小花束取代媽媽的胸花。我做了幾個要給她看，我會把花包起來，讓她們各自帶一盆回家。」

　　「我們有很多把這裡布置成春天婚禮的照片。」帕可瞄向小麥。

　　「我已經挑出我覺得最適合這個客戶的照片，還有我拍過的照片，我們已經討論過，四月天氣不定，到時候她們需要頂篷。」

　　「絲綢頂篷。」

　　小麥對帕可點點頭，「我已經看過妳的企劃書，也看過蘿瑞的草圖。雖然我們沒有照片可以呈現到時候的布置，但是有類似的。我整理了一系列非常不錯的人物照──訂婚和結婚的都有，還有上過雜誌的照片。她們之前來這裡諮詢時，看過我的相本──妳說她媽看到可以做成藝術本時眼睛一亮，所以我會帶一本樣本。做簡報時我會替她們拍張母女照，印出來裝框，裝在盒子裡送給媽媽。」

　　「很好，」帕可咧嘴笑，「太棒了。至於我的部分，我有三種情況，從婚禮彩排一直到送她們離開，各有不同的風格。我已經從頭到尾想過很多次，決定直接挑出其中一種我認為最好的。」

　　「二十一世紀夢幻公主婚禮，」艾瑪說，「我最喜歡的。」

　　「我們四個人已經為這件事投入了上百個小時，」蘿瑞指出，「每一項細節都照顧到了。」

　　艾瑪認真地點點頭，「我有好的預感。」

　　「妳對什麼事都有好的預感。如果沒什麼事，我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做。」

　　「快好了。」小麥準備起身時帕可說。「妳什麼地方不舒服，小麥？」

　　「可能是我的腳。」

　　「妳最好講出來，」蘿瑞拿了個小三明治，「現在是三票對一票。」

　　「沒什麼。我不懂為什麼每次我們只要有人心情不好，就得講個沒完。」

　　「我們是女生，」艾瑪提醒她，「妳媽拿走了妳的車。」

　　「對，我媽拿走了我的車。今天早上她來突襲我，我很煩躁。等她把車拿回來還的時候，我還會再煩躁一次，因為車子一定會沒油，保險桿上也許會凹個洞。就這樣。」

　　「我知道妳很煩躁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帕可雙腳交疊，「但妳今天不是那樣。」

　　「我現在是。」

　　「那只是少部分原因。她突襲妳的時候，卡特也在，對不對？」

　　「她朝他撲上去，就像她平常看到只要有命根子的任何東西就會做的事一樣。妳們想像得出來那有多令人難堪？」

　　「他很生氣嗎？」艾瑪問。

　　「生她的氣？」她站起來走向窗邊，「我不知道，我不確定。當時我覺得很尷尬，沒有注意到。所以我把車鑰匙給她，好讓她趕快出去。」

　　「我不問她要車做什麼。」蘿瑞倒了一杯茶，「有什麼差別嗎？我比較想問的是妳為什麼在生卡特的氣？」

　　「我沒有，我在生我自己的氣，氣自己竟然讓這件事情發生，讓事情進展到這個程度，氣我都不用大腦思考，搞不清楚現實狀況。」

　　「妳現在講的不是恐怖琳達了。」蘿瑞做出結論。

　　「噢，小麥。」艾瑪眼裡充滿憐惜，「妳和卡特吵架了。」

　　「沒有，有，沒有。」小麥沮喪地轉了個圈，「妳不可能和他那樣的人吵架。吵架的人會大叫，會暴跳如雷，說出會讓人後悔的話，所以才叫吵架。但他只會講理。」

　　「該死的男人。」蘿瑞說，結果得到嚴厲的白眼。

　　「妳去試試看，試試看說服卡特這樣的人，讓他認為他是錯的，妳所說的每句話都會被他冷靜地擋回來。」

　　「妳和他分手了。」從語氣上聽起來，艾瑪現在改為同情卡特。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而且，妳怎麼可能和一個妳根本還沒在一起的人分手？我是說正式宣布在一起。都是我，是我的錯，他根本聽不進去。我知道我讓這件事發展得太快，我陷了進去，渾然忘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今天早上我媽走進來時，根本是完完全全地把我打回現實。」

　　「妳要讓她每次都把妳弄成這樣？」帕可問。

　　「不，不是。」小麥強烈反駁，因為她也怕事實如此，帕可說的一點也沒錯。「我不想傷害他，到最後都會如此，他以為他愛上我了。」

　　「以為？」蘿拉重複她的話，「難道不可能？」

　　「他把一切浪漫化了，我，和這一切。」

　　「這和那個只會講理、冷靜思考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帕可噘起嘴，歪著頭，「但是他對於妳的事，卻全都是浪漫幻想？」

　　「他有很多面。」小麥爭辯，突然覺得很疲累、很挫敗。

　　「我覺得現在的問題不是卡特的感覺，也不是卡特對妳的感覺，而是妳對他的感覺，還是妳對他沒感覺，小麥？」

　　小麥盯著帕可，「我關心他，這才是重點。」

　　「我覺得妳在逃避。」蘿拉說。「這是是非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處理我內心的種種感覺。他走進我的生命裡，頭撞上牆，結果頭暈的卻是我。我記得妳說他不是我喜歡的型，妳的確這麼說過，妳說得沒錯。」

　　「其實，我想這是我少數幾次看錯的時候。但是妳得自己決定。讓我生氣的是，小麥，如果妳一講到愛情，就拿琳達來當作標準的話，就很令我失望，因為她根本連標準都談不上。」

　　「我需要一點時間，如此而已。我需要時間找回自我平衡，找回自己的節奏感。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這兩種我都沒有。」

　　「那就花點時間，」帕可建議，「讓自己確定。」

　　「我會，我一定要這麼做。」

　　「還有一件事，如果他愛妳，那我站在他那邊。」

　　※※※

　　凯瑟琳．西門和女兒潔西卡星期一早上十點整準時抵達。小麥知道這種準時會讓帕可感到非常窩心，可是她覺得這樣有點恐怖。

　　和她的合夥人、可能成為大客戶的人一起坐在接待室裡，工作過度、神經緊張、情緒混亂，都讓她的胃感到不舒服。雖然火爐裡的柴火還在燒，艾瑪的鬱金香讓房間裡充滿春天氣息。帕可端出她祖母的德國麥森瓷器茶具和咖啡組，瓦德福水晶和古董銀器，和蘿瑞的糕餅正好相互輝映。

　　如果她需要拍張豪華、不落俗套、很女性化的照片，這個景象正合適。

　　例行性地閒談過天氣之後，帕可輕鬆帶入主題。「您考慮將您的大日子交給『誓約』舉辦，讓我們非常興奮。我們了解所有細節安排都必須讓您安心，信任我們能辦一個反映出您的品味、反映您和賈許對彼此意義的婚禮。我們希望讓您享受當天、以及舉辦婚禮的過程，請您了解我們將全心全意投入這場婚禮。您的希望就是我們的希望，完美、美麗、充滿回憶的一天，讓您這輩子難以忘懷。因為這個目標，我們擬了一些想法，在我提出第一項企劃案之前，您是否有任何問題？」

　　「有。」凱瑟琳．西門打開放在腿上的筆記本。她女兒笑了出來，翻翻眼珠，同時她開始對帕可提問。

　　帕可的答案一致為「沒問題」。她們可以提供那項、可以處理那個、有材料、有樣本。待提問告一段落後，艾瑪接手。

　　「除了婚禮上的花之外，我們會用花床和花園裡的年生植物或盆栽，這些植物都是特地挑選來襯托潔西卡選定的花。我知道現在這個季節還早，不過我可以保證婚禮會很有春天的感覺。」

　　「要是他們可以等五月就好了。」

　　「媽，」潔西卡拍拍她母親的手，「我們是四月認識的，我們想浪漫一點。本來以為準備的時間還很多，可是現在已經有好多細節要處理。」

　　「這就是需要我們的原因。」帕可告訴她。

　　「目前決定在俱樂部舉行訂婚派對，順便宣布日期，讓大家先把那天保留下來。」

　　「這點我們可以為您處理。」潔西卡停下來，噘起嘴，「真的？」

　　「當然，我們只需要您的賓客名單，我們有很多卡片種類，最個人化的其中一種就是用您的訂婚照製作邀請卡，或用您和賈許特別挑的卡片也可以。」

　　「我喜歡這點子，對不對，媽？」

　　換我上場了，小麥想。「訂婚照本身可以幫您決定您是否喜歡這樣的風格，或是偏好傳統風。選定日期、場地、找到最合適的禮服、拍訂婚照，這些都是一開始的細節，一旦決定，您就可以放輕鬆，空出很多時間處理其他的事。還有，訂婚照也可以決定您婚禮的風格。」

　　「妳有照片範本嗎？」

　　「有。」小麥站起來，拿起訂婚照作品集，交給凯瑟琳。「我認為訂婚照和結婚照一樣重要，它透露出你們之間所做的承諾、想法，快樂與期待。是什麼讓這對新人在一起？他們為什麼交換誓言？我的任務是拍出專屬於您的照片，向朋友、家人、所有人宣布潔西卡和賈許找到了彼此。」

　　「在妳的工作室裡拍嗎？」凱瑟琳問。

　　「是的，或是在任何一個適合新人的場地。」

　　「在俱樂部。」凱瑟琳決定，「在訂婚宴上。潔西卡的婚紗美得令人屏息。她和穿黑色禮服的賈許看起來非常登對。潔西卡會戴著我媽的紅寶石。」凯瑟琳的眼睛充滿霧氣，伸出手握住她女兒的手。

　　「這點子非常好，我很樂意這麼安排。不過我對訂婚照還有另外的想法。您和賈許是在騎馬時認識的，那是你們共同熱愛的興趣，我想拍你們同時騎在馬上的照片。」

　　「騎在馬上？」凯瑟琳皺眉，「這可不是在拍快照，我不想潔西卡在訂婚照裡穿騎馬褲、戴騎馬帽。我要她閃閃動人。」

　　「我想的是更柔和的光線，浪漫的氣氛，充滿想像的照片。您有匹栗色的閹馬，叫做騎兵。」

　　「妳怎麼知道？」

　　「了解客戶是我們的職責，但可不是讓人毛骨悚然的那種。」小麥補充，潔西卡笑了出來。

　　「我想妳和賈許騎在騎兵上，兩人共騎；賈許穿著燕尾服，不繫領帶，打開前兩顆鈕扣，妳坐在他後面，身穿華麗、飄逸的婚紗──戴著妳外祖母的紅寶石。」她補充，「妳的手環繞在他腰間，頭髮放下來，在風中飛舞；背景只有模糊的顏色和形狀。」

　　「我的天啊，」潔西卡深吸一口氣，「我喜歡這主意，我真的很喜歡，媽。」

　　「聽起來……很美，很迷人。」

　　「我想妳們會發現這正好配合我們提出的婚禮主題，帕可。」

　　帕可站起來，走到已經立在一旁的白板架前。「我們有照片可讓您對我們過去做的、我們能提供的有個概念，不過因為您的婚禮獨一無二，所以我們先用草圖畫出當天的想法。」

　　她拿下封面，露出第一張草圖，「仙境奇緣。」她說，小麥可以感覺到她的夥伴們和她一樣，看到新娘倒抽一口氣時，都為之一震。

　　※※※

　　「我想我們拿到手了，妳不覺得我們注定拿到手了嗎？天啊，我累死了。」艾瑪爬出沙發，「我還覺得有點噁心，我吃了太多糖果好鎮定神經。妳不覺得我們穩贏的？」

　　「如果我們沒拿到這筆生意，我會找大家連署去找人揍凱瑟琳．西門一頓。」蘿瑞把腳放在咖啡桌上的一疊相簿上，「那女人真難搞。」

　　「她愛她女兒。」帕可表示意見。

　　「是，這可以理解。可是天啊，我們卯足全力打造完美婚禮，但還是沒辦法讓她答應簽約。」

　　「她會的，否則我們不需要連署，我自己就會去殺了她。」帕可揉揉脖子，放慢速度。

　　「她需要想一想，和她先生討論，就像潔西卡得和賈許討論，獲得他的同意。這很合理，也很正常。」

　　「凱瑟琳主導一切。」小麥指出，「我想她只是要折磨我們，其實當她看到皇室宮殿結婚蛋糕時，已經完全投降。」

　　蘿瑞咬著嘴脣，「妳這麼覺得？」

　　「我一直在觀察她，我一直像貓盯老鼠一樣觀察她──也許我才是老鼠，她是貓。不過反正我在觀察她，她的眼睛看到蛋糕時都亮了起來。我可以聽到她在想：『除了我的寶貝女兒之外，沒人能得到那座宮殿蛋糕。』我們精準地擊中她每處要害。她們都很喜歡艾瑪的山茱萸和夢幻燈光。至於那束垂型鬱金香捧花？潔西卡自己很想要。後來媽媽不經意講到她先生會同手同腳，帕可從她神奇的名片夾裡抽出一張私人舞蹈教練。」

　　「這部分真的很精采。」艾瑪同意，「總之，媽媽會依照孩子的希望，孩子想要我們，我感覺得到。」她嘆了一口氣，站起來，「我得去裝五十五盆水仙花，準備告別單身女子派對要用。每個人都拿點鬱金香。」

　　「我要去看看我的車回來了沒，我有場外拍，還有一大堆事要做。」小麥看著帕可，「如果她沒出現，我可以借妳的車嗎？」

　　※※※

　　帕可想，有的人會說她在干涉，說這不關她的事。她想，這些人並不了解她。

　　她專門解決問題，如果她不試著幫她認識最久的老朋友解決問題，那麼當專門解決問題的人有什麼意義？

　　她走進「咖啡閒談」，為了大家好，她決心盡她所能。

　　星期天晚上，咖啡店裡的顧客保持低聲交談。她四下張望，可以聽到奶泡機的呼呼聲和磨豆機的嗡嗡聲。她看到卡特坐在兩人座，她帶著微笑，走向卡特。

　　「嗨，卡特，謝謝你來和我見面。」

　　「哪裡。妳們今天有活動。」

　　「今天下午，進行得很順利。」她想，沒必要浪費時間，「小麥很不開心，很生氣，可是她為了公事，把這些先拋在一邊。」

　　「抱歉我惹她生氣。」

　　「她也惹你生氣。不過，」在他開口之前，帕可繼續說，「她媽媽才是真正的原因。我想我們三個都知道這點，只是我們對這件事的反應不一。」

　　「小麥覺得很尷尬。但是她不需要有這種感覺，不需要因為我這樣。」

　　「她媽媽每次都讓她很尷尬。」帕可看著走到桌前的服務生，「茉莉花茶，謝謝。」

　　「馬上來。馬奎爾教授您要點什麼？」

　　「好，我點跟她一樣的。」

　　「卡特，我要告訴你一些背景，這樣你才能了解全部的原因。你和小麥之後要怎麼做，那是你們的事。」她一邊說，一邊脫下手套和外套。「我不知道她跟你說了多少，她會很氣我擅自解釋她的情緒，不過情況是這樣的。她四歲的時候，父母離異。她很仰慕的爸爸輕易地就離開她，就跟他離開琳達一樣。他是個漫不經心的人，不像琳達一樣會算計，他非常粗心。他因為擁有非常豐厚的信託基金，從小養尊處優。這從我的嘴裡說出來，好像有點矯情，不過……」

　　「不，不會。妳和德藍尼，還有你們父母，總是在貢獻社會，這樣說才對。」

　　「謝謝。傑佛瑞．艾略特總是隨心所欲地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逃避面對困難。琳達這輩子都在汲汲營營，花言巧語；她從小麥的爸爸那裡拿到一筆相當不錯的安家費，但也花掉了大部分。」她微笑，「小孩子都會聽到不該聽的事。」

　　「應該有子女扶養費才對。」

　　「有，小麥吃、住、穿都被照顧得很好，當然，她媽媽也是。小麥七歲的時候，他們倆都各自再婚，不到兩年，琳達再度離婚。」

　　茶送上來時，她停下來。「在這之後，很多男人來來去去，很多愛情故事和戲劇化劇情。琳達最會來這套。傑佛瑞再度離婚又結婚。他和第三任太太有個兒子，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住在歐洲。琳達和第二任丈夫有個女兒。」

　　「對，小麥告訴過我她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和同母異父的妹妹。」

　　「他們很少見面。從以前到現在，艾洛莎和她父親常常在一起，顯然他非常愛她。」

　　「一定很痛苦，看到自己的妹妹有父親陪伴，自己卻沒有。」

　　「是。也因為大多時候都只有小麥在家，琳達對她予取予求，這是她的方式。她後來又結了婚，每次只要她結婚，她們就搬到另一間屋子、另一個地區；小麥就得換一間學校。她和第三任丈夫離婚時，她把小麥從學校帶走，過了幾年後又把她送回來一段時間，結果原來是她和一個已婚男人交往，那個人是學校董事會的董事。」

　　「從來沒有過穩定的生活，沒有可以讓她依賴的。」卡特喃喃自語。

　　帕可嘆口氣。「小麥這輩子都讓她媽在她肩上哭訴她的心碎、她的問題。琳達與生俱來就認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她也盡全力讓小麥從小到大都這麼認為。我們的小麥是個堅強的女人，聰明、自立更生、工作表現非常傑出。可是她內心脆弱的這一部分就像傷口，琳達常常撕開她結痂的傷口，她帶著麻木不仁的感覺長大，但她害怕成為麻木不仁的人。」

　　「她不相信我們，因為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過什麼可以讓她信任。」

　　「你真的有聽進去，她一開始跟我談到你就是講這個。我要讓你占點優勢，卡特，這點她也不會感謝我。我告訴你是因為我愛她。」

　　「我可以善用這優勢。」

　　帕可伸出手，壓在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我從沒看過她這個樣子，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這樣，和別人在一起時她從來沒有過。我從沒看過她這麼在乎。就因為這樣，她和你之間擁有的、發現自己對你的感覺，讓她感到害怕。」

　　「我有發現一些，至少她害怕的部分我有發現。身為關心她的人，妳會建議我怎麼做？」

　　「我正希望你問，」帕可微笑地說，「給她一點空間、一點時間──但不要太多。還有，不要放棄她。她生命裡唯一不變的，就是我和我的家人、艾瑪和蘿瑞，她需要你。」

　　「我不能放棄她。」卡特簡單地說，「我等她等了大半輩子。」

第十五章

　　星期一，車子和她媽都沒回來。星期二，小麥耐心用完時，打電話到她媽媽家和手機，結果都直接轉入語音信箱。

　　星期三，她自娛地想報警，說她的車被偷，不過後來又想，這樣一來她還得把她媽從監獄保釋出來。

　　所以她直接走到主辦公室去找早餐吃。

　　「有緊急狀況，帕可去客戶那裡了，因為新娘早上醒來發現臉上長了青春痘還是什麼的，艾瑪在等早上要送來的東西，所以只有我們兩個。」

　　「意思是不會有煎餅了？」

　　「我沒時間做煎餅，天啊，真希望葛太太趕快離開那座島回家。我還得做葉子和花。先吃塊鬆糕吧。」

　　「帕可有沒有說她什麼時候回來？」

　　蘿瑞抬起頭，揉麵粉團的手停下來，「妳的車還沒回來？」

　　「琳達和車子都沒有，我已經留了十幾通留言。到時候她一定會聽到耳朵痛，我已經威脅她，說我要報警失竊。」

　　「快去報警，電話在那裡。」

　　「但是我可能會因為是自己笨到把鑰匙給她而遭到逮捕。我會去她住的地方看一下。我還有一場拍照，得去拿星期一沒做好的訂製紙。還有，我覺得我需要買鞋。」

　　「還沒有卡特的消息嗎？」

　　「妳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妳說要去買鞋，那不就是妳自我安慰的方式嗎？妳有打電話給他嗎？」

　　「要說什麼？對不起？我已經說過了。說我錯了？我是，我知道我錯了，但我的感覺不會變。」

　　「妳的感覺是？」

　　「困惑、害怕、覺得自己很愚蠢。因為我想念他，這種感覺更加強烈。」她承認，「我想念和他聊天的感覺，所以我想我最好不要見他或和他說話。」

　　「妳的邏輯真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反正他可能也不想看到我或跟我講話。」

　　「懦弱。」

　　「也許吧，我是個沒有車的懦夫。」蘿瑞揉麵糰，小麥在一旁安靜地等。「妳可以把車借我嗎？」

　　「是可以，可是這樣妳是放縱她，以後妳會繼續這樣對琳達。我很愛妳，我不想讓妳變成這樣。」

　　「這不是放縱，這是做生意。我是可以把器材擠進她那輛小得要命的玩具車；好笑的是，她把車留下來，但沒有留鑰匙。不能怪她太過以自我為中心，沒把車子還給我，都是因為我讓她這樣。」

　　「不，不是。」蘿瑞用模型小心翼翼地開始割出第一批花朵。

　　「我很生氣。我承認因為生氣，讓我對卡特的事沒那麼難過。不過現在我寧願難過他的事，然後我的車在。她為什麼要這樣？別說是我讓她這樣做的，我發誓，我根本沒打算借她車。要不是因為當時的特殊情況，我絕對不會再讓自己落到現在的地步。」

　　「我很想相信妳，可是妳現在就是這樣。小麥，妳和以前一樣付出代價，琳達也和以前一樣什麼都不負責，不負責後果。等她自己開心了，她就會把車拿回來還妳。到時候妳會和她起正面衝突、對罵，她又會講她以前那一套，接著她會忘記這整件事，因為她已經得到她想要的。在妳一邊咒罵、抱怨的同時，她仍然是妳的生活重心。」

　　「我該怎麼做？用三腳架打死她？」

　　「我會幫妳把屍體藏起來。」

　　「妳會。」小麥嘆口氣，「妳真是個好朋友。大多時候，我不是懦夫也不是個容易被擊倒的人。」

　　「對，妳不是，這兩者妳都不是。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每次她讓妳變成這樣的時候，我覺得很懊惱。讓她付出一次代價，麥坎席，我敢打賭妳只要做過一次，下次就會容易多了。」

　　「怎麼做？我說我想這麼做的時候，我是說真的。我不可能真的打電話報警，因為是我把鑰匙給她的。我想──我知道，」她更正，「這叫做消極性攻擊，她沒把她車子的鑰匙留給我，不過……」

　　「我喜歡妳這個表情，這不是懦弱、容易受人左右的表情。不過怎樣？」

　　「她把車子留下來了。」

　　「噢，噢，我們去把那玩意砸爛。我去拿外套和德藍尼以前的球棒。」

　　「不行，天啊，妳真是暴力。」

　　「我喜歡砸東西，很有治療作用。」

　　「我們不能去砸那輛車，在這整件事情裡，它只是無辜的旁觀者。不過我可以讓它被拖走。」

　　「這樣還不錯，不過把車拖回她家，只是讓她省事不用回來拿而已。」

　　「不是拖到她家。」小麥瞇起眼睛，一面想。「記得幾個月前，那個車尾撞到德藍尼新車的傢伙？那個當技工、負責把車拖走的人？他有輛新拖車，還有車庫和空地。該死，他叫什麼名字？帕可的神奇名片在哪裡？」

　　「打電話給德藍尼，他一定記得。難怪我們是朋友，小麥，妳咬牙切齒的時候真漂亮。」

　　「那妳的車借我。」

　　「去打電話，車就是妳的了。」

　　※※※

　　她的感覺很好，很堅強。她拍完照、辦完瑣事，順路去幫蘿瑞買二十碼的鐵絲。她決定去買新鞋犒賞自己。一想到過去幾個禮拜以來的痛苦和勝利，她應該也可以買副新耳環。

　　她決定買耳環給琳達，買鞋子給卡特，算是慶祝，同時表示同情。

　　也許她回家的路上可以順路去他家，趁心情好，覺得自己很堅強的時候去。他們兩個是聰明人，相互關心彼此，一定可以找到妥協、平衡點，找到解決方法。

　　她不想失去他，不希望生活裡沒有卡特。

　　小麥在購物中心裡閒逛，來到諾特斯桐高級百貨公司的女鞋部「聖杯」。

　　也許她還需要雙新靴子，靴子永遠不嫌多。新鞋子和新靴子可以讓她充滿自信地去卡特家，那正是她需要的。還可以去買瓶紅酒，就像去求和一樣。他們可以聊天，用同樣的眼神相互看著彼此。還有……這樣和琳達還蠻相似的。她在開蘿瑞的車時這樣想。

　　不過她還是可以順路去一下，還可以帶瓶紅酒。她可以邀請他到她家吃晚餐，酒可以拿來當笑話說，當作破冰的話題……嗨，我帶了紅酒給你，今晚你可以過來吃晚餐，順便把它帶來？當然她就得順路去買些菜回來，或者她乾脆去掠奪葛太太的庫存。

　　不行，不行，她想，同時拿起一雙非常適合她的寶藍色短靴，她得下廚煮才行；得讓他知道他對她的重要性，足以讓她做這項努力。他很重要，這一切都很重要。

　　這也是她深陷不可自拔的原因。

　　「是……梅芮迪絲，對嗎？」

　　小麥轉身，看了一眼眼前這位有點面熟的金髮女子。「不是，抱歉。」

　　「妳不是那位婚禮攝影師嗎？」

　　「是，我是麥坎席。」

　　「對了！抱歉，我是史黛芬妮．高登，上禮拜六在我表親的婚禮上見過妳。」

　　「哦，對，妳好嗎？」

　　「能被鞋子圍繞真是再好不過了。這雙靴子好漂亮！我和珂琳今天下午要去打曲棍球。珂琳！來這裡，我介紹麥坎席給妳認識。」

　　噢，天啊，小麥想，命運怎麼能給她美麗的靴子同時又在她屁股上踢一腳？

　　「珂琳，這位是麥坎席，她是婚禮攝影師，是卡特非常要好的朋友。」

　　「噢？」

　　小麥想，珂琳真是完美無瑕，結果她不只屁股上挨一腳，臉上還被甩了一巴掌。珂琳穿著華麗的紅色露趾低跟鞋，柔亮的黑色鬈髮非常有氣質地垂在肩膀上，深邃的眼睛撩人地上下打量小麥，柔軟、豐滿勻稱的嘴脣微揚，露出冷酷的笑。

　　「哈囉。」

　　「嗨。鞋子很漂亮。」

　　「對，這雙鞋子待會兒就會變成我的。」小麥苦悶地想，珂琳連聲音都很完美，低沉帶點沙啞。

　　「妳認識卡特．馬奎爾囉？」

　　「對，我們有段時間上同一所高中。」

　　「真的？」珂琳心不在焉地拿起一雙後空低跟涼鞋。「他從沒提過妳，我們曾在一起一段時間。」

　　「珂琳和卡特，」史黛芬妮開心地說，「基本上就是連在一起、密不可分的詞。這種情況下遇到妳真有意思。我還在跟珂琳說，聽說卡特在約會，後來我在布倫特的婚禮上看到你們在一起。」

　　「很巧。」

　　「卡特最近怎樣？」珂琳問，把涼鞋放回去，「還是埋在他的書堆裡嗎？」

　　「他好像有時間從書堆裡出來透透氣。」

　　「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他了，妳呢？」

　　「夠久了，謝謝。」

　　「妳們應該交換一下心得，」史黛芬妮友善地拍拍珂琳的臀部。「珂琳可以提醒妳很多卡特喜歡的事，麥坎席。」

　　「真有趣。不過，我喜歡自己探索和發掘，卡特很迷人、很有趣，一個人的筆記應該不夠記。不好意思，我看到一雙高跟鞋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小麥朝著百貨公司另一頭走去，史黛芬妮挑起眉毛，「有趣？卡特？一定是妳拋棄他之後，他演化了。珂琳，老實說，我星期六看到他的時候，他還蠻帥的。也許妳當初應該撐久一點。」

　　「誰說如果我要他回來，他不會回來？」她低頭看著露趾低跟鞋。「或許我可以穿新鞋去拜訪他一下。」

　　史黛芬妮竊笑，「妳真壞。」

　　「我是無聊。」她朝小麥的方向皺眉。她認為自己才是擁有那雙靴子的人，那雙靴子在她腳上，肯定比在一個乾瘦、橘紅頭髮的俗氣女人腳上好看得多。「何況，她憑什麼擁有卡特？是我先看到他的。」

　　「我以為妳覺得卡特很無趣。」

　　「那是以前。」珂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坐下來，看著她正在考慮的一堆鞋子。「史黛芬妮，妳的問題是妳結婚了，所以妳已經忘記狩獵的快感，那種競賽、得分的感覺。」她脫掉那雙低跟鞋，套上另一雙亮粉紅色高跟涼鞋。「男人就像鞋子，妳要試穿，穿一陣子──只要穿起來好看，就可以一直穿。之後就扔到鞋櫃裡，然後買更多雙鞋。」

　　她站起來，對著鏡子看穿起來的效果。「妳偶爾得從鞋櫃裡拿出來再穿穿看，看穿起來的樣子如何。」

　　她瞄了一眼，看到小麥在試穿藍色靴子，皺起眉頭。「重點是，妳絕對不能讓其他人到妳的鞋櫃裡翻東翻西。」

　　※※※

　　生活裡的例行公事自有其目的，卡特想。它讓你把該做的事做完，某種程度上讓你有安全感，讓你的雙手和心思都保持忙碌。卡特掛好外套，走到家中書房，把晚上的功課擺在書桌上。

　　他檢查過答錄機。答錄機沒有傳出小麥的聲音，他的心一緊，不過這也已經變成例行公事了。

　　帕可建議給她一點時間和空間，他會多給小麥一點時間，再一、兩天。

　　他可以等，他本來就很擅長等待，而且他發現，他希望小麥來找他。

　　他走到樓下餵貓，幫自己泡杯茶，在桌檯前喝茶，同時看看今天的信。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還能比現在更平凡、更一成不變？他會不會明年還在這個同樣的環境裡過同樣的生活──同樣的模式？天啊，甚至另外十年？

　　麥坎席再次進入他的生活之前，他很習慣這樣的生活。

　　「並不是說我本來打算這輩子一個人過。」他對貓咪說，「可是以前我有很多時間，對不對？很多時間用來沉浸在生活例行公事裡，享受我的家、我的工作，還有單身的自由。我還不到三十歲耶，天啊。」

　　「我現在竟然在跟貓講話，這不是我想這輩子度過傍晚時光的方式。沒有人會只因為孤獨、因為想安定下來，才找個人陪。愛情不是只存在於書中、詩詞裡，也不是遙不可及。它很真實、很重要，不可缺少。該死，愛情會改變現狀，改變一切。我沒有辦法再回到愛上她之前的我，大概沒有人想過我會變成現在這樣吧。」

　　貓咪吃完飯，坐下來，瞪著卡特很久很久，然後舔舔自己。

　　「嗯，她不像你這麼理智，既然我們在聊這個話題，那我再跟你講些別的。我很適合她，我正是她需要的人，我也了解她。好吧……不是，我是不了解她，我收回剛剛那句話。可是我知道她，這又是另當別論。只要她不要頑固地不肯承認這件事，我知道我可以讓她快樂。」

　　他當下決定再給她二十四小時，如果在這段時間內她再不來找他，他就要主導現在的情況。他得擬份計畫，把要說的話、要做什麼列出大綱。卡特站起來準備去拿筆記本和鉛筆。

　　「天啊，管他什麼計劃、什麼大綱，就直接做了。」他心煩地用力關上抽屜，夾到手指。每次都這樣，得忍著痛，他想。他決定用烤起司三明治安慰自己。

　　如果她腦袋清醒的話，他們現在就會在一起，也許一起弄一頓真正的晚餐。他們可以聊天。他想知道她有沒有拿到那份超級任務，他想和她一起慶祝，和她一起分享。

　　他想告訴她，學生交出來的短篇趣味故事──還有另一個學生找藉口不完成作業的事。他不得不承認，如果能來個暫時性失憶就好了。

　　他想和她分享一切，生活裡所有大大小小、瑣碎的事。他得想辦法讓她知道她也想要這樣。不，不只是想要而已，他得讓她知道她也可以擁有。

　　他把三明治放到長柄平底鍋裡，打開碗櫥拿盤子。前門傳來敲門聲時，他的頭差點撞到碗櫥門的邊角。

　　他想，是麥坎席，然後趕緊跑出廚房。

　　開門時，卡特腦海裡已經充滿小麥的影像，所以他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反應過來站在眼前的是珂琳。

　　「卡特。」她笑著走進來，優雅地轉一圈，用手臂圈住他。珂琳頭往後仰，黑眼珠閃閃發亮，嘴脣壓住卡特的脣。

　　「意外驚喜。」她愉快地說。

　　「呃，是，的確是，珂琳。」他掙脫出來。「妳……看起來很好。」

　　「噢，我的心情糟透了。我在這附近繞了三圈，才有勇氣停下來。你可別傷我的心，卡特，別說你不高興看到我。」

　　「不是，我是說……我沒想到妳會來。」

　　「你不請我進去嗎？」

　　「妳已經進來了。」

　　「你總是這麼缺乏想像力。你要把門關上，還是要我在冷風中拜託你？」

　　「抱歉。」他把門關上，「我有點措手不及。妳要什麼，珂琳？」

　　「比我本來應得的更多。」她脫下外套，帶著懇求的眼神把外套交給卡特，「你可以聽我說嗎？」

　　他不知道該保持風度還是該感到困惑，他幫她掛好外套，「我以為我以前聽過了。」

　　「我以前很笨，所以才會不在乎你。你有權趕我出去。」她走進客廳，「當我回過頭去看我以前所做的、說過的話……卡特，我覺得好丟臉。你以前對我那麼好，那麼為我著想，你讓我變成更好的人。我一直在想你，我常常想著你。」

　　「那……」他得努力回想那個人的名字，「那詹姆斯呢？」

　　珂琳性感雙眼翻了翻，「是我不好，因為傷害你受到懲罰。沒多久，我就發現和他在一起只是一場魯莽的冒險。卡特，和你比起來，他根本只是個男孩子。請你說你原諒我。」

　　「那是以前的事了，珂琳。」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補償你，給我機會表現給你看。」她往回走向他，手指沿著他的臉頰滑下，「你記得我們之間，那感覺有多棒，我們可以再次擁有，卡特。」她纏繞著他，「你可以再次擁有我，只要你占有我。」

　　「我想我們應該……」

　　「等一下再講理。」她更向前一步，他試圖把她往後推，「我要你，我好想要你，我的腦子裡什麼都不能想。」

　　「等一下，住手，這不可能……」

　　「好吧，你作主。」她帶著燦爛的笑容，頭髮往後一甩，「我們先聊，隨你想怎麼樣。你可以先倒杯酒給我，然後我們再……有什麼東西燒焦了嗎？」

　　「我沒有……噢，糟了。」

　　他奔去廚房，珂琳的笑容變僵。她發現得花上更多時間和力氣，不過她不介意遇到挑戰。她想，事實上，卡特不如她預期的求她，反而更讓人興奮。這樣只會讓她使出渾身解數引誘他。

　　畢竟，他唯一不會讓她覺得無聊的地方，就是床上。

　　她聽到他走回來的聲音，臉上的笑容隨即變得和緩。

　　「抱歉，我剛剛在煮東西。珂琳，我很感謝妳來道歉還有……提議，不過……抱歉。」聽到前門敲門聲，他重複說了一次抱歉。

　　「沒關係，我可以等。」

　　卡特搖搖頭，往外走去開門。他那已經負載量過重的腦袋，看到小麥時，立即衝上紅色警戒線。

　　「嗨，我是來求和的，」她拿出一瓶紅酒，「我處理事情的方式很糟，希望你可以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做得更好。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在想也許你可以來我家吃晚餐，或者你可以帶瓶紅酒來。嘿，你帶來的酒很不錯。」

　　「妳──我──麥坎席。」

　　「是誰，卡特？」

　　情況不妙是卡特腦袋裡唯一能想到的字眼。珂琳走出來，這情況可不太好，他看到小麥的臉上閃過驚訝的表情。

　　「這不是……」

　　「噢，紅酒，真棒。」珂琳從卡特麻木的手上拿過酒，「卡特剛剛正要倒酒給我。」

　　「其實，我……麥坎席．艾略特，這位是珂琳．梅爾頓。」

　　「是，我知道。嗯，好好享受這瓶酒。」

　　「不，不要。」他出自本能地跳出門口，抓住她的手臂，「等一下，妳等一下，到裡面來。」

　　她甩開他的手，「你在開什麼玩笑？」她警告，「再抓我一次，你的下巴就會不只一個瘀青。」

　　她往車子走去，他發現那輛車不是她的，珂琳站在門口叫。

　　「卡特！親愛的，趕快進來，免得著涼！」

　　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僵化？還擔心生活乏味？

　　※※※

　　小麥像狂風掃進屋子裡，「大家都到哪裡去了？」她大喊。

　　「我們在廚房裡！我們剛剛一直打妳的手機，妳都沒接。」艾瑪大喊，「到後面來。」

　　「妳們絕對不會相信我今天遇到的事。我先在諾特斯桐百貨公司女鞋部遇到卡特的性感前女友，我把我媽的車拖走所獲得的一點點快感，差點都毀了。為什麼從來沒人跟我說她很漂亮？」小麥抱怨，把外套扔在椅凳上。「好像她的性感、撩人，穿著紅色露趾鞋，加上貓女般的聲音還不夠糟似的，我花了六十美金買了一瓶紅酒，想拿去向卡特求和。還花了八十美金買這些垃圾，想做頓晚餐補償他，結果我去他家的時候發現什麼？我發現什麼？我跟妳們說我發現什麼。她。她穿著黑色喀什米爾毛衣，長度只到這裡，剛好露出粉紅色蕾絲邊內衣，好像在說：上吧，親愛的。他就站在那裡，介紹我們認識，一臉慌張又困惑的樣子。」

　　「現在她正在喝我那瓶該死的酒。」小麥補充。

　　帕可舉起雙手，「等一下，卡特和他的前女友珂琳在一起？」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剛剛不是說了？然後她還一副『噢，親愛的，趕快進來，免得著涼。』除了她那嬌滴滴的聲音之外，我還聞到他在煮東西，聞起來好像是烤焦的吐司，不管怎樣，還是很令人生氣。我們只不過有一點意見不合，他就在做烤焦吐司給她吃、倒酒給她喝？」

　　「我不認為卡特會這樣做。」艾瑪搖搖頭，「不可能。」

　　「她人不是在那裡嗎？穿著她可以擠出乳溝的粉紅色內衣？」

　　「如果是這樣，妳應該先踢他屁股，然後再踢她的，然後把酒拿走。」蘿瑞走過去，用手揉揉小麥的背。「不過我和艾瑪想法一樣。我們先倒回去講諾特斯桐百貨公司。第一，妳有買鞋嗎？」

　　「諾特斯桐百貨公司女鞋部耶，妳說呢？」

　　「妳可以待會兒再拿給我們看。妳怎麼知道那是卡特的前女友？還是她認識妳？」

　　「有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人和她一起，星期六婚禮新郎的親戚，她認得我。她們兩個都在打量我，我很討厭這種感覺。後來那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人咯咯笑說，『妳們兩個應該交換心得。』蠢騷貨。」

　　「妳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太巧了嗎？」帕可說，「同一天傍晚妳就剛好發現她出現在卡特家？沒人覺得其中事有蹊蹺？」

　　蘿瑞和艾瑪舉手。

　　「噢，天啊。」小麥感到暈眩，坐在椅凳上，「她耍了我。我當時太震驚、太生氣，還有，好啦，還有嫉妒。可是，等一下，她並不知道我要去那裡，所以……」

　　「我覺得那只是看起來。我對她知道一點，記得嗎，」艾瑪提醒小麥，「她是那種『妳要的我也要，但是如果是妳的，我更想要』的人。她大概只是過去看看能不能把他從妳手上搶走，然後……」

　　「我還把那瓶酒給她。」小麥把頭埋在手裡，「我真是笨蛋。」

　　「不，妳不是，妳只是不像她一樣兇狠、會算計。卡特也不會。」帕可說，「他沒有和她在一起，小麥，她只是剛好在那裡。」

　　「妳說得對，一點都沒錯。是我自己走開，把地盤讓給她。可是他還介紹我們認識。」

　　「我同意這樣是處理不當。」帕可點點頭，「妳現在要怎麼做？」

　　「我不知道，一時發生太多事，我情緒很亂。我想我會去吃冰淇淋，生悶氣。」

　　「妳可以吃魚子醬慶祝。」

　　小麥對帕可皺眉，「慶祝什麼？男女關係是種愚蠢行為？」

　　「不，慶祝『誓約』拿到了西門家婚禮的合約，我們得到這份合約了。」

　　「耶。不行，抱歉，給我一分鐘讓我換個人。」她用手搓揉臉頰，把憤怒的表情揉掉，換上成功興奮的表情，「我們真的拿到了？」

　　「我們拿到了，我們買了香檳和鱘魚，一直在等妳回來開瓶慶祝。」

　　「真是奇特的一天。」小麥用手指按住眼睛，「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妳們知道嗎？這真是結束今天最棒的方式。快開香檳，帕可。」

　　聽到慶祝的開瓶聲，小麥發出一聲歡呼。

　　「敬我們，」帕可舉杯，「最好的朋友，聰明的女人。」

　　她們相互乾杯、喝酒。小麥想，不論遇到什麼事，只要有她們，她都可以應付，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第十六章

　　在「咖啡閒談」裡，鮑伯坐在卡特對面瞪他，眼神驚訝，下顎微微下垂，「我的天啊。」

　　「她不接電話。我終於把珂琳請出去之後，打了電話，她的兩支電話──家裡和手機都打了，她就是不接。我有想過要直接過去，可是如果她沒接電話……她以為我……她應該不會這樣想，可是碰到當時那種情況，我不能怪她會那樣想，真的不能怪她。」卡特喝了口綠茶，「我得去跟她解釋清楚，看來我得去解釋一下，可是我腦筋沒辦法思考，這已經超過我能力範圍，我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做起。」

　　「有兩個女人哈你，兩個，老兄。卡特，你真的很猛，真的超殺。」

　　「天啊，鮑伯，你完全迷失焦點。」

　　「不是我，老兄。」鮑伯鬆垮的下巴已經闔起來變成充滿羨慕的笑，「重點是，兩個辣妹在搶你。而且，我聽說你和帕可．布朗也有一腿，辣妹三人組。」

　　「我……什麼？誰……沒有。你從哪裡聽來的？」

　　「前天晚上你不是舒舒服服地在這裡喝咖啡閒聊？在『咖啡閒談』，大家都會閒談。」

　　「天啊，這件事怎麼會變得這麼八卦？我們喝咖啡，是談麥坎席的事。我們只是朋友，純粹是朋友，根本不是你講的那樣。」

　　「很好。」鮑伯了然於胸地點點頭，「因為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你，老兄，你從來沒有和好幾個女朋友同時交往，這其實一點也不酷，也很危險。她們會扒光你的皮之後，手牽手去逛街。」

　　「多謝指點，鮑伯。」卡特看鮑伯完全不懂他話裡的諷刺意味，「可是我沒有和帕可約會。誰規定男人和女人不能一起在公共場所喝咖啡、喝茶？……算了。」他覺得頭開始痛了，決定放棄，「這根本不重要。」

　　「對，回到主題。兩名辣妹在搶卡特兄。我敢打賭如果紅頭髮的有進屋裡，一定會發生一場女子大戰。女生為了你打架，卡特。」鮑伯的眼神因幻想而發亮，「你真是猛男，壞男人。」

　　「我不想當壞男人。」他一整天下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那天發生的事是有原因的。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他竟然以為可以從鮑伯那裡得到理性的建議？「可不可以請你專心聽我說，鮑伯。」

　　「我盡量，可是我的腦海裡一直浮現女生打架的畫面，在地上打滾、互抓對方的衣服。」鮑伯拿起大杯肉桂拿鐵，「畫面很清楚。」

　　「沒有打架。」

　　「本來可能會有。好吧，既然你不想周旋在她們之間，雖然我認為你有這個能力，可是我覺得你希望我幫你從中挑一個。」

　　「不是，不是，不是。」卡特把臉埋在手裡，「現在不是平手，鮑伯，這不是比較研究，我愛的是麥坎席。」

　　「真的？嗯，喂，你從來沒說過你愛她，我以為你只是有點喜歡她。」鮑伯搓搓下巴，往椅背躺。「這又另當別論了。她有多生氣？」

　　「你猜，然後加倍就對了。」

　　鮑伯了解地點點頭。「除了送她花、道歉之外，你得先把腳踏進門口，這才是重點。在這種情況下，你是無辜的那一方……你是無辜的，對吧？」

　　「鮑伯。」

　　「好。你得先讓她揍你一頓，這是我的建議。」鮑伯一邊思考，一邊喝拿鐵，「然後你跟她說你是無辜的，你得向她求情，然後再加上一個像這個，放在盒子裡、會閃閃發亮的東西。」

　　「珠寶？你是說要賄賂她？」

　　「你不能把它當作賄賂，這是道歉。你什麼都不做也可以，卡特，沒關係。不過，你想讓這件事情過去，恢復像以前那樣，贏回她的心，想在十年內再和她上床的話，你就要拿出會發光的東西，反正情人節也快到了。」

　　「這樣很膚淺，心機很重。」

　　「說得很對。」

　　卡特笑，「我會把閃閃發亮的東西當做備案。不過我覺得其他部分你說得沒錯，尤其是要先讓她揍我一頓那一段。情況看起來不太妙，真的不太妙。」

　　「你到底有沒有和那棕髮的女人亂搞？」

　　「沒有，天啊。」

　　「那麼你真是個正直的男人，你要記住這點，你是個正直的男人，卡特。不過同時，你也是個猛男，認識你，我真的覺得萬分榮幸。」

　　※※※

　　工作室裡，小麥完成了一組毛片，裝在盒子裡準備交給客戶，附上價目表、她的名片，還有各種方案內容清單。

　　她瞄了一眼電話，鼓勵自己有這個骨氣不回卡特電話。也許珂琳是在耍心機，或許是她在耍心機，反正他還是單身，有何不可？

　　他得多打幾通電話來道歉才能彌補。何況，如果他沒做錯事，他為什麼要道歉？

　　沒關係，她提醒自己。

　　今天工作效率很高，她要用洗泡泡浴、喝紅酒、吃一整晚的爆米花、看電視犒賞自己。她決定看動作片，裡面有很多爆破畫面的那種，而且絕對不會有一丁點的浪漫情節。

　　她把完成的作品放在「誓約」購物袋裡，準備交貨。聽到開門聲，她迅速轉過身。

　　琳達帶著滿腔怒火衝進來，「妳好大的膽子，妳怎麼可以把我的車拖到二流修車場去？妳知不知道我得付兩百美金才能把它領出來？妳最好現在就給我寫張支票。」

　　小麥想：很好，這一回合的鐘響了，而且難得我做好了萬全準備。「妳這輩子休想，把我的鑰匙還我。」

　　「妳給我兩百美金，我就給妳鑰匙。」

　　小麥向前一步，抓住她媽媽的皮包，把所有東西倒在地上。趁琳達處於震驚狀態中，小麥撲下去從亂七八糟的東西裡找出鑰匙、放進口袋。

　　「妳……」

　　「我好大的膽子？」小麥冷冷地說。「我敢是因為妳星期天借走我的車，五天沒還車，也不回電話。我敢是因為我受夠了被妳利用和虐待。我說我受夠了就是受夠了。從現在開始，到此為止。」

　　「因為下雪啊。妳不可能叫我在大風雪天冒險從紐約開車回家，我可能會發生意外，我可能會……」

　　「妳應該打電話說一聲，」小麥打斷她。「不過撇開這個不談，根本沒有暴風雪，只是飄雪而已，積雪根本不到四分之一英寸。那天是星期天。」

　　「艾里不讓我開車回家，他邀我留下來過夜，所以我就留下來了。」琳達聳聳肩。「我們這幾天都在一起，逛街、看戲。我為什麼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歡迎之至。但是請妳到別的地方去過妳自己的生活。」

　　「噢，別這麼小孩子氣，麥坎席。我有把我的車留給妳。」

　　「妳留給我一臺我不能用的車，況且妳連該死的鑰匙都懶得留給我。」

　　「不對。那天是妳急著把我推出門，所以我才會忘了留鑰匙，妳不能怪我。」她掉下眼淚，可愛的淚珠源源不絕地從藍色眼珠裡流下來。「妳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怎麼可以因為我有獲得快樂的機會而嫉妒我？」

　　這樣下去沒有用，小麥想，胃有點痙攣。這次沒有用。「妳知道以前我常常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只是把妳的角色換成我，但我從來沒有找到答案。」

　　「對不起，對不起，我在戀愛啊，妳不了解對一個人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樣子，世界上除了你們兩個人之外，沒有其他。只不過是一輛車，麥坎席。」

　　「只不過是我的車。」

　　「妳看妳對我的車做了什麼！」雖然琳達臉頰上還泛著淚光，怒火已經升起。「妳讓它拖到……那個油膩膩的修車廠。那男人根本把它當做人質。」

　　「那就付贖金啊。」小麥建議。

　　「我不知道妳怎麼能這樣對我。一定是因為妳向來沒有感覺，妳替感覺拍照，可是妳沒有自己的感覺。因為我有，所以妳現在在懲罰我。」

　　「好。」小麥再度蹲下，東撈西挖，把散在地上的東西收回她媽媽的皮包裡。「我沒有感覺，我是個很糟糕的女兒，既然這樣，我要妳離開這裡，我要妳走。」

　　「我需要錢去拿我的車。」

　　「妳休想從我這裡拿到一毛錢。」

　　「可是……妳要……」

　　「不要。」小麥把皮包塞到琳達手裡，「就是這樣，媽，我不需要這麼做，我也不打算這麼做，妳自己的問題，妳自己解決。」

　　琳達的嘴脣顫抖、下巴打顫。小麥再也不想被操縱。她有自己的感覺，她相信自己才是受害者。

　　「我要怎麼回家？」

　　小麥拿起話筒，「我幫妳叫計程車。」

　　「妳不是我女兒。」

　　「妳知道，對我們倆而言，很可悲的是，我是。」

　　「我會在外面等，在這種冷天氣裡等。我不要和妳待在同一個房間裡超過一分鐘。」

　　「車子會在主辦公室前門接妳。」小麥轉過身，聽到甩門的聲音時閉上眼睛，「我需要一臺計程車到布朗家族地產，越快越好。」

　　胃沸騰翻攪，小麥走過去鎖上門。她本來工作日後的放鬆計畫，現在得再加上阿斯匹靈，整罐阿斯匹靈應該夠了。或許她該吃了阿斯匹靈，躺在暗房裡睡一覺，把「沒有感覺的她」的感覺忘掉。

　　她先吃了阿斯匹靈，配上一大杯冰水，讓喉嚨的乾澀舒緩一點。然後她直接坐在廚房地板。

　　這樣應該就夠了。

　　小麥一直坐著，等膝蓋停止發抖，頭不再隱隱作痛，等到想痛哭一場的衝動消失。

　　電話響起時，她的手往上伸，試圖接起桌檯上的電話。小麥看了來電顯示，是帕可，她接起來，「我沒事。」

　　「我在這裡。」

　　「我知道，謝謝，不過我沒事，我幫她叫了計程車，再過幾分鐘就會到，別讓她進門。」

　　「好。我在這裡，」帕可重複，「妳需要什麼，儘管說。」

　　「帕可，她永遠不會改變，所以我必須要這麼做，可是我不知道會這麼痛苦，我以為我的感覺會很好，會心滿意足，也許還帶一點勝利感，可是我沒有這種感覺，我覺得糟糕透頂。」

　　「如果妳不感覺痛，那就不是妳了。妳做得對，希望我這麼說對妳有幫助，妳這麼做對妳來說是好的。琳達會復原，妳也知道她會的。」

　　「我想生氣，」小麥感到很疲倦，眼裡充滿淚水，她把臉埋到膝蓋中間，「我能對她生氣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為什麼我會為了這件事傷心？」

　　「她是妳媽媽，不管什麼都不能改變這點。妳被她利用的時候，妳也很難過。」

　　「更糟。不過妳說得沒錯。」

　　「計程車來了，她要走了。」

　　「好，」小麥再度閉上眼睛。「我沒事，我們明天再聊。」

　　「如果需要我，隨時打電話給我。」

　　「我會，謝謝。」

　　※※※

　　小麥完全提不起勁來洗泡泡浴、點蠟燭、喝紅酒，只沖了熱水澡。她穿上最舊的一條法蘭絨褲，柔軟舒適。現在她已經不想睡了，她想打掃臥房、整理衣櫥、梳妝檯、刷浴室，讓自己改頭換面。

　　現在做家事已經太遲了。她這一開始，可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不過最棒的是，她想，清潔打掃象徵著她現在對琳達所抱持的立場。

　　除舊布新，完成的時候，一切會煥然一新、井然有序，這是她的新生活秩序。

　　小麥打開衣櫃，鼓起兩頰，吐出很大一口氣。她想，唯一的方法，就是學電視上的大改造節目一樣，搬出來、整理、扔掉。

　　也許她可以直接把所有東西燒掉，重新開始。反正以她目前的情況，也沒有回頭路。小麥挺起胸膛，抱起一疊衣服，扔到床上；搬到第三疊的時候，她問自己，為什麼需要這麼多衣服。這是一種病，一點都沒錯，沒有人會需要十五件白色襯衫。

　　小麥當下決定，百分之五十是她的目標，把百分之五十的衣櫃清空。她得去買品質好一點、肩膀處有墊子的衣架，顏色要搭。還要買透明、可以疊起來的鞋盒。要擺得像帕可的一樣。

　　衣櫥裡的東西成堆地堆在床上、沙發上時，小麥站在那裡睜大眼睛。她不是應該先買衣架、鞋盒回來嗎？還有那種衣櫃收納的東西、抽屜分隔板。現在她只落得眼前一團混亂，沒有地方睡。

　　「為什麼？上帝，請告訴我為什麼我可以經營生意，可以當女強人，卻不會管理自己的生活？這是妳的生活，麥坎席．艾略特，妳有很多事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她會解決，做出改變，妥善處理。天啊，她可以把自己的媽媽趕出門，當然也可以處理衣服、鞋子和包包的問題。她會減少生活中的凌亂、腦袋裡的混亂，她決定把這些亂的程度降到最低。

　　她得去打禪。

　　她的住處、生活，還有這該死的衣櫥，到時候會充滿和諧與寧靜，東西都會整齊地收在透明的收納盒裡。

　　就從現在開始，今天是新的一天，新的開始，一個更堅強、更聰明、更令人畏懼的麥坎席．艾略特。她走到樓下拿了一箱垃圾袋，眼裡散發光芒。

　　敲門聲讓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甚至顫抖了一下。她想：是帕可。謝天謝地，現在她需要的正是收納高手的神力相助。

　　小麥眼神狂亂、頭髮橫翹直豎地打開門，「帕可──噢，呃，很好，太好了。」

　　「妳不接電話，我知道妳在生氣。」卡特繼續說，「妳能不能讓我進去，幾分鐘就好，讓我解釋。」

　　「當然。」她攤開手，「有何不可，錦上添花，我們來喝一杯。」

　　「我不喝。」

　　「對喔，你開車。」她的手在半空中揮一揮，大步用力走進廚房。

　　「我沒有要開車。」

　　她拿一瓶酒啪地一聲往桌檯上放，拿出開瓶器。「怎麼？今天晚上沒約會？」

　　「麥坎席。」

　　她開瓶時想：不知怎地，他講出她的名字時，聽起來就已經像在道歉，還帶微微的責備意味。這傢伙真有一套。

　　「我知道當時看起來像是怎麼回事。」他向前一步站在桌檯另一邊，「可是情況不是那樣。珂琳她……讓我來。」看到她打不開酒瓶，他說。

　　小麥只是對他搖搖手指。

　　「我跟你說清楚，」她把酒瓶夾在膝蓋間，用力拔瓶塞，「就因為我們吵了一架，就因為我覺得需要理性地設定界線，不表示五分鐘後你就可以跑去取悅你那神祕又性感的前女友。」

　　「我沒有，她也不是。該死。」卡特咆哮，伸手去抓她正要開的酒瓶。

　　小麥一拳揮出去正中卡特的下巴，力道之大讓他往後退一大步。

　　「現在覺得好多了？」

　　「我不是有意……是你的臉剛好擋到。」小麥把酒放在桌檯上，手摀住嘴，免得爆笑出來，演變成不能抑制的狂笑。「噢，天啊，真是越來越可笑了。」

　　「我們可以坐下來嗎？」

　　小麥搖搖頭，走到窗戶邊，「我在激動的時候不能坐下來，我沒辦法冷靜、理性地討論。」

　　「妳以為後面這一點我還不知道嗎？妳就這樣跑掉，完全不給我解釋當時情況的機會。」

　　「從某方面來說，你是自由的個體，我們並沒有同意或甚至討論過獨占彼此。」

　　「我以為我們有共識，因為我們睡在一起。不管妳設什麼界線，我都同意。那是只有對妳才這樣，不過我希望妳也能遵守。就算妳覺得我很傳統、自命清高，我也沒辦法。」

　　小麥轉過身面對他，「自命清高，這不是日常生活字彙。不會的，卡特，這並不會讓你自命清高，反而讓你顯得很正派。我想說的是，就某種程度來說，我沒有權利生氣。不過這點是胡扯。另一方面，我們的確發生了不愉快，可是我去找你談的時候，你卻和她在一起。」

　　「我沒有和她在一起，是她人剛好在那裡。」

　　「她人在那裡，你倒酒給她，還把我的酒給她。」

　　「我沒有把妳的酒給她。」

　　「嗯，這點是沒錯。」

　　「我沒有給她什麼酒，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酒。我跟她說她一定得離開，還讓她哭了。」卡特想起當時的狀況，揉揉頸背，「我讓她哭著離開，妳卻不肯接電話。如果妳當時等一下，如果妳有進屋裡來，給我機會……」

　　「你還禮貌地介紹我們認識。」

　　卡特停止說話，皺眉看著她，「我……對。」

　　「因為這個，我差點要拿起酒瓶砸在你身上。喚，哈囉，小麥，這是和我一起住了將近一年的女人，就是她，我很小心地盡量不告訴妳任何關於她的事。她帶著乳溝和完美的髮型站在這裡開心地對你笑，要你倒杯某個笨蛋帶來的酒給她喝。」

　　「我……」

　　「更何況我們幾個小時前才在諾特斯桐百貨公司女鞋部遇到。」

　　「誰？什麼？何時？」

　　「你們共同的朋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我在我的女鞋部做鞋子血拼治療時，她介紹我和你的前女友認識。」

　　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讓小麥受不了。「她穿著那雙該死的紅色露趾低跟鞋打量我時，還挑起一邊眉毛，一副嘲諷的樣子。還做作地笑。」小麥用手指戳卡特，「用她完美無瑕的嘴脣做作地笑。不過我沒放在心上，去他的。我本來要買那雙很漂亮的藍色靴子，和那雙可愛的銀色露跟鞋，還有買瓶上等好酒去你家──我本來想等我去MAC買了新的眼線筆，上點妝之後去，因為我想漂漂亮亮地出現在你面前。尤其在我遇到她，受了那些鳥氣之後。後來我又看到一件很棒的DKNY外套，還有喀什米爾毛衣在打折。所以我才說我需要去打禪。嗯，有一部分是因為拖吊車和我情緒極差的關係，不過這是起因。」

　　卡特疲累地嘆了長長一口氣，「我改變主意了，可以給我一杯酒嗎？」

　　「我不知道你怎麼以為我會留下來。」小麥伸手拿酒杯，一邊繼續說，「怎麼？你希望我和她正面交手？來場互毆？」

　　「不，那是鮑伯的希望。」

　　「如果你有單細胞男人的大腦，你就會把我介紹給她。跟她說我是現在正和你交往的人，而不是把我當作送快遞的一樣。」

　　「妳說得沒錯，我處理得不好。我唯一的理由是當時我完全無法思考，一切都很混亂，我說不清楚，而且我的烤起司三明治還烤焦了。」

　　「你做三明治給她？」

　　「不是，不是，我是替自己做三明治。應該說，她來的時候，我正在做三明治，後來我忘了爐子上正在烤三明治，因為她……」他想到如果提及珂琳來了之後和三明治烤焦之間發生的事，可能不太好，於是他喝了一大口酒，「打斷了我。總之，妳剛剛說逛街的時候遇到珂琳和史黛芬妮．高登，我沒有聽錯吧？」

　　「我剛剛說了。」

　　「沒想到。」卡特喃喃地說，「我懂了，難怪……」他發現又扯到了禁忌話題。「我只能說，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她出現在門口，我希望是妳，我要的是妳，我愛上妳了。」

　　「我還一團混亂的時候，別扯到愛，你要讓我更抓狂嗎？」

　　「會嗎？不，我不想。」

　　「她穿得很誘人。」

　　「什麼？妳說什麼？」

　　「別以為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順路經過』。她看了我一眼，然後想『哼』，一副我不可能贏她的樣子。然後穿上勾引人的衣服，跑去找你。她是送上門來引誘你的，你不必否認。」

　　他忍不住拱起肩膀，必須很努力才能挺直。「我只是當時在烤三明治，這樣不行嗎？我當時在做三明治，一邊想妳。我怎麼會知道她會來親我？」

　　「她親你？」

　　「噢，天啊。早知道我真的應該帶顆金光閃閃的東西來。她只是──一切發生得太快，讓我措手不及。」

　　「你真的有強力拒絕她的主動攻勢？」

　　「我沒──妳在嫉妒？妳真的在嫉妒這件事？」

　　小麥手臂交叉，「看起來是。別以為這是稱讚。」

　　「抱歉，我忍不住。」卡特微笑，「她對我來說，完全不重要，我常常想著妳。」

　　「很好笑。」小麥拿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她很漂亮。」

　　「是，她是。」

　　小麥狠狠地瞪他一眼。「你到底懂不懂？你需要鮑伯列張清單告訴你，這時候你應該說『和妳比起來，她一點也不漂亮』之類的話？」

　　「她不漂亮，一點也不。」

　　「拜託，豐脣、大眼、豐滿。」小麥又喝了一口，把酒杯推回去給他，「我知道厭惡她的外表很膚淺，可是這些都是我沒有的。我知道她突然去找你，讓你毫無防備。不過，她也讓我措手不及，兩次都是。我只知道你和這女人有過一段認真到同居的關係，後來她選擇分手。你愛過她，她傷害了你。」

　　「我並不愛她。至於傷害？我想那和當時的情況有關。我發現是我讓這件事情變得更複雜，只因為我一直避免談這件事。那一段並不是什麼值得談的事。我和她是在高登家的派對上認識的，我們都認識高登一家。當時我才回來沒多久，大概幾個月而已。我們一開始只是偶爾會約出去，後來，呃……變得比較認真。」

　　「後來你們開始睡在一起。我了解你的語意，教授。」

　　「嗯，她以為我最終會回耶魯，不懂為什麼我想留在這裡教書。不過這一開始本來是件小事，住在一起之後，嗯，事情就演變成這樣。」

　　「怎麼說？」

　　「她本來要搬家，搬到更大的公寓。後來沒找到，我不太記得確切的細節，不過當時她的房東已經通知她要搬走。我住的地方只有我，而且她說只住幾個禮拜，還是一個月，直到她找到新的地方為止。後來不知怎麼的……」

　　「她一直沒找到住的地方。」

　　「是我讓事情變成這樣的。當時感覺很好，有人可以一起吃晚餐，一起出去吃飯。現在想起來，我們經常在外面吃晚餐。我喜歡有伴的感覺，回家的時候有人在，有正常的性生活。顯然我得更注重精神層面，像大鼻子情聖西哈諾一樣。」

　　「每個人都喜歡有正常的性生活。」

　　「我想過向她求婚。後來我發現我在想這件事是因為這是大家的期待。大家都認為……後來我覺得很內疚，因為我並不想向她求婚。我和她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付帳單，做……」

　　小麥像個交通警察舉起手，「你幫她付帳單？」

　　卡特聳聳肩，「一開始她想省錢買自己的房子，後來……就成了一種習慣。我要說的是，我們當時住在一起，像夫妻一樣，可是我並不愛她。我想愛上她，可是做不到。她一定也感覺到了，因為我看得出來她並不快樂。後來她更常出去。如果我常常埋在書堆和報告裡，她為什麼要被綁在家裡？她發現我不會成為她希望的樣子，也不會給她她想要的，所以她就去找別人。」

　　他盯著桌檯上的酒杯，「也許我沒有愛過她，但還是很痛苦，而且被別人拋棄、被劈腿也讓我覺得很丟臉。當時我沒注意到她有外遇，不可否認，如果我當時對她多用點心，我就會發現。她離開我投向他的懷抱，在傷心、覺得丟臉的同時，其實我也鬆了一口氣。」

　　小麥想了一會，「我做個總結，簡單地說，她耍了花招讓你供她住，卻什麼都不付。」

　　「我沒辦法向她要求房租。」

　　「她不分擔家庭支出，還甜言蜜語說動你支付她的開銷。你大概還偶爾借她錢吧，你也永遠別奢望她還。你買東西給她──衣服、珠寶，如果你不肯，她就用眼淚攻勢或身體來解決，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嗯，我想是吧，可是……」

　　「讓我講完。等到她膩了，或看到更吸引她的，她就撒謊、欺騙、背叛，然後弄成一副是你不夠關心她的樣子。大概是這樣吧？」

　　「對，但是這不包括……」

　　小麥再度舉起手，「她根本就是琳達，她是……珂琳達。她和我媽根本就是同一個模式，只是她比較年輕。除了上床那部分之外，我這輩子都活在這個循環模式裡。自己是旁觀者時，就很容易看清楚這個模式。卡特，我和你，我們真是傻瓜。不對，更糟，我們就這樣讓他們說服我們相信，我們要為他們自私、低級的行為負責。如果我早知道這些，我就不會……對，我會，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反應，因為這是直覺反應。是琳達的關係。」

　　「這不能抹滅我造成這情況發生的事實，我不愛她，卻還讓那情況延續。」

　　「我很愛我媽，天知道為什麼，可是我是真的愛她。雖然我氣得發火，覺得沮喪又憤怒，我還是愛她。我知道在她那自私、利用別人、愛抱怨的外表底下，她用很奇怪的琳達方式愛我。或者應該說，是我寧願這麼想。不過我們之間不可能有正常的母女關係，我永遠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這不是我的錯。對我來說，珂琳達──以後我都這樣叫她──不屬於你。」

　　「我真希望不要發生那些事，不要傷害到妳，我真希望我當時可以處理得更好一點。」

　　「下次我們遇到她的時候，你可以好好地介紹我是正在和你交往的對象。」

　　「我們是嗎？」卡特沉靜的藍眼睛看著小麥，「在交往？」

　　「這樣能滿足你嗎？你知道我現在正在整理我那混亂不堪的情緒櫃？我不知道要多少時間才能理出頭緒？」

　　「我愛上妳了，但這不表示我希望妳照我的希望和我在一起，在我身邊。我希望妳在思考時、理出頭緒時，我能在這裡。我希望妳說妳愛我的時候，說的是實話。」

　　「如果我說了，如果我能對你說出那句話，那將會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對男人說這句話，我保證一定會是實話。」

　　「我知道。」他牽起她的手親吻，「我可以等。」

　　「這星期真是非常奇妙的一週。」小麥把他們緊握的手放在臉頰邊。她發現這種感覺真好，他在這裡陪在她身邊的感覺真好。「我想我們可以上樓繼續和好。」

第十七章

　　小麥站在樓梯上親吻卡特，感覺上漫長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難怪我們彼此吸引。」她依偎在卡特身上一會兒，拉他的手繼續往上。「我們兩個都帶有傻瓜基因，八成和費洛蒙差不多。」

　　「妳講妳自己就好。我寧願想成是天生體貼，會替別人著想。」

　　「對啦，傻瓜。」她抬起頭對著他笑，猛地定住，看到卡特目瞪口呆的模樣。「什麼？怎麼……噢，天啊，噢，我的天啊。」

　　他們站在原地，盯著房間裡彷彿龍捲風襲捲後的混亂景象。「我忘了，我……忘記跟你說，其實我是國際間諜，雙面間諜，剛剛頭號敵人闖進來找密碼，戰況慘烈。」

　　「我寧願相信這個理由。」

　　「這是禪。」

　　「妳的頭號敵人？」

　　「不，不是。是我的終極目標。這樣吧，你到樓下去等我把所有東西收好，不會太久。」

　　「這根本是小型百貨公司，」卡特驚訝地說，「或是精品店。」

　　「對，我只是暫時失心瘋才會這樣。」小麥撈起一堆衣服，「說真的，給我十分鐘，就不會看起來像現在這麼亂了。」

　　「我要替妳的樂觀拍拍手。麥坎席，抱歉我讓妳這麼生氣。」

　　「你怎麼……」

　　「我有兩個姊妹和一個媽，我看得出來在憤怒中大掃除是什麼樣子。」

　　「噢。」她把手上的衣服倒回沙發上，「我忘了你瞭解女人的基本架構。」

　　「我幫妳把所有東西歸位，放到其他地方，反正我是問題的起源之一。」

　　「不是，是。我是說，對，你是部分原因，像是冰山的一角。不過其實最大的問題是……剩下的整座冰山。」她說，「就像鐵達尼號。你知道從我媽來找我，讓我覺得很丟臉開始，到珂琳達……」

　　「妳真的打算這麼叫她？」

　　「沒錯。總之，那部分你也知道，最後的引爆點還是要回到琳達身上。」小麥走到床邊，抱起一大疊衣服，「她沒有回來還車，照理說她就算在紐約玩得很開心，也應該要回來還車，但她連電話都不回。」

　　把所有衣服掛好後，小麥轉過身，發現卡特手上抱著一疊衣服站在她後面。「謝了。她甚至忘了把她的車鑰匙留給我，所以就算我想也不能用她的車。到昨天早上，我本來已經準備殺人了，但後來我和蘿瑞聊過──她絕對不讓任何人耍她，我非常欣賞她這點。之後，我就請人把我媽的車拖到某個修車廠。」

　　「那真是太棒了，讓她知道行為不當的後果。」

　　「聽起來好像馬奎爾教授說的話。也許這樣做很好，可是也很狠，那個人也認識德藍尼，他同意向琳達收拖吊費和保管費。」

　　「既然妳的車已經停在外面，我想她終於把車還回來了。不過她的車被拖走，一定很生氣。」

　　「後來又發生其他事，弄得很難看，非常難看。經過這次，我學到即使站得住腳，做對的事，也會覺得很受傷。幾乎像是拳頭直接揮在臉上。」她對著他微笑說。「跳過細節不說，後來我幫她叫計程車，把她趕到屋外。」

　　「很好。下次她在做同樣的事之前，應該會先想清楚。」

　　「你還真樂觀，別傻了，她從來不會仔細想，卡特。同樣的事情還要再發生好幾次，才能真正了結。應該由我主動才行。我得一直重複這樣做，臉上不斷挨拳，而且不能認輸。」

　　「可是妳還是會繼續讓她這樣對妳。」

　　「我不得不。總之，我才會決定用清理房間的方式抒解鬱悶。一開始先弄得更亂，可是最終目標是要清除凌亂，重新整理乾淨。這是改掉壞習慣和改變心境的象徵。所以……」

　　她抱著另一堆衣服轉過身，話沒講完，看到鏡中的自己，「噢，我的媽呀，天啊，我看起來像是從邋遢末期病院逃出來的人，你難道就不能跟我講一聲，說我的頭髮看起來像貓打架？」

　　「我喜歡妳的頭髮。」

　　小麥的手指梳過頭髮。「你知道，這是另一點讓人覺得很煩躁的地方。我去你家那天傍晚很漂亮，MAC櫃檯的小姐很會弄這些。而且我還花了錢買La Perla（譯註：義大利頂級內衣品牌。），穿在身上，害我的信用卡大失血，不過現在我們拿到西門家的案子，應該可以好好補回來。我……」

　　「妳們拿到那件案子了？」卡特一舉把她抱起來，快速轉一圈，「那真是……棒透了。」

　　「你的反應和我預期的差不多。」

　　「我買了香檳，想等妳拿到這案子的時候和妳一起慶祝，可是我沒帶來。」

　　「你買了香檳要和我一起慶祝？」她看著他，眼裡充滿感動，「你真貼心。」

　　「我們可以明天再慶祝。」

　　「明天晚上有婚禮。」

　　「那就等到妳一有空，我們就去慶祝。恭喜，這真是大事。」

　　「累贅一點說，根本是大事中的大事，是今年的重要大事，將考驗我們的能力，逼我們激發新才能。」

　　「妳一定……什麼是La Perla？」

　　小麥臉上緩緩露出笑容，「啊，看來兩個姊妹和媽媽並沒有把所有關於女性的事都教給你，你還有些事情要學呢，教授。你去樓下。」

　　「我不要去樓下。」他低下頭親吻她的脣。「我好想念妳，想念妳的臉，想念觸摸妳的感覺。妳看我們已經在床上清出一點空位，剛好夠大。」

　　「去樓下。」小麥單指壓在卡特胸膛上，把他往後推，「我叫你上來的時候你再上來，你會感謝我的。」

　　「我乾脆現在就感謝妳，然後……」

　　「出去。」

　　她推了他一把。

　　卡特走到工作室，仔細研究小麥拍的照片，翻翻新娘雜誌。他在替自己內心的感覺尋找合適的字眼，熱切的喜悅和迫不及待。麥坎席就在樓上，真是太棒了。只是麥坎席就在樓上，他卻不在那裡，光想到這點就令他抓狂。

　　他踱步走到門邊，確認門已經上鎖；想著是否要把酒拿上去，他並不想喝，可是她……

　　「你可以上來了。」

　　卡特想……謝天謝地。然後把酒留在原處。

　　從陰影和閃爍的光線，他看得出來她點了蠟燭。淡淡的誘人香氣在空氣中流動。他想，早知道，該把香檳帶來的。

　　他走進臥房，心臟差點停住。

　　房間裡陰影緩緩搖曳，金黃色光線交錯，瀰漫淡淡的香味，她躺在床上，一手擦著頭，面向卡特。她頭髮整理過了，弄得比較時髦，嘴脣和眼睛都妝點過，很有情調。她修長的身材穿著小小的黑色蕾絲花紋內衣。

　　「這個，」她說，空出來的手沿著側身上下移動，做出展示的手勢，「就是La Perla。」

　　「噢，謝謝。」

　　她勾了勾手指，「你可以過來，靠近一點看。」

　　他走向她，「妳快讓我窒息了。」

　　他坐下來，手沿著她的身體曲線撫摸，「妳那天穿著這個？」

　　「嗯哼。」

　　「我要是知道的話，妳就絕對上不了車。」

　　「真的？那你要不要示範一下，如果你當時知道的話，會怎麼做？」卡特低下頭，在她的脣上輕啄一下，接著貪婪地整個包覆住。迫切的需索、狂野的慾望淹沒他，催促他動作加快。他用吻掩住她的喘息，要求更多。

　　卡特體內充滿激情、慾望和愛意，她的身體在他下方，他渴望地在她的嘴裡探索。光是嚐到她的味道，就讓他全身發熱。

　　他的脣占領一切的同時，手也在攻城掠地。

　　小麥全身震顫，忍不住拱起，手抓他的襯衫在他身下扭動。她掀起卡特的襯衫，手指急迫地抓住他的身體，把襯衫從他頭上脫下，丟在一旁。她跟著他翻身，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她的呼吸急促，兩人在彼此身上探索，尋找更深層、令人銷魂的歡愉。

　　他們相互碰觸、品嚐著，彼此交纏。

　　對她來說，能像這樣被需索、被需要──自己也同樣需索、需要對方──是不可能的事。這種感覺就好像被活生生地燒灼，每一吋肌膚都在熊熊燃燒，他也同時耗盡。

　　他幫她翻過身，讓她躺著，托起她的臀部，長驅直入，她呼吸急促，無法叫喊。

　　小麥神魂顛倒，全身酥軟，不斷搖晃的同時，雙手緊抓紊亂的床單，彷彿可以從中獲得救贖。卡特箝住小麥的手，把她的手臂往上彎，放在她頭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體內抽動，一股巨大、原始的力量將他們倆推上巔峰，然後結束。

　　他精疲力盡地趴在她身上，兩人仍十指緊扣。燭光光影在他們交纏的身軀上晃動，他轉過頭，給她深情溫柔的吻。

　　她躺著沒有動，陷入深思。

　　「我剛剛動作有點大，」他低語，「我有沒……」

　　「你知道嗎？」她在微弱的光影中微笑打斷他，「我要回諾特斯桐百貨公司去買下所有的La Perla內衣。不管什麼款式，只要是我的尺寸，我就買下來。我以後只穿這個，其他的都不穿。」

　　「妳出去的時候，可以買些維他命，買很多很多維他命和礦物質。」

　　她大笑，他們各自翻個身，面對面，頂著彼此的鼻子。「你的眼睛好沉靜，絕對沒有人會想到你在床上這麼狂野。」

　　「是妳的身體讓我這麼急得想要。妳會冷嗎？」

　　「現在不會，也許以後都不會了。你可以留下來嗎？」

　　「可以。」

　　「好。我還欠你一份炒蛋。」

　　※※※

　　艾瑪雙手插在臀部上，站在小麥房間中央，看著眼前的一團混亂。「我完全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妳和卡特在床上這麼狂野。」

　　「我們是。不過我得自己整理這些。」

　　「關鍵問題……為什麼？」

　　「我在整理。」

　　「在這個世界上，整理的意思是說把東西放好。」

　　「最終會的。妳要這個皮包嗎？我從來沒用過這個皮包。」

　　艾瑪繞過成堆的衣服和配件，接過棕色前壓式扣包。「這顏色看起來像乾掉的大便。妳不用，可能是因為它很醜。」

　　「的確。我不知道當時我在想什麼，把它扔掉吧，那一堆。」她補充，用手指了指。

　　艾瑪走過去扔下皮包，「妳要把這些鞋子丟掉。」

　　小麥瞄了一眼，看到艾瑪正盯著其中一雙檸檬綠高跟鞋。「那雙穿了腳會痛，會起水泡。」小麥看到艾瑪眼神散發出光芒，她搖搖頭，「不合妳的腳。」

　　「我知道。蘿瑞和帕可穿同樣尺寸的鞋子，我和妳卻和大家都不一樣，真不公平。」艾瑪手上還拿著鞋子，小小轉了一圈，「妳和卡特在這裡怎麼做？」

　　「想辦法啊。最近大部分都是我去他家，不過他看到這情況，他有想要幫忙。妳不可能真的讓男人幫忙整理衣櫃和衣櫥。他已經開始在數我有幾雙鞋子了。」

　　「他們永遠不會懂鞋。」

　　「說到這個，把這些放到留下來的那堆──在那邊。實在太漂亮了，捨不得丟。等我去的地方是可以常常坐著的時候，我再穿。」

　　「比丟掉好。」

　　「看吧，這點他永遠不會懂，他會百思不得其解地皺眉。」

　　「那，除了百思不得其解地皺眉之外，你們兩個還好嗎？」

　　「很好啊，接近完美，我不知道為什麼先前我會那麼焦躁不安、行為怪異。這件襯衫呢？和這件很像，我應該丟掉其中一件，可是要丟哪件？」

　　艾瑪仔細看看兩件黑色V領短袖休閒衫，「這是黑色的，沒有人說黑色襯衫只能有幾件，這是衣櫃基本配備。」

　　「妳看吧，所以我才會請妳過來。」

　　「妳真的應該請帕可過來，小麥。妳說妳從星期四就開始整理了，而且是上星期四。」

　　「帕可不能進來這裡。她只要看一眼，她的神經系統就會爆裂，好幾個月都會陷入昏迷。我不會這樣對她。我訂了東西，鞋盒、衣架，還有那種很多掛勾，可以掛包包和皮帶的東西。我想是吧。我看了衣櫃收納系統，可是我覺得很複雜。何況，這裡有百分之二十五要丟掉。本來是百分之五十，不過那是在我恢復理智之前。」

　　「不過妳已經整理快一個星期了。」

　　「我沒時間，在工作和卡特之外，很難擠出時間，而且有時候我就是懶得上來這裡。不過今天晚上我會堅持到底。」

　　「妳今天沒跟卡特約？．」

　　「學校有家長會之類的活動。何況，我們也不是每天見面。」

　　「對啦，只有前面開頭是『星期』的那一天，你們才會見面。妳看起來很快樂，他讓妳很快樂。」

　　「是沒錯。有件小事情。」

　　「噢噢。」

　　「不是，真的只是件小事。他說我可以把一些東西放在他那裡，我的東西。」

　　「像是多餘的衣服、牙刷，小麥。」

　　「我知道，我知道。這樣很合理，也很體貼。不過我覺得我想讓自己焦躁不安、行為怪異。我現在沒有這樣，可是我想這樣。而且，妳看我的東西這麼多。如果我和他的東西混在一起，到時候我怎麼知道什麼放在哪裡？而且如果把東西留在那裡，我在這裡要用的時候怎麼辦？」

　　「妳現在是在自尋煩惱，雞蛋裡挑骨頭，妳知道嗎？」

　　「我知道，但不代表這些問題不存在。我已經越來越習慣和他在一起──應該說是正式交往──現在他要把衣櫃空間分給我。我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櫃。」

　　「而且成效良好。」

　　她看看堆積如山的衣服，「是進行式。」

　　「妳也是，妳和卡特的關係也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永遠都是進行式。」

　　「妳說得對，只是……我想讓一切就定位。」她吐出一口氣，看著堆在那裡的衣服，「我想整理一下，讓自己的生活恢復秩序，重新拿回主控權，釐清一下。我想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就像我工作的方式一樣。」

　　「妳愛他嗎？」

　　「大家都怎麼知道的？我一直問我自己，跑出來的答案都是……是，我愛他。可是大家經常愛上一個人或不愛一個人。愛上一個人的感覺讓人害怕又興奮，不愛一個人的感覺很恐怖。現在一切還算順利，所以我想繼續保持這個樣子。」

　　「妳知道我有多麼希望愛上一個他也愛我的人？」

　　「我想妳應該還沒打算要結婚。」

　　「妳這樣做真的不對。要是我有妳現在擁有的？我就不會在一團混亂中試圖整頓自己的生活，我會期待新生活的來臨。如果妳……」

　　聽到樓下關門聲，她的話沒說完。

　　「喂，小麥？妳在家嗎？」

　　「傑克來這裡幹嘛？」艾瑪問。

　　「噢，我忘了。在樓上！」小麥大喊，「他是來找帕可的，我跟她說叫他順路過來一下。我搞不懂那些衣櫃收納用品，我想請教建築師應該沒錯。」

　　「妳叫建築師──一個大男人──傑克──來整理衣櫃？」

　　「不是，只是給我方向，告訴我該用哪種收納櫃。」

　　艾瑪半信半疑地看了小麥一眼，「妳現在加入了帕可的世界。」

　　「或許吧。不過妳看過她的衣櫃嗎？感覺就像英格蘭女皇的衣櫃，只是少了奇奇怪怪的帽子。傑克！你正是我要找的人。」

　　傑克站在門口，他身材高大，穿著牛仔褲、工作上衣和靴子──非常有男人味。「我不要進去。照理說，犯罪現場的東西你都不應該碰。」

　　「這裡唯一的罪是那個。」她指指衣櫥，「空的衣櫥，加上愚蠢的掛衣架和櫃子。你一定要幫我。」

　　「我告訴過妳，必須更改整個空間才能設計衣櫥。」

　　「那時候時間很趕嘛，現在我不趕了。我知道我需要至少兩根掛衣桿，對，低一點。還需要多一點櫃子，可能還需要抽屜。」

　　傑克的視線掃了一圈，「妳需要大一點的房間。」

　　「我已經承認我錯了，不要再說了。」

　　他走進房間，手指掛在皮帶間，「空間挺大的。」

　　「對，這是問題之一。空間大，我就覺得有義務填滿它。你可以把這裡弄得更好看一點。」

　　「當然可以，只要去居家修繕材料行買套工具，就可以把這裡弄得更好。」

　　「我去過，我想要讓這裡更……更好。」

　　「既然這樣，得用西洋杉做。妳房間空間夠大，可以在這裡做幾件家具。旁邊架支短衣桿，這裡擺幾個收納盒……我不知道，我要再想一想。我認識一個人可以幫妳解決這件事。」小麥燦爛地對他笑，「看吧，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妳自己負責把所有東西搬回來。」

　　「這還用說。既然你都在這裡了……」

　　「妳要我幫妳重新設計清潔工具室嗎？」

　　「不用了，謝謝。我需要你的男性觀點。」

　　「這個我有。」

　　「你要是對一個女人說，她可以把一些東西放在你住的地方，這代表什麼意思？」

　　「我怎麼會腦震盪，神志不清？」

　　「又來了。」艾瑪咕噥。

　　「喂，是她先問的。」

　　「那女人是你現在唯一的交往對象，而且關係親密。」小麥補充說明。

　　「現在她要把那些奇怪的女性用品放在你的浴室裡，還需要衣櫥。在你發現之前，她已經買了小抱枕擺在你床上；你得把冰箱裡的啤酒移開，好放她的瘦身飲料和低脂優格。接著，星期天下午你開始改看古董家具，不能看球賽。」

　　「這是什麼意思？」艾瑪質問，「她可以在你床上滾，撕床單，可是她絕對不能在你的浴室裡放支牙刷？或是在你的衣櫥裡占一點點位置。真是太過分了，怎麼不乾脆把錢放在衣櫃上，這樣更乾脆？」

　　「哇喔，這可不是我……」

　　「她為什麼要理所當然地認為你的生活裡應該為她挪出空間？她怎麼可以有所期待？老天爺應該禁止她占用你的寶貴時間和神聖莊嚴的空間。真可悲。」她說，「你們兩個都一樣。」接著生氣地離開。

　　傑克盯著空無一人的門口，「那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要這麼氣我？」

　　「是我，是我惹起的。」

　　「下次請先警告我，這樣我才能躲過流彈攻擊。她……是不是在和誰約會，那個人惹到她？」

　　「沒有，她沒有和誰在一起。是我有交往對象，但她很沮喪，因為她覺得我不夠珍惜他。她錯了，我有珍惜。不過她說我的思考邏輯和你剛剛講得差不多，都是負面的。她說得也沒錯，這樣很可悲。」

　　「這不是負面思考，不算是。也許妳喜歡吃優格或看古董，這要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看是誰要把東西放在你的衣櫃裡。有沒有啤酒？」

　　「有。」

　　「我們去喝瓶啤酒，我畫個草圖出來。如果妳想的話，我可以請我認識的那個人來測量一，把這裡拆掉。」

　　「這樣一瓶啤酒很划算。」

　　「所以，妳和卡特．馬奎爾在一起？」

　　「我和卡特．馬奎爾。」他們一起往樓下走時，她說，「這樣很怪嗎？」

　　「怎麼會？」

　　「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們從高中就認識，那時候我正處於藝術家自由靈魂的階段，他則是個書呆子。我和大家一樣在暗戀德藍尼的時候，他在當德藍尼的家教。」

　　「妳暗戀過德藍尼？」

　　「只有短暫的五分鐘。」小麥拿出啤酒時說。「其實應該只維持了三分鐘，艾瑪有五分鐘。」

　　「艾瑪曾經……嗯。」

　　「當時我的注意力直接跳過他。我是說卡特。以前是：喔，那傢伙，挺聰明的；現在則是：噢，那傢伙！很有趣。」

　　「妳看起來很開心。」

　　「大多時候我的心情都很好。」她遞啤酒給他，拿自己的啤酒瓶輕輕碰了一下。「我不害怕的時候。我以前從來沒有陷入過愛河，陷入強烈渴望，非常認真的那種關係。不過愛是另一個美好但也令人害怕的層次。我，愛上一個老師，教授。我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沒唸大學的，我都是唸攝影、商業課程，但不是有宿舍、校園的那種學校。可是現在我卻和一個給學生作業打成績、出家庭作業、帶頭討論莎士比亞的人在一起。現在想想，我覺得應該和你在一起才對。」

　　「我？」傑克對她眨眼，「妳覺得我可以？」

　　「你不用那麼驚慌，我只是說選你比較合理。我們都用影像、概念在思考，都必須靠想像發揮創造力。我們都有自己的事業，得面對客戶；我們的父母都離婚，也都有一半血緣的兄弟姊妹，但你父母人很好。我們有相近的共同朋友圈，都害怕做出承諾，而且我們都喜歡偶爾喝喝啤酒。」

　　「還有」，她發現，「我們倆的名字押韻。」

　　「沒錯，我們去上床吧。」

　　她大笑，「錯過時機了。」

　　「我想是的。」

　　小麥感到相當驚喜，打開啤酒，「你從未採取過行動。」

　　「我要是採取行動，德藍尼會拿鐵鏟把我打死，沒人可以碰他的小妹們。」

　　「他應該知道我們四個都有性經驗。」

　　「他寧可假裝不知道。不過妳們沒人和我上過床，這是我的不幸，不過這很關鍵。」

　　「你說得沒錯。而且雖然邏輯上看起來我們很適合對方，但最後我們會為了爭衣櫥空間吵架，憎恨對方。卡特則會挪出空間，他天生心胸開闊，會接納別人。」

　　「妳的眼睛在發亮，」傑克說，「妳打算怎麼做？婚禮攝影師走紅毯的時候，誰幫她照相？」

　　「走紅毯？」她嗆到啤酒，「我從來沒說要走什麼紅毯，我們沒有。你怎麼會認為我們要結婚？怎麼會突然想到這個？」

　　「噢，我不知道。」他坐在椅凳上轉圈，指指牆上排列的結婚照，「可能妳身邊都是這個吧，加上剛剛發亮的眼神。」

　　「那是工作，那些都是工作。我會思考婚禮的事，不代表我在考慮結婚。」

　　「好吧，沒必要把自己搞瘋。」

　　「我沒有，只是……」她深呼吸一口氣，走到書桌前，拿起大筆記本和鉛筆回來，「快畫，就有啤酒喝。」

　　※※※

　　接下來一整晚，小麥都嚴格按照計畫進行。隨著成堆的衣服越來越小，她的壓力降低，成就感隨之提高。她想到時候她就可以恢復她的生活空間，很快就會比以前舒適。到時候她會覺得更能自我掌控。

　　自己獨處一晚還不錯，能處理自己的事，擁有自己的空間，她可以同時做這些事和想念卡特。這麼做其實表示她在處理他們之間的關係。

　　愛他，喜歡和他在一起，但同時自己獨處的時候也非常滿足。不像……

　　電話響起時，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琳達。

　　小麥閉上眼睛，提醒自己不可能永遠避著自己的媽媽，不跟她講話。逃避接電話是幼稚的行為，她告訴自己，要勇於面對，堅持自己的立場。

　　「喂，媽。」

　　「麥坎席，妳趕快來！拜託妳，拜託，馬上過來。」

　　警覺性馬上取代惱怒，小麥內心立刻充滿恐懼，「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快點。噢，妳一定要過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妳受傷了？妳有沒有……」

　　「對，對，我受傷了。拜託妳來幫我，我需要妳，請妳幫幫我。」

　　「打一一九，我馬上來。」

　　她抓了件外套，飛奔出門。她的腦海裡閃過各種可能的情況，甚至更糟的景象：自殺未遂、意外、闖空門。

　　路上結冰，開車相當危險，小麥冒著生命和殘廢的危險，猛踩油門，疾速穿過正在落下的冰冷雨水。就算路況很好，粗心的駕駛琳達也有可能碰壞她的玩具車，然後……

　　不，不會，她是從家裡打電話來的，不是手機，她人在家裡。

　　小麥顫抖的手努力抓穩方向盤，控制車子，她轉彎轉得太快，差點失控。

　　車子甩尾停在她媽媽家鱈魚角住宅區前的人行道，小麥跑過濕漉漉的人行道來到門口，發現門沒有鎖，進門時，心裡想著可能是闖空門。

　　琳達遭到強暴？被毆打？

　　她跳過散落一地的碎花瓶和玫瑰花，走進客廳，琳達蜷曲地躺在地板上啜泣。

　　「媽！媽，我來了。」她蹲在琳達身邊，迅速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受傷。「妳哪裡受傷？他做了什麼？妳有打電話叫警察、救護車來嗎？」

　　「噢！我好想死！」琳達轉過滿是淚痕、愁苦的臉埋進小麥肩膀，「我受不了。」

　　「不，不要這樣說。這不是妳的錯，我會打電話叫人來，我們可以……」

　　「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我不會。」她輕輕搖晃，拍拍她媽媽的頭髮。「我向妳保證一切會沒事。」

　　「怎麼可能？他走了，把我留在這裡。」

　　「妳有看清楚他的樣子嗎？是妳認識的人嗎？」

　　「我以為我認識他，我全心全意相信他，現在他卻走了。」

　　「誰？」小麥心裡的憤怒開始沸騰，恐懼蒸發，「誰這樣對妳？」

　　「艾里，當然是艾里。我以為我對他來說意義非凡。他說過我把光明重新帶到他的生命裡，他對我說過這些話，現在卻這樣對我。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他怎麼可以這麼殘忍？」

　　「沒關係，沒關係，他會付出代價的。」

　　「他說有緊急的事情要處理，時間上來不及，一定非今天晚上不可。等幾天有什麼關係？我怎麼會知道我的護照過期了？」

　　「什麼？」小麥猛地往後退，「妳在說什麼？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到巴黎去了，巴黎！小麥，他留下我一個人自己去。他從飛機上打電話給我，說他今天晚上得走，生意上有事情要處理，不能照他本來答應的，等我把護照辦好。生意。」淚流滿面的同時，琳達憤怒開始升高，「騙人的，一定是有另一個女人，我就知道，一定是某個法國妓女。他答應過我的，現在他卻走了！」

　　小麥慢慢站起來，琳達拉著她的手哭，「妳晚上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讓我以為妳受傷了。」

　　「我是很受傷！妳看我。」

　　「我正在看妳，我看到一個被寵壞、鬧脾氣的小孩，因為得不到她想要的在生氣。」

　　「我愛他。」

　　「妳不懂那個字的意義。天啊，來的路上我差點出車禍。」

　　「我需要妳，我需要有人陪我。妳永遠不會懂那是什麼感覺。」

　　「我希望我不會懂。妳的地板上都是水和玻璃，妳得把它清乾淨。」

　　「妳不會就這樣走了？妳不會就這樣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是，我會。而且下次我不會來了。老天爺，琳達，拜託妳成熟點。」

　　小麥踢開前方的碎玻璃後走出去。

第十八章

　　小麥整理好裝備準備帶去婚禮彩排，對照筆記的同時，卡特坐在桌檯邊改作業。樓上傳來釘槍砰砰砰、轟隆隆的聲音

　　「這麼吵，你居然還能專心。」

　　「我教的是青少年，」卡特用紅筆在作業空白處寫下評語，「必要的情況下，發生核子戰爭我也能專心。」

　　出於好奇，小麥從他肩後偷看他打成績。「拿乙，還不賴。」

　　「這個學生真的進步很多，他已經慢慢打開心房。妳準備要走了嗎？」

　　「還有一點時間。抱歉，我忘了告訴你今天晚上有工作。」

　　「妳已經說過了，沒關係。」

　　「情人節婚禮總是搞得很隆重，我和帕可得在現場參加今晚彩排的每一個步驟。還有明天。」她彎下腰親他，「在這一行，情人節常常得工作。」

　　「我了解。」

　　「我會寄張感傷、簡單的電子賀卡給你。還有，我買了禮物要送你。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改變，因為這是我的第一份情人節禮物。」

　　小麥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小小的禮物。「我現在給你，以防萬一婚禮進行得比預計得久，或萬一你想離開的話。」

　　「我會等。妳買了禮物給我。」卡特拿下眼鏡，放在旁，「這是妳送我的第二樣禮物，第一次是北美紅雀照片。」他提醒她。

　　「那比較算是紀念品。這是禮物，快打開。」

　　他解開蝴蝶結，打開蓋子，「《皆大歡喜》。」

　　「我會注意到是因為它有點破舊、磨損，看起來好像已經被人讀過幾百萬次。」

　　「沒錯，這禮物棒極了。」他捧起她的臉頰，拉近她，「謝謝妳。妳要看妳的嗎？」

　　「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廢話。」

　　卡特把手伸進公事包裡，拿出用白色包裝紙包著、上面有亮紅色蝴蝶結的小盒子。盒子的形狀和大小讓小麥心跳劇烈上下起伏。

　　「卡特。」

　　「妳是我的情人，快打開。」

　　她打開盒子時，心跳像拳頭一樣，每一下都很重。她屏住呼吸，打開蓋子，看到閃亮的耳環時，吐出一口氣。

　　三顆小心型鑽石優雅、美麗地垂著，「我的天啊，卡特，這好美，好……哇。」

　　「我不能自己邀功，是雪莉幫我挑的。」

　　「這耳環美極了，我愛死了，我……」她話到嘴邊沒有出口。因為說不出話來，她張開雙手抱著他。「謝謝，我是你的情人。噢，我要試戴看看。」

　　小麥開心地走到旁邊，把原本簡單的圓型耳環拿下來，換上，然後衝到工作桌對面的鏡子前，「噢，哇，好閃亮！」她的頭左右搖晃，看耳環閃閃發亮。

　　「立刻戴上表示妳很喜歡。」

　　「我瘋了才不立刻戴。怎麼樣？」

　　「和妳的眼睛比起來，它們是有點黯淡，不過看起來還不錯。」

　　「卡特，你真是讓我說不出話來，我從來不知道……等一下。」靈光一動，小麥跑去拿三腳架，「我快要遲到了，不過美麗的情人節耳環戰勝要準時，就算帕可也會原諒我這一次。」

　　「妳在做什麼？」

　　「兩分鐘就好，你待在那裡不要動。」她把相機從包包裡拿出來。

　　「妳要幫我照相？」看到她架設相機，卡特改坐到椅凳上，「每次照相，我都覺得全身僵硬。」

　　「交給我處理。記住，我是專業攝影師。」她把相機和腳架擺好，站在相機後微笑，「你看起來可愛極了。」

　　「妳這樣講讓我更不自在。」

　　小麥調整好角度，對焦，「光線不錯，我們來試試看。」她手上拿著遙控走向他，「好，情人節快樂。」小麥把手臂繞在他的頸間，脣貼著他的脣。

　　她放任自己淪陷，任他拉近自己。

　　她抓住了這一刻。小麥鬆開他，看著他的眼睛，捕捉到另一刻。

　　「現在，」她低語，轉過去把臉頰貼著他的臉，「笑一個。」她按下遙控，接著又按了一次以防萬一。「好了。」她再次轉過去看他，鼻碰鼻，「還不賴。」

　　「也許我們該再來一次。」他伸手摟住她的脖子，「我剛剛好像眨眼睛。」

　　「我得走了。」小麥笑著說。她起身離開，走過去檢查剛剛的照片，接著把相機從腳架上拿下來。

　　「妳不讓我看一下？」

　　「等我弄好再給你看。到時候你可以把毛片當作第二份禮物。」

　　「我想等妳修完片後再給我。」

　　「為何，馬奎爾教授。」她把相機重新裝好，「好吧，把禮物分成三階段好了。」

　　他站起來幫她穿上外套，小麥背上相機袋，「再來你得等了。」

　　「這我很在行。」他說，替她開門。

　　她想：看來的確如此。接著小麥大步往主辦公室走去。

　　※※※

　　「我不知道怎麼解決，可是一定有辦法。」

　　「小麥。」帕可舉高香檳杯，對著光線檢查上面是否有汙漬，然後才把杯子擺在新娘休息室的桌上。「只不過是吃頓晚餐。」

　　「才不是。妳明知道不只是一頓晚餐。這是和父母見面的晚餐，是家族聚會晚餐。」

　　「妳已經和卡特約會兩個月了，是時候了。」

　　「寫在哪裡？」小麥問，「我要看這條寫在哪本規則手冊裡。」她把餐巾紙扔在桌上，帕可嘆口氣，把它們擺好。「妳知道男人帶妳回家見他媽媽所代表的意義。」

　　「對，我知道。這表示他要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互相認識，他想炫耀一下。我不想被炫耀，我又不是獅子狗，為什麼我們就不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就我和他。」

　　「這就叫做男女關係，去查一下。」

　　蘿瑞後來才進來，手上端著一盤水果和起司。「如果妳這麼抗拒，小麥，妳怎麼不拒絕？」

　　「欸，鑽石耳環。」小麥舉起雙手，指著垂吊的心型耳環。「這閃光讓我眼瞎了。而且，他是故意的，我說我們今天的婚禮會早點結束，之後可以一起去做點什麼，他就不經心地提到這件事。是他設陷阱讓我跳進去。」

　　「渾球。」蘿瑞說。

　　「我知道，妳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知道，可是就算我知道我的恐懼來自於我和我媽的關係，也不會讓這件事消失。」

　　「對，是不會。」帕可同意。「妳可以對他說同樣的話。」

　　「這對他來說很重要，雖然他隨口說說，可是我看得出來。他應該找個願意出席家族聚餐、見他媽媽的人。我真希望可以晚一點再說，或者如果是上禮拜的話，現在已經結束了──不過他們上禮拜在西班牙。不過這都不重要了，我真希望是上上禮拜。」

　　「我們都知道她，」蘿瑞說，「因為我們兩個常常聽說她的事。」

　　「每次我認為自己已經可以掌握現狀、掌握自己的時候，就有新的事情發生。妳們都知道他們一定都會用放大鏡看我，討論我的事。」

　　「我個人認為，可以一次解決是好事。」蘿瑞往後退一步，仔細觀察那張桌子，「一次認識全家人，比逐一去認識簡單，也比較快。」

　　「妳講這點倒是不錯。」小麥想了一會兒後說。

　　「妳還蠻擅長處理人際關係的。」帕可指出，「想辦法讓他們講自己的事，了解他們。就這麼辦。」

　　「這點也不錯。正面一點想，也許這場溫馨甜蜜的婚禮最後會變成酒醉的人大鬧一整夜。」

　　「新娘的父親看起來好像很麻煩。」蘿瑞發表意見。

　　小麥開心地把手繞在好友的肩上，「我會盡量往正面想。我想我們應該下去幫艾瑪的忙，上場時間快到了。」

　　沒有醉酒大鬧，也沒有逃跑。小麥很慶幸自己堅持和卡特約在他父母家，這樣她可以自己一個人開車，有時間冷靜一下。

　　她提醒自己：一次解決。而且她在這方面還蠻擅長的，通常是這樣沒錯。她循著卡特給的路線指示，沿著路標，來到一處美麗寧靜的社區。

　　她想，和她預想的一模一樣。非常講究的新英格蘭式住家，中上階級住的那種。大片草皮上只剩下部分還在融化的雪；老樹很有特色，低矮的籬笆，整整齊齊的柵欄。

　　很高貴，但不會太沉悶。環境看起來很富裕，又不會太過炫耀。

　　天啊，她在這裡做什麼？

　　小麥困難地吞嚥一口口水，轉進左邊的雙車道，停在卡特的Volvo後面。很多輛車停在這棟堅固、門廊寬敞舒適的兩層樓房旁。

　　她打開化妝鏡，檢查臉上的妝。要是有人剛好往外看怎麼辦，她想。她會看起來很虛榮、很神經質。天啊，小麥，妳鎮靜一點。

　　小麥下車，繞過去拿花籃。這簡單的伴手禮她已經再三考慮過好幾次，婚禮上剩下來的花拿來當做謝謝主人招待的禮物，會不會顯得很廉價？

　　大家投過票，表決結果認為這樣做很溫馨，很周到，可是……

　　現在已經太遲了。

　　她走上門廊，腦海裡閃過一絲念頭，她還是應該檢查一下妝的。她敲門。

　　沒想到只有幾秒鐘的時間，門就打開了。看到雪莉熟悉的面孔，她稍稍鬆口氣。

　　「嗨！噢，哇，好漂亮！媽一定會很高興。歡迎來到馬奎爾瘋狂一家。」她簇擁小麥進門。「Wii，」她繼續說，指一指發出尖叫聲的地方，「玩遊戲的，是我們買給爸的聖誕禮物。尼克和我姊夫山姆正在和小孩子玩棒球。來，東西我拿，妳先脫外套。大家都在後面的交誼廳裡。噢，妳戴著那副耳環！是不是很漂亮？來，我幫妳拿外套。」

　　雪莉把花籃交還給小麥，接過外套。小麥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說任何一個字，她微微笑。

　　「媽正在弄晚餐，她很緊張，妳呢？我第一次見尼克的家人時，我緊張到躲在廁所裡十分鐘。我從來沒想過喬治雅──就是尼克的媽媽──我從沒想過她也會緊張。後來她跟我說，在我到之前，她已經換了三套衣服，我才覺得好過一點。所以囉，讓妳知道我媽很緊張，妳會覺得好過一點。」

　　「謝謝，我會。」

　　雪莉帶她走進去，小麥的第一印象是很多人在這個明亮、寬敞的房間裡，很熱鬧，卡特和一位英俊、白頭髮、鬍子修剪整齊的男人在笑，空氣中有家庭烹飪的香味。

　　這是寶貴的一刻，小麥能想到的只有這個。非常輕鬆的家庭時光，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光，但她辨別得出來。

　　「嘿，各位，小麥來了。」

　　接著所有動作停止──小麥想，是停格──所有注意力轉到她身上。

　　卡特首先移動，本來倚在桌檯上，他手一推，走向小麥。「妳來了。」在白色百合花和白玫瑰花香中，他輕輕給她一個吻。小麥手裡還拿著花籃，她轉身，卡特把一隻手放在她肩上。「媽，這是麥坎席。」

　　從爐灶那走過來的女性，一臉堅毅，有對清透的雙眼。她禮貌地笑，帶著一點溫暖；還有，小麥想，些許保留。「終於見面了，很高興認識妳。」

　　「馬奎爾太太，謝謝你們邀請我來。」小麥遞出花籃。「這是從今天的婚禮上帶來的，是艾瑪做的──妳認識艾瑪。我們想說妳應該會喜歡。」

　　「漂亮極了。」潘彎下腰嗅花，「很香，謝謝妳。雪莉，把花放到咖啡桌上好嗎？這樣大家都可以欣賞。要不要來杯紅酒？」

　　「好啊。」

　　「黛安，幫小麥倒杯酒。」

　　「黛安是我姊姊。」卡特說。

　　「哈囉，要喝卡本內還是黑皮諾？晚餐是雞肉。」

　　「呃，黑皮諾，謝謝。」

　　「這是我爸爸，麥可．馬奎爾。」

　　「歡迎。」他有力地和小麥握了握手，「妳是愛爾蘭人？」

　　「呃，一部分。」

　　「我祖母的頭髮和妳的一樣，和夕陽一樣明亮。妳是攝影師？」

　　「是。謝謝。」黛安遞給她一杯酒，「我和我的夥伴經營婚禮企劃公司。呃，你已經知道，雪莉的婚禮就是由我們辦的。」

　　他露出調皮的笑，「身為新娘的爸爸，我只負責收帳單。」

　　「噢，爸。」

　　他對小麥擠擠眼，雪莉則對他瞪眼。

　　「寄最後一張帳單時，我們會一起附上攜帶型小酒瓶。」

　　他大笑，滿心歡喜，「我喜歡你女朋友，卡特。」

　　「我也是。」

　　到大家坐下來吃晚餐時，小麥已經很清楚知道誰是誰。麥可．馬奎爾喜歡笑，充滿熱情，全家人都敬愛他。他當醫生時，都由他太太打理一切。他說每個人都是團隊的一分子，得分工合作，看來這個團隊陣容非常堅強。但遇到重要問題時，就由潘指揮。

　　雪莉是家裡最小的，充滿活力和熱情，個性穩定，會關心別人，正在戀愛中。她的未婚夫就像家裡的兒子，他也把自己當作這家人的兒子。小麥可以想像因為他對雪莉的疼愛，替他加了不少分。

　　黛安是家裡年紀最長的孩子，個性有點跋扈；媽媽的角色很適合她，孩子們興高采烈的時候，她隱約顯露出不太滿意的樣子。她不像雪莉那麼年輕，小時候的生活也和雪莉不太一樣，她對自己的角色顯得很不滿足、沒有安全感，和她媽媽不一樣。她先生很好相處，和孩子在一起都嘻皮笑臉。小麥感覺到他的不為所動令他太太很不安。

　　小麥了解這種氛圍和互動，他們所構成的畫面。這對他們來說是傳統，在星期天晚上家庭聚餐聊天，生活的點點滴滴，和馬鈴薯泥一樣，在餐桌上傳來傳去。

　　她則是X變因，是外來要素──至少目前來說是──改變了這整個畫面組成。

　　「週末一定是妳最忙的時候。」潘說出感想。

　　「通常是。也有很多平常晚上的婚禮。」

　　「平常也有很多工作。」卡特補充，「要花很多時間籌備，並不是帶相機出現就好了，婚禮之後也有工作要做。我看過麥坎席做的幾場婚禮相簿，真的可以算是藝術品。」

　　「現在什麼都是數位的了。」黛安聳聳肩，叉子戳戳盤子裡的雞肉。

　　「主要是，不過我有時候還是會用底片。馬奎爾太太，晚餐很美味，妳一定很喜歡烹飪。」

　　「我喜歡煮大餐的過程和它的成果。還有，叫我潘就好。我喜歡四個女人兼好友一起經營公司的想法。經營自己的公司要花很多心力，要投入很多，還要有創意。」

　　「可是在這一行很快樂。」雪莉開口，「好像永遠都在慶祝，花、美麗的禮服、音樂、香檳，永無止盡。」

　　「婚禮已經越來越精緻，投入那麼多時間、金錢，承受那麼大的壓力，只為那一天。」黛安拱起一邊的肩膀，嘴角下垂，表示不贊同，「大家比較擔心誰應該坐在哪裡，什麼顏色的蝴蝶結代表什麼意義。新人就為了後來根本記不太清楚的那一天，累得要死，精疲力盡。」

　　「妳辦過了妳的婚禮，黛安。」雪莉的眼神露出一點點生氣的火花，「現在換我辦我的。」

　　「我只是說，當我走上聖壇時已經累得要命，我根本不記得我說過我願意。」

　　「妳說了。」他先生對她微笑，「而且妳說的時候漂亮極了。」

　　「可是那可能是……」

　　「妳說得一點都沒錯。」小麥插話，「婚禮很累人。本來應該是妳生命中記得最清楚、最重要的一天，到時候卻可能會草草結束，甚至很無聊，所以才需要我們來避免發生這樣的狀況。相信我，如果妳的婚禮交給我的生意夥伴們負責，那天絕對不會只剩下模糊的回憶。」

　　「說真的，我不是要挑剔妳們的工作，我只是說如果參與的人想低調點，他們就不需要像妳們這樣的公司打點一切。」

　　「也許妳說得對。」小麥一派輕鬆地說，「不過新娘一定會有壓力、會擔心，有她的堅持，只要她覺得放心，就可以盡可能交給我們。她──抱歉，尼克，」小麥微笑補充，「她是當天的主角，對我們來說，從好幾個月前直到婚禮當天，她都是主角，這是我們的工作。」

　　「我相信妳們都很棒。其實，我聽到所有關於妳和妳們公司的事，都說妳們很棒。我只是認為簡單一點比較好。」

　　「這完全要看品味和個人，對不對？」潘伸手拿桌上的麵包籃，「多吃點麵包？」

　　「我不要簡單的，我要有趣的。」

　　「我們已經知道了。」小麥對雪莉咧嘴一笑，「不過簡單也可以出色，這要看品味和個人。即使簡單，也需要注意細節。我們今天早上辦了場簡單的婚禮，只有新娘的妹妹擔任伴娘，她手上拿著一束小小的花束，頭上用花朵取代頭紗。婚禮結束後，我們舉行香檳早午餐，跳舞時播放爵士舞曲，非常溫馨。新娘很美。據我估計，『誓約』投入了將近一百五十個小時籌備，以確保婚禮完全符合她的風格。她肯定記得婚禮的每一刻。」

　　※※※

　　當晚結束後，他們回到卡特住處。等到他們都進屋之後，他抱住她，「謝謝，我知道要和這樣一大群人見面，還要被問一大堆問題，讓人很緊張。」

　　「我只能說：呼，你想我通過面試了嗎？」

　　「肯定是。」

　　她彎下腰拍拍來向他們打招呼的貓咪，「你的家人人都很好，從你就看得出來，而且你們都很相親相愛。」

　　「是啊。我要不要替黛安向妳道歉？她專門喜歡挑負面的事情說。」

　　「不用，我了解，因為我也常做同樣的事。只是我已經內化了。我喜歡他們，包括她在內。他們都是很正常的家人，讓我很羨慕。」

　　「我可以和妳分享我的家人。我希望我可以這麼說，而且不會讓妳出現那種表情。」

　　「我也這麼想，那是我的致命傷，不是你的問題。」

　　「胡說八道。」

　　她下巴掉下來，他很少罵人。「那是……」

　　「妳沒有什麼致命傷。妳只是向來習慣從單一一個角度看婚姻，看妳自己的婚姻，從那個角度妳只看到失敗。」

　　「這點也許是真的，也許是。但我已經因為你，因為和你在一起，比和任何人在一起時，調整很多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改變更多。」

　　「我不會催妳，不過我也不會騙妳說我沒想過，沒想過和妳一起生活。我檢視自己的時候，我很清楚知道那是我想要的，可是看著妳的時候，我知道妳不認為妳自己可以擁有這些，這樣對我來說很痛苦。」

　　「我不想傷害你，希望你了解，和傷害我自己比起來，我更害怕傷害你。」

　　「我不需要妳保護我。」他伸出手，逗弄她戴的鑽石耳環，「我給妳這個的時候，妳以為盒子裡是訂婚戒指，當時妳的表情看起來受到很大的驚嚇。」

　　「卡特……」

　　「我在想，如果是那樣的話，妳會說什麼？我沒有真的要問，妳不需要回答。我現在可以向妳保證，好讓妳安心。除非妳主動提，否則我不會問那個問題或拿出戒指。」

　　「我配不上你。」

　　「我一直不斷對自己說，這些都是胡說八道。」

　　「不是。其實我也一直在想，卡特，應該由我跪下來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但我說不出口，真的很討厭，它就是卡在那裡。」小麥手握拳壓在胸口，「每次只要有點鬆懈想說出口時，只要一點點，就會有什麼東西再把它推回去。我不配得到你。」

　　「不要這樣對我，」他雙手抓著她的肩膀，「別把我推到我不想待的位置。」

　　「如果盒子裡是戒指的話，我不知道我會說什麼。而這點讓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不論我說什麼，我不知道對我們倆來說是錯還是對，我必須知道才行。我只知道現在時機不太對，就像拍照時角度不對或鏡頭髒，我知道。」

　　她往後站一步，「我想改變這點，這是我第一次想這麼做。」

　　「這是個開始，目前我願意妥協這樣就好。」

　　「我的重點是，你不應該對任何事妥協。」

　　「不要告訴我該怎麼做，或者該愛誰。妳是我命中注定的那個人，明天，五十年後都是。」

　　「我永遠不會是誰命中注定的人。」

　　他往前站，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妳會習慣的。」卡特抬起她的頭吻她。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的生命拓展開了，因為妳走進來，讓它充滿顏色。」

　　小麥雙臂緊緊抱著他，臉埋在他的肩上，任情緒淹沒。「如果你問我，我無法說不。」

　　「這樣還不夠，對我們倆來說都還不夠。我希望我問妳的時候，妳是自願說好。」

第十九章

　　小麥聽到砰的一聲，又有人發出「嘶」的一聲，她張開眼睛。她在床上看到卡特搖搖晃晃地去穿鞋。

　　「幾點了？」

　　「還早，妳回去睡。我已經起床、洗了澡，剛剛要穿衣服前撞到東西，才會把妳吵醒。」

　　「沒關係，我應該起來了，反正今天也得比較早起。」她又闔上眼睛。

　　卡特拿著鞋，有一點跛腳地走過去親吻她的頭。小麥愉悅地發出一聲呢喃，又陷入沉睡。她醒來時，陽光已經照了進來。

　　她下床時想著，這麼早起真痛苦。不過，自己開業的好處就是可以不排早上的約，享受睡晚一點。她準備走到浴室，搖搖頭，又走回去整理床鋪。

　　這是全新的小麥，她提醒自己，不論私生活或公事上，麥坎席．艾略特在各方面都非常乾淨整齊、有條理。這個擁有全新、流行設計衣櫃的小麥，什麼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包括她自己在內。

　　她拍拍枕頭，拉平床單，把床褥鋪好。看吧，只要兩分鐘，她每天早上都這樣告訴自己。她滿意地點點頭，環顧房間。

　　沒有隨地亂丟衣服，沒有把鞋子踢到椅子底下，化妝檯上也沒有隨手亂放的首飾，這才像成人的房間，才有女人的品味──而且是個能自我掌控的女人。

　　小麥洗了澡，提醒自己得把浴巾掛好。在臥房裡，她打開衣櫃，開心地站在衣櫃前欣賞。

　　「這才是我說的。」

　　她的衣服根據場合和顏色整整齊齊地掛著，每雙鞋都是經典款，安穩地擺在透明保護盒裡，根據樣式分堆疊好，晚宴鞋、日常用鞋、涼鞋、靴子──低跟、露趾、細高跟、楔型鞋。

　　真美麗。

　　包包一樣依照功能和顏色分類，放在很容易拿到的地方。霧面白的衣櫃裡放的是圍巾──以前不是糾結成團，要不然就是亂七八糟地疊成好幾堆，現在整整齊齊地折好收著；她的高級毛衣、襪子都是如此。

　　這樣一來，換衣服成為非常輕鬆的事。無須再翻來翻去，無須再尋尋覓覓，再也不需要因為找不到那件有法式袖釦的藍色襯衫而煩惱，最後得將就另外一件。

　　因為那件有法式袖釦的藍色襯衫就在那裡，就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她拿出一件白色無袖上衣、一件V領海藍色上衣和牛仔褲，非常適合早上工作和下午拍照穿。她非常滿意，沾沾自喜地走出去。

　　又走回來把睡衣丟到洗衣籃。

　　小麥下樓時，艾瑪正好從前門進來。

　　「我的咖啡用完了，快幫我。」

　　「沒問題，我正要……卡特走之前一定有煮。」

　　「我不想因為有人在妳睡覺的時候幫妳煮咖啡而恨妳，不過我需要咖啡因，好讓我熱愛幫助他人的那一面趕快醒來。」艾瑪倒了一杯，直接喝一口，「啊，生命又美好了起來。」小麥幫自己倒一杯，認同地喝了一口。「要看我的衣櫥嗎？」

　　「我已經看了三次了。是，它是全世界衣櫥中的女王。」

　　「嗯，帕可的才是女王。」

　　「帕可的是衣櫥女神，妳的是女王。星期六的新娘打電話來，」艾瑪繼續說，「她想把花童的花，從玫瑰花瓣籃改成嫩粉色花盒。」

　　「我以為她已經從花盒改成花籃了。」

　　「對，而且本來把拱型新娘花球改成垂式捧花，現在又改回來。」艾瑪閉上她的棕色大眼，轉轉脖子，「這場結束時我一定會特別高興。」

　　「她就是卡特兄弟姊妹說的那種人。」

　　「雪莉？」

　　「不是，他姊姊說舉行婚禮壓力太大，太複雜，規模也太大，而且只不過一天。」

　　「是意義非凡的一天。而且，妳也知道，是我們的生計。」

　　「同意。不過星期六的那位新娘一直到走紅毯前，一定會很難搞。她昨天打電話給我，把她在雜誌上看到的照片傳真給我，她要我星期六拍張一模一樣的。當然沒問題！只不過她的禮服根本完全不一樣，還有她的身材、頭飾、髮型也都不一樣。噢，還有，我們也碰巧沒有古老的愛爾蘭城堡岩石拱門讓她擺姿勢，至少不是現在說有就有。」

　　「她只是緊張，控制慾發作。我需要再來一杯，待會兒得去工作了。」艾瑪加滿馬克杯，「我再拿來還。」

　　「妳每次都這麼說。」

　　「我會把整套杯子拿回來還。」艾瑪保證，快步離開。

　　剩下小麥獨自一人，她轉過身想打開碗櫥拿些糖和蜜餞來配咖啡。打開碗櫥時，發現一顆紅蘋果放在夾心派餅前，上面貼著一張字條寫著：也吃我吧！

　　她噗嗤發笑，拿出蘋果，把字條放在桌檯上。真貼心，她想。咬了一口蘋果，真幽默。現在這個階段，除了嫁給他之外，她能為他做些什麼？

　　她已經穿過La Perla讓他心花怒放，也為他煮過飯，她……「照相！」

　　她衝到工作臺邊打開電腦，她沒忘記禮物的第三階段，只是還沒決定要用哪一張照片，還有要怎麼表現它。

　　「應該行得通，應該行得通。」她咕噥，「只要一分鐘就好。」

　　結果她花了超過四十分鐘才選定照片──他們親吻後，臉頰碰臉頰的其中一張。他看起來很放鬆、很快樂，而她……就在那裡，和他在一起，她看著修片後的照片沉思。照片經過調整、剪裁、列印、裝框，為了要有模有樣，她還用盒子裝起來，繫上紅色蝴蝶結，還在蝴蝶結中央插上一朵銀色百合。

　　她非常開心地替自己列印其中一張照片、選框，把完成的照片放在抽屜裡，在他拿到他的照片之前，她先不把這張掛起來。

　　小麥打開音樂，調低音量，開始工作，基本上她對這世界的一切還算滿意。直到鬧鐘響起，提醒她該去攝影棚準備拍照為止。

　　待會兒要拍訂婚照，準新娘是醫生，準新郎是音樂家。小麥心裡面已經對要怎麼拍他們有些想法，還請新郎帶吉他來。她想以中性灰為背景，新娘和新郎坐在地上，然後……

　　她轉過身，門砰地一聲打開，她手上正拿著大地板座墊。她媽媽衝進屋裡，身上穿著新的銀色貂皮大衣。

　　「麥坎席！妳看！」她轉了一圈，擺出走秀姿勢，一邊臀部翹高。

　　「妳現在不能待在這裡，」小麥淡淡地說，「我待會兒有客戶要來。」

　　「我就是客戶，我是來諮詢的。我先來這裡，不過我們希望能請妳們全部來做。噢，小麥！」琳達擠向前，雙腿交叉，秀出美麗的鞋子和高貴的皮草，「我要結婚了！」

　　小麥陷在她媽媽滿是香水味的擁抱中，她只能閉上眼睛，「恭喜妳，又要結了。」

　　「噢，別這樣。」琳達放開她，板起臉不到半秒鐘，接著又笑著轉一圈，「快樂一點，替我開心，我好快樂！妳看艾里從巴黎買了什麼回來給我。」

　　「是，很漂亮的外套。」

　　「的確很漂亮。」琳達偏著頭，用下巴觸摸貂皮大衣上的毛。「還不只這樣。」她伸出手，手指晃了晃，中指上戴了一只鑲在白金底座的方形鑽石。

　　真是他媽的大顆，小麥想，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一顆，「很大。」

　　「他啊，他沒有我就沒辦法生活，他早晚都從巴黎打電話給我。」她雙手環抱住自己，又轉了個圈。「當然，一開始前三天我都不肯跟他講話，誰叫他那麼可惡，沒帶我去。他一回來，我當然拒絕見他。」

　　「當然。」小麥同意。

　　「他求我去紐約，派了司機和禮車來接我。車裡滿滿的都是白色玫瑰，還有一瓶香檳王。不過一開始，他每天都送我好幾打玫瑰，每天耶！我只好投降去他那裡。噢，真的好浪漫。」琳達閉上眼睛，雙手抱在胸前，「好像夢境一樣。我們單獨在家裡吃飯，他叫外燴送來我最愛吃的菜，還叫了很多香檳、蠟燭和玫瑰。他說沒有我就活不下去，然後給了我這個。妳有沒有看過這麼大的？」

　　小麥看著她媽媽欣賞戒指，「希望你們永浴愛河，我真的這麼希望。看到妳現在很開心，我很替妳高興。可是我得去拍照了。」

　　「噢，」琳達揮揮手，表示駁回。「妳再重新約時間就好了。這是大事，妳媽要結婚了。」

　　「結第四次婚，媽。」

　　「最後一次，嫁給對的人，而且我要指定由妳來辦婚禮，我要妳們最好的。艾里說，不用考慮費用。我要華麗、浪漫、高雅，要不落俗套、奢華，我想穿淡粉紅色的禮服，我想Valentino這個牌子很適合我。或者，可以找復古風的，傳統好萊塢式的。還有，要用與眾不同的帽子代替頭紗。」琳達眼神散發光芒，用手撥弄一下頭髮，「要梳時髦的髮髻，我會叫艾里買對讓人驚艷的耳環，我想，粉紅色鑽石好了，還要很多很多白色和粉紅色的玫瑰花。我會跟艾瑪說。我們得馬上把請帖發出去，我想這個帕可可以辦妥。至於蛋糕，我要很大的蛋糕，要是蛋糕中的泰姬瑪哈陵，所以蘿瑞就得超越自己，更上一層樓才行。還有……」

　　「什麼時候？」小麥打斷她。

　　「什麼什麼時候？」

　　「妳們打算什麼時候辦婚禮？」

　　「噢，六月，我想當六月新娘，我想要春天和花園和……」

　　「今年六月？從現在開始只剩下三個月？我們的檔期都滿了。」

　　「那有什麼關係？」琳達爽朗地笑，不把這些當一回事，「我是妳媽，推掉別人的就好了。所以……」

　　「我們不會推掉客戶，媽。我們不能因為妳在最後一分鐘才挑六月的日子，就毀掉別人的婚禮。」

　　小麥知道那表情是真誠的──琳達臉上露出真的很受傷、很困惑的表情。「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壞？妳為什麼要破壞這件事？妳看不出來我很快樂嗎？」

　　「可以，我看得出來，我很替妳高興，我只是不能給妳妳想要的。」

　　「妳只是為了懲罰我，妳不讓我快樂。」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我要結婚了，我的女兒經營婚禮生意，我當然指望由妳來辦。」

　　「六月沒辦法。好幾個月前，六月就已經排滿了，差不多一年前就排了。」

　　「妳有聽到我說的嗎？錢不是問題，妳們開價多少，他都會付，妳們只要稍微調動一下就好了。」

　　「不是錢的問題，也不是調動一下那麼簡單，這是承諾和誠信問題。不能妳要什麼我們都答應，不過最根本的原因是其他人已經訂走了。」

　　「他們比我重要嗎？比妳自己的媽重要？」

　　「別人已經訂了那些日子，訂了邀請卡，訂好計畫。所以，對，這樣說來他們比較重要。」

　　「我們走著瞧。」怒氣使琳達的聲音變得尖銳，眼神銳利有如兩把小刀。「大家都知道是帕可負責管理這家公司，她才是做主的人。等她叫妳做的時候，妳就得照辦。」琳達衝到門邊，轉過身，「妳應該為妳這樣對待我感到羞恥。」

　　等她媽甩上門離開後，小麥疲憊地走向工作臺，拿起電話，「對不起，」帕可接電話時小麥說，「我想先說對不起，我媽正在過去找妳的路上，我想妳恐怕得處理她的問題。」

　　「好。」

　　「她又要結婚了。」

　　「噢，我很意外！」

　　雖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麥還是笑了，「謝了，她想讓我們辦，今年六月。」

　　「沒辦法，我們的檔期都滿了。」

　　「我知道，我跟她講過了，不過看來妳是我的老闆，我們所有人的老闆。」

　　「我常常都這樣講。我會處理，沒問題。」

　　「是我的問題。」

　　「既然我把自己當作妳的老闆，我會把這個當作我的問題。我再打給妳。」

　　在主辦公室裡，帕可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檢查儀容，梳整頭髮，重新補上口紅──然後露出微笑，因為她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她可是非常期待。

　　雖然聽到門鈴一直響，堅持不停下來地響，帕可還是從容地走下樓。在走廊上的桌子前停下腳步，調整花瓶裡的玫瑰花位置，臉上掛著冷靜的笑容打開門。

　　「哈囉，琳達。聽說我應該跟妳恭喜道賀。」

　　「她可是一點也不浪費時間。」琳達走進門，很快地掃瞄屋內，「為了錢開放讓陌生人進自己的家，感覺一定很怪。」

　　「其實還蠻滿足的。」帕可示意她往接待室，「我們可以坐在那裡。」

　　琳達脫下外套，走向沙發。她不在乎地把貂皮大衣掛在沙發把手上，坐下來，往椅背靠，翹起腿，「我應該先來找妳，只是我想先去找我女兒，我想和她分享我的喜訊。」

　　「當然。」帕可拉了張椅子，模仿琳達的坐姿，她也坐下來，翹起腿。「妳一定很興奮。那戒指真漂亮。」

　　「是吧？」琳達喜孜孜地舉起手欣賞戒指。「艾里很貼心也很浪漫，他讓我神魂顛倒。」

　　「我記得小麥說過他住在紐約，所以妳應該會搬家囉？」

　　「快了，我得先處理很多事，我的房子，我的東西。」

　　「還有艾洛莎。我想她一定很期待大學放假、沒有和她爸在一起的時候，可以住在紐約。」看到琳達一片茫然的樣子，帕可的頭微微偏一邊。

　　「噢，艾洛莎已經可以獨立了。當然我們會留一間房，讓她來玩的時候可以住。至少可以到她找到自己的地方之前。目前我得先籌劃婚禮，除了妳之外，我沒有想過讓別人來辦。我們希望婚禮可以反映出艾里的位階和地位。他是個非常重要的人，而且既然我們在講生意──他負擔得起最好的。我想和其他人討論一下她們各自負責的事，不過既然我已經在這裡了，我可以大概告訴妳我的想法。」

　　「『誓約』沒辦法籌辦妳的婚禮，琳達，我們六月沒有任何空檔。事實上，我們整個夏天和秋天都滿了。」

　　「帕可，妳是生意人，」琳達張開手，「我現在要給妳的是場超級婚禮，可以讓妳的生意引來許多注目，當然還有潛在客戶。艾里認識很多重要人士，我的意思是指重要客戶。既然我一心想在這裡辦，在老朋友的家──我仍然很想念的老朋友──我們會補償給妳這麼短時間通知妳們的損失。妳預估要多少，六月才會有空檔。假如是第三個星期六？」

　　「妳說得對，我是生意人。」帕可看到琳達的臉浮上滿意的笑，「我們這一行就是要提供客戶服務，六月的第三個星期六我們已經有客戶了，也和客戶簽了約。我只要做出承諾，就會遵守。妳真的應該考慮在紐約辦婚禮。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可以推薦妳其他婚禮的企劃人員。」

　　「我不要，我說了我要在這裡舉行婚禮，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帕可。我希望在有家的感覺的地方辦婚禮，在有我認識的人的地方，讓我愛的人和我相信的人來處理細節，我要……」

　　「眼淚攻勢對我沒有用。」琳達眼裡開始充滿淚水，帕可的音調轉為冷淡，「而且我不在乎妳要什麼，妳不可能在這裡結婚。那麼，」帕可站起來，「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很忙。」

　　「妳總以為妳比我們都強，自以為比較重要，所以看不起我們。康乃狄克州的布朗家族，看看妳現在，把自己的大房子租出去，到處張羅提供飲料、幫別人處理事情。」

　　「我是康乃狄克州的布朗家族成員，遵守長久以來光榮的家族傳統，並且為生計打拚。」

　　她拿起琳達的外套遞過去，「我送妳出去。」

　　「等我告訴艾里妳這麼對待我，他會讓妳沒有生意做。妳想在這裡替小孩子辦生日派對都不可能，我們會毀掉妳。」

　　「噢，琳達，妳搞不清楚妳說這些讓我覺得很高興，因為我終於可以把好幾年來我想說的話說出口。這些年來我看著妳傷害及在感情上操縱我最好的朋友。這些年來我看著妳不是搞得她喘不過氣來，就是忽視她，完全憑妳當時的心情而定。」

　　因為震驚，琳達的臉色泛白，「妳不能這樣跟我講話。」

　　「我剛剛講了，現在我要做個結尾。這間屋子不歡迎妳。應該說，從來也沒歡迎過妳，我們只是在忍，現在一切結束了。除非小麥允許，我才會容許妳走進這扇門。現在請妳上妳的車，離開我家。」

　　「我還自以為在幫妳的忙呢。」

　　帕可站在門口，看著琳達上車。帕可知道在她回家的路上，還是會堅信她是在幫她們的忙。等車子開到車道上，帕可抓起外套，走到小麥的工作室。

　　小麥在門口遇到她，「帕可，我……」

　　「不要跟我道歉，我會生氣。」她看了一眼工作室，注意到背景和地板座墊，「妳待會兒要拍訂婚照，時間快到了。」她瞄一眼手錶後想起，「我很快就好。」

　　「我媽的諮詢進行得如何？」

　　「我拒絕了她。」

　　「她有哭或尖叫嗎？」

　　「兩種都有來一點，還附帶賄賂和侮辱。」

　　「真不可思議，她真厲害。她真以為每個人的世界都應該繞著她轉。」小麥感到很厭倦，手指按著眼睛揉，「一個小時內，她會把整件事顛倒過來，認為她只是想幫我們的忙，只是想幫我們提升業績。背地裡她會說我們沒接這案子讓她鬆一口氣，因為婚禮規模太大，我們不可能辦得來。」

　　「她走出門口的時候已經這麼想了。」

　　「這是一種技能。也許這次可以持續下去，我是說她的婚姻。顯然這傢伙有錢，非常有錢。」

　　「往好處想，她會搬去紐約。」

　　小麥愣了一下，「我沒想到這一點。我完全沒想到，這樣真的很不錯。」小麥還是嘆了口氣，把頭靠在帕可肩上，「天啊，她真是讓我耗盡心力。」

　　「我知道。」帕可伸出手臂繞著小麥，給她一個大擁抱，「不要受她影響。」

　　「我不會。」

　　「拍照過後要來吃冰淇淋嗎？」

　　「也許吧。」

　　「客戶來了，我不妨礙妳了。」

　　「帕可？就算我們有空檔……」

　　「噢，天啊。」帕可走向門邊，精神翼翼地說，「百分之百不可能。」小麥搖搖頭，命令自己不要有罪惡感，至少到拍完照之前都不要有。

　　※※※

　　卡特把一疊散文報告放進公事包，放在本來放考試答案卷的地方。那是他的回家作業。他很納悶，不知道學生到底了不了解老師每天平均要帶多少家庭作業回家。

　　他在後面的板子上寫下他那天晚上讀的散文報告基本架構。

　　探討並比較羅薩蘭和賈克對愛情的態度和人生觀，並論述其原因。

　　卡特想，樂觀論者和悲觀論者，憂鬱的人和快樂的人。他深入探討這個劇本的用意，在於引導學生深入了解這齣看似充滿笑話和戲謔的輕浪漫喜劇。

　　卡特認為他做這些的最終目的是要讓學生思考。

　　「不好意思，馬奎爾教授？」

　　他看過去，一位女士站在門口，「是，有什麼事嗎？」

　　「我是蘇珊．拜爾斯，蓋瑞特的媽媽。」

　　「拜爾斯太太，幸會。請進。」

　　「我想趕在你離開之前過來，我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沒關係。」

　　「家長日那天我因為流行性病毒感染沒辦法來，我很想來，尤其我想來跟你講幾句話。你知道蓋瑞特去年在學校一開始課業表現並不是很好，今年他一開學表現也不是特別驚人。」

　　「我覺得他已經進步很多。他已經找到他的步調。他很聰明，在課堂上的參與情形已經好轉，他上學期的功課和考試成績也都有進步。」

　　「我知道，所以我才會想來找你談。我和他爸爸曾經討論過要讓他休學。」

　　「希望你們不要這麼做。蓋瑞特他……」

　　「曾經。」她打斷他，「我們和他一起努力過、威脅過他、賄賂過他，也試過請私人家教，都沒有用，讓我們覺得學費都浪費了。直到幾個月前，彷彿突然明亮了起來，他會談論書本，他真的認真在唸書。你的課堂作業拿到乙時，他真的很難過。他告訴我這件事情的時候，我有整整十分鐘說不出話來。他充滿衝勁，說他下一份作業要拿優等。」

　　「他可以的，他很有潛力。」

　　「他常常提到你，總是把『馬奎爾教授說』、『馬奎爾教授認為』掛在嘴邊。其他課的成績也進步了，雖然不是一下子有明顯的進步，但好多了。這都是你的功勞。」

　　「是蓋瑞特的努力。」

　　「是你……引起他的興趣，他才做得到，也才願意去做。他說他想明年修你的創意寫作課，他在考慮以後也許可以當作家。」她的眼裡充滿淚光，「他去年差點過不了，我們還得去見校長。現在他卻和我談論莎士比亞，還想當作家。」

　　他無言地站在那裡，她眼裡閃爍著淚光。「蓋瑞特說，以聰明的人來說，馬奎爾教授還蠻酷的。我想跟你說的是，不論他以後做什麼，或成為什麼樣的人，他絕對不會忘記你，我要謝謝你。」

　　※※※

　　卡特手拿一個大披薩，步伐輕鬆愉快地走進小麥工作室。她坐在沙發上，腳翹在咖啡桌上。

　　「披薩。」他說，走進廚房，把披薩放在桌檯上。「我知道妳下午有場拍照，我有滿滿公事包的作業要改，所以我想說吃披薩好了。而且，這是快樂的食物，我今天真的很開心。」

　　她發出一聲呻吟，卡特關心地走到她面前。「妳還好嗎？」

　　「嗯，差不多。披薩。我的肚子裡有一加侖的冰淇淋，也可能是兩加侖。」

　　「冰淇淋，」他坐在咖啡桌上，「有派對？」

　　「沒有，也許算吧。我想這要看你對派對的定義是什麼。跟我說你今天快樂的一天。」

　　他起身親吻她，接著坐回原位，「哈囉，麥坎席。」

　　「哈囉，卡特。你臉上的笑很燦爛。」

　　「我經歷了非常幸福的時刻，對我來說是。我有個學生，他本來很難教，是那種一坐下來，腦袋裡的開關一開，就開始到處神遊，人不在教室裡的那種。」

　　「噢，對，我以前也有那種開關，隨時可以開，尤其是在上美國獨立戰爭或關稅課時。上關稅課時，開關會自動打開。你那很難教的學生今天表現很好？」

　　「他一直都表現不錯。重點是要找到另外一個開關，讓他開始有興趣、有自己的想法，跟開關關掉時一樣，從眼神就可以看出來。」

　　「真的？」

　　「像蓋瑞特這樣的學生，會督促老師更認真。當你找到開關時，真的很有成就感。他就是情人節那天，我在作業上打乙的那個學生。還是前一天？情人節那天我都在想這件事。」

　　「對，我記得，這樣很好。」

　　「他媽媽今天來找我。大多時候父母來找你，都不是帶蘋果來感謝老師。但她帶了整片果園來給我，她來謝謝我。」

　　「她謝謝你。」小麥好奇地歪著頭，「那就是果園？」

　　「對。教書不只是教事實和理論，也不是給作業和成績，而是……找到開關。我找到蓋瑞特的開關，所以她來謝我．現在換妳笑得很燦爛。」

　　「你改變了一個人的生命，你在改變人們的生命。」

　　「我可不敢這樣講。」

　　「不，你的確是。我紀錄這些生命的重要時刻，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部分，這很重要，也很珍貴。可是你在改變人們的生命，這很了不起。我去幫你拿披薩，這我不能和你分享，」她站起來時說，「因為滿肚子冰淇淋。」

　　「妳為什麼吃了一加侖或可能兩加侖的冰淇淋？」

　　「噢，」她聳聳肩，他跟她走到廚房。「貪心。」

　　「妳說過妳情緒很差的時候，就會吃冰淇淋。」

　　小麥拿出盤子時，轉過頭看他，「我有時候會忘記你很用心聽人家講話。簡單地說，我今天不是很開心。或者應該說我很開心。」她想，「要看從哪個角度。」

　　「跟我說。」

　　「這不重要。而且你有蓋瑞特披薩，你要配酒喝嗎？」

　　「除非妳一邊跟我講，一邊吃。我們也可以接下來的幾分鐘都繞在這個話題上打轉，還是妳要節省時間乾脆告訴我也行。」

　　「你說得對。如果在這上面打轉，會把本來一點都不重要的事情變得太過重要。」她當下決定，這是另外一個要破除的壞習慣，「我媽又要結婚了。」

　　「噢。」她在倒酒時，他仔細看著她的臉部表情，「妳不喜歡他。」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了解。」

　　「不，你不了解。」她把手壓在他的手上。「你不會了解一個當母親的，怎麼可以還沒讓女兒看過對方，就跑去結婚。我猜艾洛莎也沒見過他，琳達也沒想過要讓我們見他。總之，艾略特．梅爾斯．巴林頓……天啊，我不知道她這次要姓什麼。艾略特．梅爾斯．巴林頓，加上斜線，寫上姓名未定，不需要家庭聚餐。相互認識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我很遺憾這件事讓妳覺得很沮喪。」

　　「我不知道這件事讓我有什麼感覺，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讓我很意外。我最後一次看到琳達是半夜，她歇斯底里地打電話來，我在冰風暴肆虐的夜晚開車過去，以為她遭到強暴或攻擊，或碰上其他的事。」

　　「什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的手翻過來抓住小麥的手，「她有受傷嗎？」

　　「噢，那是……學校有家長會的那天晚上。沒有，她沒有受傷，她只是活在琳達世界裡。她躺在地板上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因為她的新未婚夫艾里必須飛到巴黎去處理生意，可是沒有帶她去。我本來要打電話報警和叫救護車，結果她只是哭著說她不能去巴黎。我轉身就走。要替我拍拍手，因為以前的我通常會滿懷怨恨地安撫她，送她上床睡覺。」

　　「妳之前怎麼沒告訴我？」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嘆口氣，「我真的不知道，這不是什麼母女之間值得炫耀的時光，所以我後來盡量不去想這件事。我走出門，跟她說下次即使她打電話給我，我都不會過去。我說了非常嚴苛的話，然後就走了。」

　　「妳應該把那些話說出來，妳離開那裡是對的。」

　　「你說得對，這兩件事都該做。」小麥同意，「然後今天，她突然穿戴著新貂皮大衣和像冰箱那麼大的鑽石來，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剛剛我們才說打開新開關，她六月要結婚，因為大衣、鑽石和求婚，她原諒了艾里。她希望由我們辦她的婚禮。六月的時候，這裡會非常忙，隨時都有婚禮，我們的檔期是滿的。結果讓她更氣憤。後來她去找帕可。這部分真令人振奮，帕可拒絕了她，請她離開。所以後來才有冰淇淋。」她喝了一口酒，「我比較喜歡你過的一天。」

　　「她應該知道妳們的檔期已經滿了。」

　　「不，不全然是。老實說，她根本聽不進去，除了她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外，其他的東西她都看不到，其他東西都不存在。當她的需要不能被滿足時，她會很生氣、震驚，甚至感到受傷。她那些情緒都是真的。她的情緒穩定度非常低，這都是她媽寵她，讓她以為她是宇宙的中心所造成，她是這種情形下的產物。」

　　「但這不表示她可以這樣對妳。」

　　「她就是這樣，她可以高興怎樣就怎樣。我要為自己的反應負責，我在努力改。我和蓋瑞特都有在進步，所以她沒得到她想要的。」

　　「那不是重點，那只是結果，她還會繼續重複這種模式，她還會再回來傷害妳。如果她再回來的話，她得先通過我這一關。」

　　「卡特，你不需要攬在身上，你這樣做很體貼，可是……」

　　「不是體貼，她得先經過我。」

　　她想起他曾挨過憤怒醉漢的一拳。「我知道你可以處理，可是她是我媽，應該由我來解決。」

　　「有相同的基因不代表她可以當妳媽。」

　　小麥默不出聲好一會。「沒錯，」她同意，「的確不能。」

第二十章

　　近中午時開始下雪。到了中午，工作室外已經一片雪白。雪下得又多又快，把二月底本來暖和一點的天氣一掃而空。小麥想，三月一開始就來勢洶洶。

　　雪下個不停，風呼呼作響，有暴風雪的趨勢，讓她很想拿本書和熱巧克力，窩在毛毯裡。不過，現實的情況是，五點已經排定一場婚禮彩排。看來那位有控制狂的週六新娘的意志無法戰勝大自然。

　　要在這種天候狀況下彩排，小麥打算做好器材和她自己的防護，再過去主辦公室。她把筆記放好，打開抽屜拿備用記憶卡，這時發現她和卡特的照片，還有裝在盒子裡要給他的照片。

　　「還沒把禮物的第三部分送過去。」她大聲說，把照片放在工作臺上，讓自己看了覺得賞心悅目，「當作自我提醒。」她做出決定。

　　小麥跑上樓換彩排服裝，接著衝去接電話，「嘿，教授，你在哪裡？」

　　「在家裡。學校取消了下午的課，這裡的天氣很差，我得先回家拿東西，還有這隻貓。我不想把牠留在這裡，以防萬一我明天不回來。」

　　「別過來了。」她拿著話筒走到窗邊，看到在狂風中樹枝被吹得猛烈搖晃。「這種天氣別出門了，你就留在溫暖又安全的家裡，這樣我才不用擔心你在路上的安全。反正我也要準備到主辦公室去了，五點有彩排。」

　　「這種天氣？」

　　「我們有突發狀況應變計畫，包括舉行雞的犧牲儀式。」

　　「我可以幫忙，除了雞的那部分之外。」

　　「可以啊，不過你也有可能最後陷在大風雪裡，或因路滑撞上樹。而我只要走個幾百碼就可以了。」她一邊講，一邊挑選衣櫥裡的衣服。最後挑出耐穿實用的燈芯絨褲和高領上衣，「帕可現在應該已經和國家氣象局通過電話了。」

　　「妳在開玩笑吧。」

　　「沒有，我只是稍微誇大一點。」她坐下來脫掉腳上的厚室內襪，接著，用肩膀夾住話筒，扭動全身脫掉棉絨褲。「如果必要，我們會用電話會議進行彩排，或者如果客戶的電腦配備允許，也可以用視訊。我們會鏟雪、開路，這些我們以前做過。除非天候狀況真的很糟，否則明天婚禮照常舉行。你可以來當我的男伴，把貓帶來，這樣你們就可以整個週末都待在這裡。」

　　「我們會過去。今晚我寧願和妳在一起，也不要待在這裡改作業。」

　　小麥用手扯電話線，「我寧願和你在一起，也不想面對歇斯底里、難搞的新娘。」

　　「妳贏了。妳多穿一點衣服，晚點等妳一切都弄完之後，可以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進行的情況。」

　　「我會。噢，等一下，你會改到蓋瑞特的作業嗎？」

　　「會。」

　　「希望他能拿甲。明天見。」

　　她掛上電話，脫掉運動衫，套上毛衣；抓了化妝包和一雙正式工作靴，以防萬一新娘不顧天氣堅持舉行婚禮彩排。

　　五分鐘後，她頂著冷冽的風，舉步艱難地穿過雪地。她想，如果接下來的幾小時內，暴風不減弱的話，就得祈禱奇蹟發生了。就算有奇蹟，賓客的缺席率也會劇增，屆時她得使出渾身解數，才能拍到新娘明艷動人的照片。

　　也許酒精辦得到。

　　小麥把所有東西扔在放濕衣服、濕鞋子的房間裡，雙腳用力踏地板，把雪甩掉，然後走到蘿瑞的廚房。

　　蘿瑞站在那裡，在三層蛋糕的第二層鋪上粉紅色翻糖。

　　「等一下，我寫的是雕花蛋糕、白色糖霜、粉紅色和薰衣草花，以及傳統新郎新娘人偶。」

　　「已經改成粉紅色摺邊和英國紫羅蘭花束。我想妳可能沒收到備忘錄……老實說，也可能是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忘了通知。」

　　「沒關係，我會加到筆記裡。」小麥拿出筆記寫下來，「妳想她在下定決心明天和這個人結婚，決定要和他綁在一起之前，她改變了心意多少次？」

　　「我不敢想。天氣預報說雪會下到十二到十八英寸。」

　　「十二到十八英寸，我們還可以應付。」

　　「我們是可以，但不知道新娘行不行。」她接著做第三層。「帕可差不多從下第一片雪開始，就在處理她的事。艾瑪在她店裡弄花。」

　　「現在花童拿的還是花盒嗎？」

　　「到目前為止是。我的任務是讓翻糖的顏色和玫瑰花的顏色一樣。」蘿瑞停下來拿起艾瑪給她的花苞，放在翻糖旁邊比對，「任務完成了。妳快走吧，我還有很多粉紅色和白色糖霜要弄，才能開始把這些玩意組合起來。」

　　「我去幫帕可的忙。」

　　帕可在她辦公室裡，躺在地上，閉著眼睛，正用冷靜、安撫的口吻對耳機麥克風講話。

　　「我知道，惠妮，真的很不公平。可是……不會，我一點都不怪妳，是我的話，我也會有同樣的感覺，真的，我也會。」她張開眼睛，看到小麥，又閉上眼睛。「我支持妳，我們都是。我們有辦法可以……惠妮！我要妳停下來，現在聽我說，不要講話，呼吸，深呼吸。妳聽我說，天氣狀況在我們的意料之外，生命裡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最重要的是要怎麼面對，其中之一就是妳要嫁給妳愛的男人，共同開始一段美好的生命。即使壞天氣也不能改變這一點。」

　　小麥一邊聽，一邊打開帕可的櫥櫃，拿了瓶水遞給她的朋友。

　　「別哭，親愛的。我們應該要做的是先煩惱今天的事。五點時，我們會和妳、文斯、伴郎伴娘，一起開視訊會議。把明天的每一步細節都排演過。等一下，妳先等我說完。一件一件來，先講今天的事，每一步細節我們都會順過一遍，不管多久都得做。我知道妳很期待今晚的彩排。」

　　帕可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對，惠妮，可是我也同意妳媽媽和文斯的看法，我們不能請大家冒著危險到這裡或是餐廳。不過我已經安排好了，如果妳同意的話，我會請我認識的一家外燴送美味的餐點到妳那裡，她住的地方離妳只有幾條街。她會送過去，把所有東西擺好，妳要把這件事當作值得慶祝的事也好，當作悲劇也好，惠妮，都隨妳。我已經和妳媽媽談過了，她很喜歡這主意。」

　　小麥彎下腰把瓶裝水遞到帕可手邊，帕可接過來，但只是拿著。

　　「她會有一屋子的客人，和自己的女兒一起辦派對。妳們可以一起吃晚餐、喝酒，和家人、朋友一起辦場跨夜派對，用自己家裡的壁爐生火。妳可以辦場獨一無二、屬於妳們自己的婚禮彩排，把本來的不方便變得生動而愉快。」

　　「妳真是太厲害了。」小麥低語。

　　帕可重新睜開眼睛，轉動眼珠子，「沒錯，明天的事讓我來擔心。我向妳保證，不論如何，我們都會給妳精采難忘的一天。最重要的是，妳要嫁給文斯了。現在，我要妳放鬆，好好享受這一刻，一定會非常有趣難忘。我會再打給妳。對，我保證，妳現在去幫妳媽的忙。」

　　帕可拔掉耳機，「天啊！」

　　「我想她現在一點也不擔心香氛盒了。」

　　「沒有，她忙著抱怨。」帕可坐起來，轉開瓶蓋，灌了很大一口水。「她當然會難過，這我不怪她；可是冬天舉行婚禮本來就有可能碰到下雪。康乃狄克州的三月耶，要搞清楚。可是她心裡卻認為下雪就是對她的侮辱，是在摧毀她的人生。天氣預報說雪會下十二到十八英寸。」

　　「我聽說了。」

　　「我們得把車道和停車場的雪鏟掉，再把走道、門廊和露臺清理乾淨。」她又喝了一口，做了她建議惠妮做的事：深呼吸。「道路鏟雪大隊已經出發，我們只能相信他們會做他們該做的事。」

　　「四輪傳動車呢？」

　　「禮車公司可以改成悍馬車，新郎願意放棄禮車，改用休旅車載伴郎伴娘。我已經和所有工作人員說過了，應該沒有問題。」

　　「這樣的話，我想我最好去拿鏟子。」

　　※※※

　　八點，雪已經慢慢變小，小麥和朋友坐在廚房裡，大啖葛太太留下來的燉牛肉。

　　「她什麼時候才要回來？」小麥問，「我們快要斷炊了。」

　　「四月號，」帕可說，「和以前一樣。我們活得下去，明天也活得下去。我剛剛才和一個微醺的快樂新娘聊過，她們玩得很開心，她家裡有卡拉0K機。」

　　「雪鏟好了。氣象預報說明天天氣晴朗，氣溫三度。風速已經降低，蛋糕已經在冰箱裡，非常漂亮。」

　　艾瑪對蘿瑞點點頭，「花也是。」

　　「明天一早，鏟雪的工讀生會先來鏟走道，清理門廊和露臺。」帕可補充，「所以這一項可以劃掉了。」

　　「謝天謝地。」艾瑪激動地說。

　　「我已經請新娘的父親用他的口袋型數位相機，拍些今晚婚禮彩排的照片。之後我會拿來做些處理，在娘家本裡做些修改，添加趣味，當作禮物送給新娘。至於現在，」小麥站起來，「我要回家了，回家泡個熱水澡。」

　　她在飄雪中走路回家，路徑上的雪微微閃閃發亮。眼前的景象讓她想到卡特，想起他是怎麼說服她到雪中散步，不讓她在家裡自憐自艾。

　　她可以打電話給他。泡在熱水澡裡，手上拿杯紅酒，點幾根蠟燭──和卡特講電話。不知道卡特對電話調情有什麼反應，她笑了出來。他總是讓她出乎意料之外，她猜他一定也是個電話調情高手。

　　小麥開門走進屋裡，傾聽屋裡的寂靜無聲。她喜歡這種沉靜，喜歡屬於自己的空間。奇怪的是，他在這裡的時候，都沒有妨礙到她的沉靜和自我空間，只是讓一切很自然地變成他們之間的一部分；屬於他們的沉靜，他們的空間。

　　很奇怪的想法。

　　她脫下外套時，瞄到工作臺上的照片。也許這想法沒那麼奇怪，他們倆在照片中看起來很相配。

　　她正準備走上樓時想，他們目前所處的階段還不錯，不是一成不變的模式，不完全是，保持適當、舒適的距離，相當規律，而且沒有拘束。

　　她走進臥室，把沒派上用場的正式工作靴往衣櫥扔。拿下耳環，放在化妝檯上。

　　然後停止動作，看了看房間，她吐出一口氣。今天早上她沒整理床鋪，衣服扔在椅子上，襪子也丟在那裡。她那美麗的衣櫥……她想，不算亂，可是為什麼她把灰襯衫和白襯衫放在一起？黑襯衫應該放在裙子那一區，不是夾克那一區，而且那件是卡特的夾克。

　　她的壞習慣又回來了，她厭惡地想。現在她已經有地方可以擺所有的東西，為什麼她就是不能把東西整齊歸位擺好，完全掌控自己的空間、自己的東西、自己的……

　　生命，她想。

　　她承認，因為她不是個愛整齊的人；因為她的生活一團亂；因為卡特的夾克和她的衣服放在一起。這樣有什麼關係？襪子找不到，床鋪亂七八糟，妳媽是個自私的女人，妳爸漠不關心，有什麼關係。

　　有時婚禮彩排會遇到下雪。

　　帕可還說了什麼？

　　生命裡有些事情是無法掌握的，妳可以把它當作值得慶祝的事，當作悲劇也可以。

　　小麥想，或者妳可以拒絕走下一步，妳可以因為害怕總有一天會失去，而拒絕接受妳很想得到的東西。

　　她跑到樓下，拿起照片，「他就是發生了。」她看著他們的合照靜靜地說。「他就這樣出現在我的生命裡，一切就改變了。」

　　她抬起頭，看到三名小女孩在白玫瑰花架下的合照，藍色蝴蝶飛過野生紫羅蘭和蒲公英。她突然急促地吐氣，手壓在胸口上。當然，當然了，只要她仔細看，一切都這麼地清楚。「噢，我的天啊，我還在等什麼？」

　　※※※

　　貓咪偶在腳邊取暖，音樂音量調低，卡特拿本書和一杯詹姆森愛爾蘭威士忌，坐在客廳沙發上伸懶腰。

　　他若有所思，以前的冬天傍晚他也都是這麼度過；完成工作後有貓和書陪伴，這樣讓他很滿足。

　　真希望家裡有爐火。當然，那他得先有壁爐才行。爐火可以為家裡的傍晚增添溫馨，很像傑作劇場裡播的影集。

　　教授和他的貓坐在爐火邊，在下雪天裡看書。

　　他可以想像小麥也能理解這個畫面，想到這點就讓他很開心滿足。

　　真希望她在這裡和他在一起，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這樣他從書裡隨時抬起頭，就可以看到她的臉。他們可以一起分享冬天傍晚的寧靜，和想像中的爐火。

　　這一天總會到來，等她準備好。他心裡有一部分早已準備好他會再與她相逢，這沒有什麼好否認的。他看起來好像還沒陷入愛河裡，可是他的確是──就和羅薩蘭一樣。至於他心裡的其他部分則很快認同這一部分。不過她還沒有那股火花，她內心深處的火燄正在等待重新被點燃。

　　這次是男人與女人，不再是男孩和女孩。

　　他不能怪她需要多一點時間。

　　「嗯，也許只要一點點。」他對三仔說，「也許她不是需要多一點時間，而是因為不相信自己。內心充滿愛的女人，怎麼可能不相信愛情？我知道，我知道，像電影《親愛的媽咪》、《缺席的父親》一樣，很多舊傷痕。」

　　所以他會等，他會愛她、和她在一起，然後等。

　　他再度拿起書來讀，寧靜和故事劇情讓他沉澱下來。他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聽到敲門聲時，他的手抖了一下，威士忌灑在襯衫上。

　　「噢，糟糕。」

　　他拿下眼鏡，連書一起放在桌上。腳離開時，三仔稍稍抗議。「不是我的錯，要怪在這種天氣裡還發神經跑出來的人。」

　　他不太情願地站起來，突然想到也許有人出了意外，才跑來按門鈴求救。一想到這樣，他加快腳步，以為有人因為天氣不佳、路滑發生了擦撞。他打開門，小麥衝到他懷裡。

　　「卡特！」

　　「小麥。」他非常緊張，「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全部，」她轉過頭，吻上他的嘴。「所有的事情都發生了。」

　　「房子嗎？」火的影像又閃入他腦海裡，「是不是失火了？還是……」

　　「不是。」她緊緊抱著他，「你找到了我。」

　　「妳好冰冷，快進來，裡面比較溫暖。妳先坐下來，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可以……」

　　「我忘了拿手套。」她大笑，再次親吻他，「我忘了開車上的暖氣，我忘了鋪床，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認為這些事情這麼重要。」

　　「妳撞到頭了嗎？」他把她的頭往後壓，檢查她的眼睛，看起來不像受到驚嚇的樣子，只是眼神有些狂野。「妳喝了酒？還在這種天氣裡開車？妳不可以……」

　　「我沒有喝酒。我本來想在浴缸裡喝酒、和你電話調情，不過那是我發現我沒鋪床、沒把襪子放在洗衣籃裡之前。」她擤擤鼻子。「不過有人剛剛在喝酒喔。那是威士忌嗎？你喝威士忌？」

　　「有時候。今晚很冷，外面在下雪，而且……等一下。」

　　「你看吧？你總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卡特在下雪的夜晚喝威士忌。」她旋轉著離開他身邊，然後又轉回來。「他的臉可以挨拳，他會買鑽石耳環，還會和他爸爸一起在廚房裡說笑。噢，真希望當時我有相機，就可以偷偷拍下這些時光給你看。我還需要多一點這種機會，等我下次不那麼緊張，也不忙著嫉妒你的時候再拍。不過我有另外一張照片要給你。」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盒子，「這是禮物的第三部分。」

　　「天啊，妳在這種天氣裡開大老遠的車來送照片給我？妳可能會發生意外，妳……」

　　「對，有可能，世事難料。不過我沒事，現在我已經在這裡了。快打開。」

　　他的手梳過頭髮，「我幫妳拿外套。」

　　「我自己拿就行了。快打開看。」她脫下外套，扔在欄杆把手上。「我常常這樣做，外套隨便奶，你向來不介意，也許你以後會介意。但那又怎樣？快打開，卡特。」

　　他解開蝴蝶結，打開盒子。看到照片中的她對他微笑，臉頰抵著他的臉。他想起那次的吻，收到禮物時的喜悅，後來的溫暖，她的臉在他臉上磨蹭的感覺。「這真是太棒了。」

　　「真的。我保留了一張。當時你不知道我拍了這張照片，那個吻很棒，照片很美。不過這個──我們倆都看著前方。今天晚上下班後，在處理那些無法掌控、無法預測好壞、快樂悲傷的情況之後，我又看到我弄亂的衣櫥，你的夾克也在裡面。」

　　「噢，一定是我放在那裡的，那時候……」

　　「沒關係。這就是重點，我媽的個性不重要，情況不能總盡如人意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當下。這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自己卻從來不遵守，也沒想到要遵守。最重要的是人，人與人的感覺、交流，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和別人相處的時候的樣子，這些才重要，不論這些時光消失得多快，重點是你是藍色蝴蝶。」

　　「我是……什麼？」

　　「少來了，教授。馬奎爾教授，你很清楚隱喻、比擬和象徵作用。你飛進我的生命裡，出乎意料地停留在這裡，也可以說是奇蹟般的，結果形成了這幅照片，只是我花了好些時間才了解這點。」

　　「我不……噢，照片，婚禮那天的照片，妳還小的時候拍的那張。」

　　「是頓悟，我小時候有過一次頓悟，今天我經歷了另一次頓悟。我要這個，」她把照片從他手中拿走，「我要……放在這裡。」她看看四周，在他的書櫃上選了個位置，「我要這樣。看起來它屬於那個位置，對吧？」

　　他感到胸口一緊，「對，它屬於那裡。」

　　「這不附保證書，這又不是車或電腦，這是生活，生活本來就不按牌理出牌，會有突發狀況。這是我的承諾，保證努力的承諾。我想向你保證我會努力，卡特。」她走回他面前，牽起他的手，「卡特．馬奎爾，我愛你。」

　　本來握緊的拳頭，現在放鬆開來，他低下頭貼近她的眉心，「妳可不可以再說一次？」

　　「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這句話。我不知道為什麼以前我認為這麼困難，事實上並不難。我愛你，我愛我們在一起時的感覺，我愛想像我們以後在一起的樣子。我會犯錯，你也會，你不會完美無缺，我們會傷害彼此，也會逗對方笑，我們會做愛也會吵架。我希望我們能答應彼此不要輕易放棄對方，努力是我們唯一可以做的。」

　　他吻上她的脣，他想，那就是承諾，那是他一直以來所等待的。麥坎席在他眼前，而且她愛他。

　　「我真慶幸妳沒鋪床。」

　　他們的脣還沒分開她就發出笑聲，她的頭往後仰，「那是我恍然大悟的眾多因素之一，我一定要來告訴你，我沒辦法等。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等。」

　　「很值得，妳看我得到的。」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我們過情人節那天，看到盒子裡不是戒指的時候，我內心裡有一部分很失望。就是這種感覺讓我很害怕，但我現在不怕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在她眼裡，他看到自己的心臟狂跳，「我要和妳一起生活，麥坎席。」

　　「我要你開口問我。」

　　他的脣溫柔地刷過她的前額，「我愛妳的臉和妳的手。」他牽起她的雙手，在掌心親了一下。「妳拿著相機的樣子，也愛妳在電腦前拱起肩膀的樣子。在我的腦海裡、在我心裡，有許許多多妳的影像、照片和美好時光。我想擁有一輩子的妳，嫁給我吧。」

　　「我願意。」

　　「太棒了。」他拉近她，抓緊。「她答應了，我們六月結婚吧。」

　　她後退，「六月？我們檔期都滿了，那……」看到他咧嘴笑，她瞇起眼睛，「你真幽默，卡特。」

　　他笑著再次抱緊她，「如果妳可以的話，只要一有空檔，我就訂下那天。」

　　「說定了。我代表我的生意夥伴說，『誓約』非常榮幸有此機會為您服務，我們保證您有個完美婚禮。」

　　「我有妳，已經很完美了。」

　　她緊緊抱著他、親吻他，頭靠在他肩上，嘆了口氣。

　　書架上照片中的他們正對著她笑，她想：幸福時光來來去去，是愛讓他們結合在一起，共度一生一世。

　　她擁有了愛。

　　（全文完）